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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做我的第一个朋友 “冬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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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飘雨,如抽丝剥茧,最容易叫人染上病气。”惊春正帮自己系披风,望着窗外阴雨绵绵的天气兀自说上了这么一句。
今日与沈祁闻要一同去京堂府衙验尸。她本就不便叫太多人知道自己通晓医理的事,因而这次还是只带了惊春一人前去。
沈府的车轿在京堂府衙前堪堪停下,从车上下来的正是沈祁闻,与他一起的还有侍卫周青,和头戴幂篱身着素衣的林岁欢。为却他人耳目,惊春只得呆在车上。
前日里皇上下令指派沈祁闻坐了右佥都御史的位子,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烧的便是京堂府衙,今日衙内当值的堂令薛贵亲自到门口来接他。
从前沈祁闻跟在那不受宠的三皇子屁股后边儿,虽有的一手断案本事,查遍京中大小奇案,可毕竟并无官职傍身,无人真将他放在眼里,等到案子一筹莫展时却又都想着将他请去帮着看看。
沈祁闻的性子怎会看不出他们打的什么心思,因此无论是哪处请他,他也具不受见,除非是三皇子那松了口,他才肯去。
那些人都嗤他是直肠子不懂变通,但到了那些清流名士,官家小姐眼里却成了不趋炎附势,自有气节的形象。
如今人家摇身一变成了正四品的大员,倒叫从前那些暗地里看扁他的宵小之辈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这薛贵便是其一,如今虽面上恭维他,实际心底却不将沈祁闻真放在眼里。
“沈大人,您里边儿请。”薛贵点头哈腰,谄媚的笑容在他这满是横肉的脸上恐怕都有些施不开手脚。
断案的本事也许京城是无人能及,可若说为官之道,在老子面前还不是个鸡雏子。哼,不过仗着你爹和兄长,倒看你在这吃人的仕途上如何斡旋。薛贵看着已走进去的那三人背影,三角眼贼色尽显。
停尸间里腐烂的气味愈发严重,林岁欢虽自幼便跟着师傅学习医术,却从未见过死人,更何况是已经死了这么多天的。
幸亏是在冬日,若是在夏天,恐怕是等不到他们来了。
沈祁闻怕有京堂府衙的人打扰,便让院内候着的人都各自去忙自己的事,这样他们也能落个清闲。
那薛贵见如此吩咐更是乐的自在,大手一挥便散了院里的人,自己也寻了空当去外面花柳之地逍遥去了。
沈祁闻用长剑将盖在尸体上的裹布挑开,只露出了上半身,就见那尸体早已浮肿溃烂,还能看见的几处算得上完整的皮肤上透着乌紫色,上面爬满了虫尸。
林岁欢:“呕……”
沈祁闻侧目道:“受不了了?”
他这样问,林岁欢也不好回,只得压住胸口硬撑道:“没。”
“你第一次见也正常,若是忍不住了就去外头喘口气,吹吹风,不必勉强。”
林岁欢这会儿只顾着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并未将他说的话放在心上,不多时似狠下心来般走上前去,与沈祁闻并排站在一起。
“不必了。”
她掩住鼻口蹲下身子来,只用眼看她也知道,这女子并非投湖殒命,她是中毒身亡的。
林岁欢:“她……”
沈祁闻低头对上林岁欢递来的眼神瞬间勾起唇角:“林姑娘果然医术精湛。”
沈祁闻既早就知道了,那还叫她来做什么。林岁欢只觉是被人耍了,腾的一下便起身,沈祁闻闪躲不及,被她的背结结实实的撞了一下。
“林岁欢你!”
“沈大人这会怎么不叫我林姑娘了?”林岁欢转了个圈,轻巧的绕到了沈祁闻身后。
见自家主子一副吃瘪的模样,周青在一旁不但没像从前那般介防的挡在二人之间,反倒憋笑未遂,轻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沈祁闻一记眼刀过来,周青立刻禁了声。
“你都知道了,何故还要请我来。”
沈祁闻无语,双手叉腰道:“我没那闲工夫耍着你玩,查了这么多年的案子,我自然能推断出来她并非是溺水这么简单。”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又柔和下来:“我是不知道她究竟中的什么毒,你救我那日我便看出你的医术绝不简单,这方面是你的专长因此才想请你来帮忙看看。”
原来是这缘故,我岂不是误会了他。林岁欢这时也有些难为情起来,只一言不发的朝尸体这边来。
沈祁闻看出她有些不好意思了,于是又笑道:“当然了,若是看不出来也不打紧,我再另请旁人便是。”
“谁说我看不出来?沈公子莫要挡道才是要紧。”
看她嘴又恢复了往日的毒辣,沈祁闻这才放心朝外走。
“你在这里看着,若有人来打扰回绝了便是,我去去就回。”沈祁闻说这话时声量不大,林岁欢在屋里头也一门心思的扑在那尸首上,自然是没听见沈祁闻同周青的这番话。
“公主!”鸢歌挎着食箱步履如飞。
春央宫今日仍旧一股浓姜味儿,大约是有二皇子的吩咐,太医院那边每日都有人定时送药来。
袁妈妈又在打扫虞妃留下来的几架子书,五公主最烦底下的人碰这些,因此一直以来都是袁妈妈收拾整理。
“公主,我打听清楚了!我知道是谁了。”
陈相宜让正服侍她喝药的婢女下去,只留了袁妈妈和鸢歌二人。
鸢歌:“今日我去膳房特意绕着路从二殿下那走,碰巧遇着了……”
陈相宜:“鸢歌。”
鸢歌:“我知道了,重点就是是一个女娘子,好像是文昌公的女儿。”
说了这么多陈相宜也绕明白了,文昌公是有个女儿,但这个女儿她向来知道,京城贵女,闺阁典范但论医术却是绝无可能。倒是听说文昌公那个失散多年的大女儿最近被找回来了,估计说的就是她了。
“我要见她。”
五公主传见林岁欢的口谕到文昌公府时,她已被周青送回了家中,沈祁闻跑到花柳之地将那薛贵抓了回去审讯船姬一案,所以并未同她一起。
众人未想到林岁欢竟认识五公主,林长苏转过头来看着仍跪在地上的大女儿心情复杂。满京皆知月吟公主陈相宜是虞妃所出受陛下厌弃,在宫中生活艰难。
岁欢怎会认得她呢?
虽不知叫她来有什么事,但见见也是好的。她让惊春带了个小匣子去,方便见着了再给五公主看看病。
今日又下了雨,越发的比前几日冷了。是春央宫里的一个小宫女去接的林岁欢,春央宫本就在宫中的偏角里,这两日煎药不断,宫里发的炭柴也不足数,使得它越发的湿冷了。
“岁欢见过五公主。”
陈相宜没什么劲儿,只摆摆手叫她不必行礼。
这公主生活在这么潮湿阴冷的地方,病怎么能养好呢。林岁欢扯了扯身上披的披肩,提着药匣子便坐在了陈相宜的榻边。
陈相宜给袁妈妈使了个眼色,顿时屋内便只剩下了她自己与林岁欢二人。陈相宜虽年幼,然而浮在她脸上的痛苦和挣扎却是那样的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
“你,何必救我呢?”陈相宜忽然半坐着扑上来,抱住了她的手。
冷汗将她的发丝打湿尽数黏在了脸上,脸色灰了大半,唯有双目透着绝望的血丝,活像是真的被从地府捞出来的一般。
林岁欢看她这样也不禁皱眉:“公主你何故如此早慧啊?”
陈相宜猛地将她的手松开,直挺挺的又躺了回去,面上还是那心死的模样,只是眼角滑下泪来。
泪越流越多,无可言说的怨气逐个争破头的都成了泪流出来。她又跪坐起来,双手勾住了林岁欢的脖子,将头趴在她的颈窝处,抽噎的声音闷闷的传出来。
林岁欢呆愣了一瞬接着将手拍在她的后背上,慢慢帮她顺气。
果然还是个孩子啊,岁欢将头偏了偏看着她的发顶心想哭出来也好。
“公主很喜欢看书吧。”听着呜咽的声音逐渐落了下去,岁欢觉得这时候还是主动说点她喜欢的话题为妙。
陈相宜用双手将她二人间的距离撑远,靠在床头。先前脆弱痛苦的颜色一概散去,换上了副审视警觉的样子。
林岁欢即便是活了十几年也从未在一个孩子的脸上看见过这样的表情,一个越人之上,富有威慑的神色。
“你如何得知?”
“当日我为公主施针时,见公主两袖内侧皆有明显磨损,这是常年累月写字时剐蹭桌案的缘故。方才进春央宫来,见公主这里竟有这么多的书,这才斗胆猜测。”林岁欢已到地上站着回她。
陈相宜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欣赏的样子:“我鲜少走动,也……不长有人到这来,反正闲来无事倒不如翻翻这些东西。”
看林岁欢仍旧垂着头站在那,她又笑出声来:“倒是很少有人像你这样在我面前守礼,没什么,你坐过来吧。”她撩了撩袖子,为林岁欢又腾出些地方来。
药匣子被打开,林岁欢从里面拿出来个精巧的黄色圆罐子。
“方才为殿下号脉发现公主体内湿寒严重,现在又是冬日不好养的。这个里面我添了几味药性温和的补材,与太医院给的药相佐可以好的快些。”
林岁欢将手放在床褥上摸了摸,有些急道:“眼下已入了冬,殿下万不可再睡在这么凉的床上了,火炕要早点烧啊。”
“岁欢姐姐。”陈相宜嘴角牵起个微笑来,眉眼却透着凄凉。“谢谢你。”
“我向来不受父皇待见,母妃也早早的去了,又无姊妹兄长相伴。是以下人们也要爬到我头上来,这样冷的冬天我已不知过了多少个。”她陷入回忆的那双眼慢慢的聚焦,看见了林岁欢。
有那么些时候林岁欢觉得陈相宜就像即将挣断线的风筝,飘摇欲坠。这些话她独自一人承受了十年,如今全倒给了她。
“公主每月的月供下来时,可叫下边的人拿部分到宫外去买点木柴炭火来。”她看了陈相宜一眼,握住她的手:“臣知道也许宫中有些杂碎看人下菜碟,可宫外头就不一样了,最好是到城郊收,那里买的便宜,质量也好。再拿出点银子来打点给那卖柴的人,他便能帮你送进城来。”
林岁欢:“殿下聪慧,许多时候不妨换些路子,也是一样的走。”
陈相宜:“林岁欢,你为何救我?”
林岁欢:“为医者,断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大约是被子太厚,她竟觉得有些热,陈相宜坐直了些固执的要林岁欢看着自己的眼睛:“你可愿意做我的第一个朋友?”
林岁欢看着她,低头失笑随后又再次对上她亮着的眸子轻点了点头。
“殿下,冬后便是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