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春来到》晚山渡月

9、和亲 暮

　　暮色渐浓，今天白日里刚下过雨空气中仍是不能忽略的湿冷。

　　林岁欢回府时特意放轻了步子，花厅里传出些爽朗的笑声来。今夜府里还有客？这倒是她没有想到的，脚下的步子又快起来。

　　“岁欢回来了？快过来。”宋绮早听了底下人的传话，趁她还未来得及回去，先一步喊住了她。

　　林岁欢：……

　　无奈只得暗自摆摆手先叫提着药匣子的惊春回去，自己则转进了花厅里。

　　转过石屏来林岁欢这才发现除文昌公夫妇外还另坐了好些她不认得的人，宋氏亲昵的过来牵过她的手，林长苏坐在上位笑眼看着她。

　　林岁欢挨个的行礼，有宋氏在她耳边提点这是户部侍郎的夫人，那是忠勇侯夫人。走到忠勇侯夫人面前时，她与夫人挨得近看清了她眼中的泪花。林岁欢心内纳罕，她从未见过忠勇侯夫人，可为何她看自己的眼神却如此哀伤？

　　林知意同林万舟也在此间坐着，岁欢认过了人就挨着知意坐了下去，尚未说上几句话，林长苏却又要叫她出去。

　　林长苏在她身前向后院的小书房走，她也只得在后面跟着，并不多话。只是刚出了花厅的门便听宋氏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

　　“岁欢这孩子脾性样貌自然是都好的，只是希望她能再多呆在家里几年，也没想着叫她这么早嫁人。”

　　再往后的话都已散在了风里，听不清了。

　　这书房底下是府内通的清池，锦鲤成群所游之处叮呤串响。

　　一块牌子上题着盈榭二字，正是出自林长苏之笔，该处是他私用的，并不带客到这来，家里也少有人往这走。林岁欢今日还是第一次进到里面来。

　　倒是没什么特别，只是放这的书比前院的那间还多。

　　林长苏像是并没什么要紧事般悠闲的踱到桌案边，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个书来，不过随意翻上几页。

　　“岁欢，今天五公主是为什么叫你去？”他状似无意，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原来是为了这事叫她来，林岁欢只如实答是前几日应四公主的约入宫时有幸结识，今日叫我去也是随便聊聊罢了。

　　林长苏见并没要紧事又多看了她几眼也未再说什么别的，只从案桌旁的抽屉里取出份信件儿来。

　　“你兄长寄来的，看看吧。”

　　听是唐家来的信，林岁欢静了许久的心又沸腾起来，谢过父亲时的声音都打着颤，能听出她声音已是极力克制过的。林长苏虽面上不察，然内心已经笑起来。看来唐家从前果然待她不错，既这么着他反而心安些了。

　　“时候不早了，这信你留着回去看吧。”林长苏背过身来没再看她。

　　林岁欢见状立刻行礼退了出去，豆花听说林岁欢被叫来了小书房，便立刻赶来在外边已等了些时候，见她出来，马上将手里早备着的灰鼠大氅披在她身上。

　　听着林岁欢出去后，林长苏缓缓将身转过来，底下人给他送来一碗温着的什锦汤，林长苏并不言语只摆手让那人下去，他则坐在那垫了狐绒毯的椅子上。双手撑在桌上竟有了几分疲态。心里仍想着今日在紫凌殿时皇后说的一番话。

　　今日宫中散朝尚早，林长苏出殿便见一直是紫凌殿当差的大太监正候在一旁。他已有段时间没见这人了，不出他所料，太监成钟一见林长苏从亓政殿出来就立即迎了上去。

　　皇后娘娘要见他。

　　为着太子的事她已忧心了好长些时候，可在公堂之上任谁为太子美言，也绝不能是他这个作为太子亲舅舅的来说。因此自涿坊县一案落地后，他虽不在陛下眼前为陈秉章求情，但也没少私下为他从中周旋。

　　那些借圣意公指太子的折子他也没少扣下，只是那段时间林家不好再多与东宫来往，连并的皇后也再没召过他。今日忽然召他前去，恐怕也是她为太子想着了周旋的法子。如此一来再好不过。

　　林长苏脚下步子不觉快起来，直往紫凌殿奔去。

　　成钟开始在前头领着他，后来林长苏的步子越来越快他逐渐与自己持平。一直到紫凌殿门他才松口气的慢下来，胸中未来得及顺的那口气才算完全咽下去。

　　早有人在殿外候着，见林长苏来便快叫人进去通传，自己则提着步子来到他跟前。

　　林长苏心里虽已猜了八分，但若不是十全把握他就绝不会漏半分在脸上。所以仍是拿着大凉朝臣的范进到殿中。

　　紫凌殿不过虚名，内里虽也是皇家气度，但毕竟是一国之母，林晔倡导从俭自然第一个从自己宫中开始，与赵贵妃的宫殿比起来就朴实了许多。

　　林晔透过珠帘看见文昌公面上仍没动静，接着又缓缓将眼合上。

　　林长苏已为官数十载，即便不看他做官这些年的摸爬滚打，他也做了她几十年的兄长，自然捏得清这个妹妹的路数。

　　只看他跪的干脆：“臣，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看了身边人一眼，那人立即明了，不过眨眼功夫殿上除林晔、林长苏二人外，其余再无旁人。

　　“东璃国素来与我朝不和，如今也要熄战了？”皇后依旧没有要叫他起来的意思。

　　林长苏在朝中向来主战，何况今日看明面虽暖风和煦，实则却是暗波涌动。旁人看不清也就罢了，可林晔作为皇后不能也这么认为。

　　他似是有些急了，双手紧扣在胡毯上，身子比先前还要低：“如今那东璃一族虽面上有意迎合，可边地两境仍狼虎相争，百姓苦不堪言。前些日子沈将军边关传书回京说东璃的小王子弑父上位，其心狠毒手段残暴，不可不防啊！”

　　紫凌殿内烧着地龙，暖意自四面袭来。但林晔此时心火难灭，不免烦躁。

　　“文昌公好一番忠贞肺腑之言。”林晔仍稳坐高台，她又蹙眉：“哥哥请坐吧。”

　　林长苏踉跄着站起来又扶着紫檀椅的扶手坐下。

　　“哥哥也该学聪明点，有时候风动，这树就不得不动。”

　　林长苏正端着瓷茶碗的手一顿，有什么东西忽然在他眼前变得清明。他脑中又浮现出那日赵无辞对他说的那番话。

　　想到这段时间里，每每上朝他与那些主战的老家伙便站出来与赵无辞一党主和派争碟不休。原来皇上早有了主和的意思，是他一直忽视了圣意。

　　林长苏颓然靠在椅子上，望着微微浮动的珠帘：“皇后的意思是？”

　　见他开了窍，林晔也不卖关子：“和亲。”

　　林长苏闻言只剩疑惑，如今宫中不过两位公主，一位年纪尚小，另一位正得圣意。左右看去无论如何选似乎都不是什么靠谱的法子。更何况大凉现在就有五十万精兵抗衡东璃，若真继续打下去胜算也很大，何必选和亲这种折骨的路数？

　　“可依臣来看如今并无公主适配，如何和亲？”

　　林晔隔着帘子看林长苏，恍若要将这帘子刺透，唯手中紧捻着一百零八颗佛珠串成的串子。

　　“若用公主我也不用请哥哥到这来了，此人必须由我林家人去。”

　　林长苏慌忙从座子上起身，“求皇后娘娘明示。”

　　“为两国子民的和平顺遂，林岁欢责任重大，林家会永远记着她的。”

　　此话一出，林长苏大惊登时跪倒在地：“此行万万不妥，小女今年也不过才十四五岁的年纪，她如何能担得起如此大任，还求皇后娘娘三思。”

　　林晔没想到他能有这么大的反应，轻蔑的看着他，“文昌公恐怕老糊涂了，孰轻孰重你难道不明白？”她气急从那座上下来，拨开帘子直逼到林长苏身前。

　　“先前太子办事不利，而后哥哥又在朝中不顺圣意，如今林家手握重权，兄长难道还不懂林家的处境吗？”林晔亲手将仍跪在地上的林长苏扶起来。

　　“可岁欢是你的亲侄女啊。”他看着眼前这个与他一同长大的妹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林晔早料到他要说这些没意思的话，也并不跟他客气。“哼，兄长倒是情深，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女儿搭上整个林氏、搭上太子吗？”皇后神情激动的回视他，面色有些狰狞。

　　这话将林长苏架了起来，似乎他为自己的女儿争一句便是要变成一个佞臣。

　　外面原是稀沥的小雨，一道惊雷劈来，顷刻就急降下些豆大的水珠来。

　　风从门缝、墙缝四面八方透进来，让殿内点着的数盏蜡烛忽明忽暗，林长苏看着地上林晔晃动地影子就像捆住他的恶鬼。

　　“皇后一心为着太子还不忘林氏，臣心领了，可林家不是没人了，还没到要一个孩子来换一个家族荣兴的时候，告辞。”他说完便朝皇后深鞠躬下去，而后带着一丝决意拂袖而去。

　　林晔万没料到这局面，还想抓住他的衣袖挽留，却只抓住了一缕他身后的风。

　　林长苏冲出紫凌殿进了雨的天地，他仰头似乎看到了林岁欢的母亲，那个温柔达礼的名门小姐，京中极富盛名的文昌公夫人。岁欢走失后她也一病不起。林长苏想，她死的那夜，雨也这样的大，也许比这还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