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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瞎子还是小骗子(3) ...

  •   本该是无话的夜,谁曾想不过才刚爬上床没多久,门外就传来声音。

      同时间,施樾和裴逍都睁开了眼睛。

      裴逍眼神瞬间恢复清明,他警惕地走到面朝院子的窗沿旁,轻轻推开一条缝看了出去,只见施樾披着大衣正迷迷糊糊走出来。

      只是奇怪的是,哪怕看着是方才在睡觉的样子,施樾还是蒙着眼睛。

      这么短的时间也要蒙着,真就如此讲究?

      裴逍稀奇地看着施樾的步履带着刚醒的懒意却依旧精准地避开了廊柱,一步步朝大门挪去。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施樾拉开一道缝。

      一道纤小的人影随着门开,几乎瞬间便软倒着跌进门内。

      紧接着,一双沾着泥雪、冻得通红的手,死死抓住了施樾微垂的衣摆,那身影又无力地滑倒在地。

      施樾被吓了一跳,迷茫地晃了晃头,“谁?”

      裴逍拧眉看去,深夜一片漆黑,他也只能堪堪看出来那是个身形瘦小的姑娘,丫鬟打扮,衣衫凌乱,似乎带着伤。

      估计是知道施樾看不见,姑娘也没一个人在地上待太久,很快就又主动抓着施樾试探伸来的手臂站起身:“施老板,我们是何家的。您与我家少爷见过的,您记得吗?”

      “……?”

      施樾抽回手臂,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见过好像也很难认出来吧?

      真把他当正常人呢?

      裴逍在窗后,几乎能想象出施樾此刻脸上那副“你在说什么胡话”的无语神情,忍不住偏头,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又迅速掩住。

      姑娘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说的什么废话,“啊…对不住,我急糊涂了……”

      大晚上的,施樾没有呆在外面和人闲话聊天的打算,便问:“这么晚了,你有事吗?”

      “有的有的!”姑娘连连点头,她喘了口气,急急道,“求您救救我们少爷!他不知撞了什么邪祟,近来到夜里便神魂不安,状若疯魔,无法入睡,人都熬得快不行了…看了许多大夫、洋医院,都说没病……”

      施樾皱起了眉头,淡淡道:“我是算命的,不是医生。”

      说罢,他微微侧身,已有送客关门之意。

      “不是病!是…是说不清的怪事!”一听施樾拒绝,姑娘顿时急了,“老爷不许少爷再出门去寻医,我没办法了,这才半夜偷偷带着少爷来您这里……”

      原是个忠心为主的丫头,裴逍抱着手臂幽幽听着门口的声音,这身形和动作,瞧着还是有点功夫在身的……

      可是,他什么会下意识想到这些?

      裴逍倏地蹙起眉,陷入沉沉的思考。

      门外,施樾还是没有答应让人进门。

      不知道说了什么,施樾的态度比刚才更冷了,说出的话也带着冰碴子。

      “抱歉,施园夜间不留人。”

      “可是……”

      “有缘就白日再见。”这回施樾不再等小姑娘开口,撂下话就径直关上了门。

      紧接着,对外间寒冷忍无可忍的施樾跺着脚,小跑着穿过庭院,溜回了自己亮着暖黄灯光的卧房,飞快关了上门。

      这行动自如、毫发无损的,哪有半分盲人在黑暗中应有的迟缓与摸索?

      裴逍真不得不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个瞎子?

      还有,为什么要说夜间不留人?

      那他怎么就能留,还安排房间、备好热茶饭食?

      裴逍摸了摸下巴,迟疑着回了床里。而后他迷迷糊糊听着,只觉窗外簌簌好像真的有了落雪的声音。

      但他想,这应该只是错觉,毕竟外间雪不大,自己应是被那瞎子的话误导了。

      可渐渐的,这声音好像越来越明显…?

      终于没忍住,他侧起身来想看看外头的雪到底大不大。

      可窗户被合得只剩细细一条缝隙,只有月光透进来,淡淡的、暗暗的,实在催眠极了。

      于是,他就在这微弱的光里彻底睡着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大大的木窗变成百叶窗,月光透进来,不再只是淡淡的光晕,而是栅栏般的阴影,鼻尖飘着的也不再是那老旧的中药味。

      消毒水的气味像细针般刺进他的四肢百骸,裴逍盯着病房天花板上洇开的水渍,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坠子。

      他在等待,一个门外的人也在等的时刻。

      所幸,没让他等太久。

      “三号房量体温了。“走廊飘来护士拖沓的脚步声。

      门把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紧接着金属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刺破寂静。

      裴逍后腰的肌肉条件反射般绷紧。

      他在外头的人破门瞬间滚下病床,输液架上的玻璃瓶砸在地上,飞溅的碎片映出来人袖口寒光。

      谁也看不出此刻的裴逍是个病人。

      在小臂与对方手腕相撞的闷响中,他听见自己喉间溢出的冷笑。

      裴逍哑声质问,后背抵上冰凉的瓷砖墙,“不说话我也猜得出来,金爷派你们来的,没错吧?”

      回答他的是一把飞刀。

      裴逍偏头躲过的刹那,猛地抬腿踢翻病床前的器械车。

      倾倒的轰鸣声里,护士的尖叫从走廊另一头炸开。

      “杀人啦!”

      混乱的脚步声如潮水涌来。

      外间的动静显然不符合杀手的预期,毕竟他们原收到的任务是不声不响地了结裴逍,而不是要闹一场声势浩大的刺杀。

      在杀手愣怔之时,身后忽然一声响,猛一回头看去,这才发现,刚才还跪在地上的人竟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拔出了半截顶进地板里的飞刀。

      “你!”

      “我正愁少个武器,幸好有你火中送炭,”裴逍挑挑眉,转了转指间的刀,“那今天就留你一条命,回去替我带句话。”

      裴逍推开窗台,冷冷一眼看向楼下不远处,树荫透出一辆轿车的轮廓。

      “东西是我带回来的,如今你们出的价我不满意,既然谈不拢,你们是可以卸磨杀驴。”

      他眯起眼,手上骤然使力,指尖刀横空而去扎进汽车的前引擎盖里。

      “可是金爷,反扑咬死雇主的事,我裴逍是不屑做也从不做,却没说你们先动手,我却还任人宰割啊。”

      话音刚落,他弹指一刀、居高而下狠狠扎进车前盖。

      车上登时冲下来一人,眼见是气急败坏、怒火中烧,指着他远远就开骂。

      骂的是什么呢,听不见,但管他呢。

      而后眼前一黑一晃,头顶的天又变了,变成一块四四方方的天,裴逍只一眼就瞧出,这不是医院,更不是任何南方的园子。

      那这里到底是何处?

      面前躺了一地的人里,有人挣扎爬起,嘴里喊着的话刚好回答了他此刻的疑惑。

      “裴逍!这里可是北平!砸了我的场子!你以为你还能活着离开!?”

      “是吗?”裴逍乐了,手里一把枪转得飞快,这可比那小刀顺手多了,“那就试试?看你们留不留得住我。”

      留住了吗?

      当然没有,否则他怎么能坐上去南方的火车?

      一阵血色翻飞,裴逍猛然睁开眼,仰面躺在软床里的他回到了褚溪,施樾的客房。

      正当此时,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推窗去看,还是那个骗子兼瞎子,施樾正站在园里,拿着一块布仔仔细细擦拭着正中间放着的尊者金相。

      裴逍盯着金相未被刻出的眼看了看,忽然就见施樾回头唤他:“你醒了?饭菜在厅上。”

      “你这样当真是个瞎子?”他再一次对此发问。

      施樾:“难道不像吗?”

      裴逍靠着窗台,大半身子探出去:“不像,我总觉得你能看到我。”

      施樾笑笑,转头继续做着自己的事,嘴里淡淡道:“那是心看见的,和眼无关。”

      这话听着可真暧昧。

      裴逍抖了抖身子,心想又来了,再聊下去,他的鸡皮疙瘩就要掉满一屋子,于是也扭头做起自己的事。

      但等他神清气爽再回正厅,却见内里来了别的人。

      主客两拨人,站得泾渭分明。

      裴逍这才明白,如此大的园子,果然不是施樾一个人住着的,只是昨夜这些仆人都没有出来走动罢了。

      当然,也不排除是这些人不被允许夜里出屋门。

      眼见周围人瞧见他,目光各异,他又睡了个饱觉,暂时也不饿,索性就抱着手靠在门边上等,就同那双方的仆从站在一道。

      有人与他视线撞上,极少部分把他看作施樾的仆人,很快就移开了眼睛;但也更多的是有人一直盯着他看,像要用眼神在他脸上雕朵花来。

      这可不像把他看做施樾的丈夫,倒像是,在敬他、怕他什么?

      有点意思。

      裴逍不屑地笑了笑,转眼再向施樾看去。

      厅里,施樾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每当客人开口说话时,便轻轻颔首,看起来认真极了。

      只有裴逍的角度能看见,施樾搭在桌下腿边的手指已经在不耐烦地点来点去。

      裴逍又向客人一方看去,只见是个留着长胡子的老头,穿着一身黑,眉宇间明显有着匪气,浑身穿金戴银,富贵的显而易见。

      是个来头不小的。

      裴逍眯了眯眼,见老头滔滔不绝,就快要凑到施樾耳朵边念经,手里拿着的长烟枪就快怼进施樾嘴里,而周遭施樾自己的人却还对主人的心不在焉浑然不觉,只顾站岗。

      他不禁仰面冲着屋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瞎子养的人,难道也都是睁眼瞎?

      可惜,他是个有眼力见又没耐心的混子,更是个事事以自己为先的小人。

      他大步迈开走进屋里,想也不想就拉开施樾下首的椅子坐了下来,一只手就搭在身旁的椅背上。

      施樾对他的出现很意外,偏头看他半晌。

      可令裴逍意外的是,客人反而先开了口,还直呼他的名字:“裴逍?裴爷!?”

      这种时候若反问一句“你怎么认识我”,似乎就露怯了。

      于是乎,裴逍撑着脸,吊儿郎当斜瞥了眼那老头:“有事?”

      老头摆摆手,在他面前笑得莫名谄媚起来:“无事无事,以前只在北平远远见过您一面,还以为是自己刚才认错了。但裴爷向来不是住在北平吗,何时来褚溪的,怎么我们都不知道呢?”

      裴逍乐了,这话说的,难不成他还是什么皇帝下江南,要本地官员全部跪迎尊驾一样。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给施樾夹菜:“要我从下火车开始就敲锣打鼓告诉所有人——你们裴爷来啦,快出来看看吧!?这事儿你们不觉得跌份儿,下次不妨先给自己来上一套?”

      “裴爷说笑了。”

      老头看见裴逍伺候施樾吃饭的动作,顿了一顿,才又继续道:“原来裴爷和施老板认识?”

      裴逍假笑一声,没答。

      施樾被裴逍牵着拿到一双筷子,闷头吃起饭来,也不答。

      行,那这便是认识的了。

      老头眼珠一转,看向施樾,“施老板,我此番来所为何事您自己心里自跟明镜似的,你是自小掌家,如今褚溪城里谁不知道您这施老板的派头。可这么多年过去,施家的人有多少心里是真服您,您自己也清楚。”

      紧接着拍桌起身,“您是可以不做我梁家的这桩生意,可有梁家对你施家祖上的恩情在,自有施家别的人上赶着来敲我的门,届时,你这当家人的面上也不好看吧?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言尽于此,看在裴爷的面子上,再多等您一天,老板再好好考虑?”

      撂下这话,梁老头子背起手就走了。

      待门外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施家的仆人这时才终于凑上来,“老板,接下来怎么办……”

      裴逍挑挑眉,放下手里的勺子,好整以暇地看向施樾:“你家的东西都这么好吃?”

      施樾没理他,只对其他人吩咐说:“都下去。”

      “是。”

      屋里屋外登时响起不少人声,裴逍打眼瞧过去,和他直觉判断的人数相差不大。

      他心想自己这本事真是了不得,正摇着头去夹菜,偏头却见小瞎子正正好好,顶着一双被蒙住的眼,死死盯着他不放。

      “怎么?”

      “你故意的。”施樾拧着眉头开口。

      对这话里的怒气,裴逍瞬间了然,放下筷子抱起手,“我故意什么?”

      施樾:“你故意闯进来,试探这些人认不认识你。”

      瞧这话说的。

      “是又怎样?你不是默许了吗,否则我怎么还好生坐在这里,而不是从一开始就被你的人拦在门外头,根本进不来?”

      说着说着,他向施樾倾了倾身。

      “我就是故意进来搅你的局,故意试探你的人到底识不识得我,还故意在别人面前露了脸,看看我这个裴爷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毕竟你这园子里的东西,我打眼一瞧,是真是假瞬间就辨得出来,是什么年代的、值几两金,更是手拿把掐,还有刚才院里的人,有打手有护院,可我就是觉得,他们加起来或许都打不过我的一根手指头。”

      说着这样嚣张自大的话,裴逍却自信极了,抱着手臂笑道:“这些直觉,以及刚才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总要有个原因吧,所以我试一试又怎么了?”

      看着人气得眉头紧皱的样子,裴逍乐了,腾出手勾了勾小瞎子的下巴。

      “小瞎子,我再问你一次。”

      “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小瞎子张口欲答,却被裴逍率先一步按住了嘴唇:“再给我撒次谎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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