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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此即死亡降临之时 “让您失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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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您失望了。”雷恩抹抹嘴,露齿一笑,牙缝里血淋淋的:“确实没被您炸死来着。”
“是吗,那你不妨多试几次。”艾德兰冷冷地说着,望向雷恩,手指间重新蓄起法术能量。
话音还没落地,他的目光忽然从雷恩脸上移开,越过雷恩肩头看向远方,目光竟凝滞了一瞬。
清透的虹膜上,正正地映出白泉港中央那座高耸钟塔。
不知何时,时钟圆形的钟面已被拆掉,露出了其下隐藏着的最后一门魔导炮,炮管向着战舰的方向高高扬起,深渊一样的炮口直直对准了舰桥。
“那处最亮的地方,看准了!雷恩老大说了,就朝那里轰!”
钟塔上,白泉港的炮兵们大喊着,手忙脚乱地校准最后一道瞄准线。黑黢黢的炮筒深处,一线极细的蓝白色光芒飞速凝聚!
艾德兰瞳孔猛地一缩。他本能地向后急退,右手高高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一圈一勾一按,金线立刻在半空中勾勒成一重重六角形的骨架,光膜如水纹般沿着骨架漫开,层层叠叠地撑开盾的轮廓。
无需抄录,无需念诵,竟是一记瞬发的防御术!
“好吧,我承认魔法这方面你确实登峰造极,”雷恩说,“——但是战斗中你不该分心的!”
他如同鬼魅一般灵捷地穿过尚未完全成型的六角形光膜,掠近艾德兰身前,五指如铁钳一般直接扣住艾德兰扬起的右腕,轻巧地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
艾德兰的嘴里立刻逸出一声极痛楚的气音。这一下交错之间,他右手手腕的关节被雷恩干净利落卸掉,手掌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鬓发,沿着霜白的侧脸滑进领口,给那张美貌的面孔描上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
半空中重重金线失去了操纵者,当即崩散成漫天细碎的光屑。
雷恩恍若不觉。他抓着艾德兰那只脱臼的手腕,将艾德兰往自己身前一带。
“看起来您不过只是魔法强一些,这幅身体却和平常人一样脆弱啊。”
他的目光同样转到钟塔顶端那道即将喷薄而出的光柱上:“硬挨一记魔导炮,您会死吗?”
远处钟塔上,最后一台魔导炮终于蓄积了足够的能量,轰的一声,光柱破开天幕,将整片暗沉的黑夜照得几乎亮如白昼,向着舰桥的方向直奔而来!
会死的。
艾德兰在心里笃定地回答,当然会死的。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并没有什么波澜。愿赌服输也是人类的社交关系中提倡并且赞扬的规则之一,艾德兰想道,他既然落入了对方的陷阱,自然也愿意遵守这项规则。他一向如此,死寂的心湖一如坚冰般终年不化,爱与恨无法掀起涟漪,生命与死亡也同样不会。
他仰面遥望向白泉港的方向,瞳孔中映照着急速放大的光束,平静地等待属于自己的死亡。
河面上的火焰仍未止歇,热浪一阵一阵地扑过来,灼得他脸颊发烫。夜风裹着硝烟与尘灰灌进喉咙,又干又呛。被敌人钳住的手腕好疼,疼得他手指止不住地痉挛。
死亡的前一瞬间,分明只是短促一弹指,却长得恍若百岁千年。
无数极其嘈杂、却又极其清晰的生理信号摩肩接踵、争先恐后地涌进艾德兰的大脑,令他感觉异常不适。他如同一部精密的计算仪器一般评估着魔导炮的威力,能量柱加身的那一刻,大概会比现在痛苦千倍百倍,但好在只是片刻,一秒钟之后他的身体就会被炸成碎片,尸骨无存。运气好的话,别人或许能收敛他的一两块残肢,带回金宫去以供爸爸妈妈举办庄严肃穆的葬礼。
……爸爸妈妈。
下一个瞬间,他竟无端回忆起了数日之前,与副官的那句对话。
副官说:赫利尔人尽皆知,皇帝与皇后十分疼爱您。
然后是自己的回答:如果爸爸妈妈死了,我就是皇帝了。
那如果我死了呢?脑海中忽然跳出这个问题,狂乱地叫嚣着,逼迫着他往下思考。当然,当然,现在确实该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了。
如果我死了?艾德兰飞速地往下推演,赫利尔会缺少一个能统率魔法军团的皇储,第七军团的指挥链会出现缺口,各编队的编队长们大概要争一阵才能推选出新的继任者,所以战力会削弱,前线的推进速度会放缓。但这些都不重要,帝国早已拥有广袤而富饶的国土,当下版图的扩张完全是锦上添花,无非多一朵还是少一朵而已。
那么,更重要的事是什么?他开始顺着逻辑继续排查。
如果他死了,他头顶的爵位会被收归皇室,麾下的侍从们会被遣散,他的财富与势力范围都会极度缩水。但是这和一个死人有什么关系呢,死人又不需要花钱、也不需要仆人侍候了。
所以,艾德兰想,自己大概是推理错了方向。重点不是“他会影响什么”或者“他会损失什么”,而是“谁会被他影响”……
或者,谁会损失他。
这个念头像一尾鱼忽然从深水中翻出雪白鳞片,在浪沫中看不分明,却实打实地令艾德兰怔了一瞬。谁会损失他?当然是他的爸爸和妈妈。毕竟赫利尔人尽皆知,皇帝与皇后十分疼爱他们的独子。
他试着把这个结论放进惯常的推演公式里。爸爸和妈妈失去他,会失去赫利奥珀罗斯唯一的继承人。皇室已经没有近支的旁系了,帝国的政局一定会因此动荡,爸爸妈妈会为了继承人这件事焦头烂额。所以,他不应该死。推演完毕。
但是,仅止于此吗?
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他的胸腔中轻轻地发出质问。
还有什么呢?他搜肠刮肚地想着,还有就是,爸爸妈妈,会很伤心、很难过。
伤心和难过是什么,艾德兰知道它们的定义,但他从未真切地体会过。从他很小的时候,宫廷医生们便已经为他做了诊断,诊断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他是个生来就完全缺乏感情的怪物。
但是,艾德兰想,虽然他不理解,但是他能够观察、能够记忆。他记得妈妈伤心难过的时候会躲在被重重帷幔遮挡的宫室里静静地哭泣,爸爸伤心难过的时候会握着羽毛笔却长久地不落下任何一个字母。
伤心和难过,都是不好的东西,没有人会想要不好的东西。
所以,不应该让他们伤心难过。
直到面临死亡的时候,他才终于隐隐约约地触碰到了那种他几乎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名为眷恋的轮廓。
……不想死。
不想死!
艾德兰忽然挣扎了起来。
那只被卸掉关节的右手在雷恩铁钳般的禁锢中徒劳地挣动,努力活动着手指,在刀割一样的、从小臂牵扯到指尖的剧痛里,颤抖地试图再一次勾勒防御术的轨迹。
一个标准圆,内接六边形,交叉的十字星,好痛,没有办法精准地控制手指,划出的线条完全不流畅,根本不可能引导魔法质。大概真的要死掉了。面前这个人,为什么不跑?为什么宁可拼上性命也要送自己去死?难道他没有在等着他的爸爸妈妈吗?难道他一旦死了,没有人会为他伤心吗?
“害怕了?”面前的人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看来答案是肯定的。”
魔导炮的光束即将击中的那刻,雷恩的表情却很从容。他向着艾德兰问:“可是,既然连您自己也畏惧死亡,又为什么要肆意取走他人的性命呢?”
雷恩的从容自然有其原因。虽然艾德兰已经在心里将他划入了“一起等死”的范畴。但雷恩本人当然对自家的血脉心知肚明。他笃定自己保准死不了,毕竟魔导炮发射的归根究底也只是一种魔法能量,刚好雷恩本人皮糙肉厚,魔抗高得不讲道理,大不了受点伤,养个十天半月就好了。
因此他在战前就制定了这个计划:以自己为标靶,令魔导炮锁定赫利尔帝国第七开拓军团的指挥,彻底摧毁这支施法者军团的主心骨。
不管是角楼上的四门魔导炮,还是前赴后继的接舷战,都不过是幌子,统统指向同一个目的、全都只是为了这一记杀招作掩护而已。
目前看来,这记杀招还是相当管用的。
他捏着艾德兰那只用以施法的手腕,好整以暇地看着艾德兰疼得冷汗涔涔、脸色煞白的面孔。娇贵的皇储大概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头,在剧痛中艾德兰整个人止不住地往下滑,几乎要在雷恩的脚边半跪下来。而艾德兰的手指则犹自抖抖索索地挣动着,防御术的光点无力地凝聚又消散。
等等,防御术的光点?
雷恩忽然意识到,光点落下的位置超出了他的预料。
并不只是覆盖艾德兰自己,而是虚虚地落在雷恩与魔导炮即将到来的光束之间。
这个以暴虐冷酷而出名的赫利尔皇储,在死到临头的时刻,竟然想要连他一起罩进这个未成形的防御术的范围?
雷恩惊愕而疑惑地望了艾德兰一眼。
已经来不及求证了。魔导炮的光柱击中舰桥前的最后一刻,他扑着面前的敌人,合身跃了下去。
身体从舰桥边缘坠下,撞碎了河面,落进冰冷的水里。河水从四面八方同时挤上来,将水面上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从水下往上面望,一切都好像隔着一层,视线和听觉都不真切。舰桥在他们的头顶上爆炸,桅帆慢慢地倒塌,燃烧着火焰的碎片纷纷从半空中坠落,砸进他们四周的河水里,整艘舰船在骇人的吱嘎声中,斜斜地向一侧沉没。
雷恩一手绕过艾德兰的咽喉,死死按住艾德兰的后脑,禁止他有任何浮上水面的可能;另一只手则从背后交叠着捏住艾德兰一双细瘦的手腕。
如同一对耳鬓厮磨、亲密无间的情人一样,他牢牢地把艾德兰锁在自己的怀抱里,用强健的手臂残忍地剪绝了怀中人的一切挣扎。
直到臂弯中的鱼儿终于不再扑腾,瘫软着四肢,软软地开始往更幽暗、更冰冷的深水里滑落。
雷恩这才低下头,望向怀中的艾德兰。
看来艾德兰已经呛了足够多的水,以至于彻底失去了意识。他半睁着眼,空茫的蓝眼睛倒映着河面上漂浮的火焰,任由满肩的长发像水藻一样在水中浮沉浸卷。
恭喜小雷完成史诗级成就【击败魔法军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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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尽了燃尽了下一更可能在周日或者下周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