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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令人安宁的信息素 雷恩拖着昏 ...


  •   雷恩拖着昏迷的艾德兰,避过不断落入水中的战舰残骸,朝河岸方向泅游而去。

      不一会儿,他在一处水流平稳的河边爬上了岸。

      这里离白泉港已经很近了,上岸的地方是一片废弃的建筑群,早年白泉港商业繁盛时,进城的商队排得太长,便在这片空地上搭起歇脚的棚屋。战争一开始,这里立刻人走屋空,如今只剩下半截半截的断墙,在夜色里黑黢黢地矗立着。

      雷恩把艾德兰放倒在断墙下,将手指在鼻下探了探。

      赫利尔的皇储气息微弱,似有若无,但身体却在他触碰时本能地跟随他的动作轻轻颤抖,看来溺水的程度不算深。

      雷恩于是捏着艾德兰的下颚,手指用力撬开他紧闭的齿列,将指腹伸进嘴里,绕着舌根掏弄了几下。

      嘴里倒是还算干净,看来呛水的时候没有吞进去什么泥沙或者水草。

      手下的人立刻随着他的动作有了反应,喉头痉挛干呕,唇舌不受控制地绞紧,随即猛地呛出一大口水。

      紧接着,艾德兰湿漉漉的睫毛便像濒死的蝴蝶一样,慢慢扑闪了几下,终于半睁开眼。

      他的眼睛也湿漉漉的,不知是河水还是泪水。一双瞳孔涣散了好一阵,才缓缓聚拢到雷恩脸上。

      见人醒了,雷恩于是一言不发地将艾德兰翻过去,让他侧着脸,摆成一个适合吐水的姿势。然后退开几步,靠在另一截断墙上,打量着这个珍贵的俘虏。

      雷恩的大脑飞快地转动起来。对于一时冲动救下艾德兰这件事,他倒也并不觉得多么后悔。他很轻易地就说服了自己,活着的皇储比死了的好很多,既可以避免完全激怒赫利尔,又可以将这人作为谈判的筹码,为白泉港谋求更多的利益。

      而艾德兰则正侧着身,蜷在墙根下,左手抵着喉咙,断断续续地喘咳,右手则可怜兮兮地耷在身侧,豆蔻般的指尖仍自颤抖不止。

      他外罩的那件丝绒长袍,早在掉到河里的时候就已经浸足了水,因为太妨碍游动,被雷恩扯下来丢掉了。此刻艾德兰身上仅余一件深色衬衫、一条单薄的长裤。

      衣衫里里外外都被河水打湿了,湿透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新柳一样的轮廓。夜风吹过,艾德兰不由打了个寒噤,那段纤细而柔韧的腰肢也随着簌簌抖动。刚刚从水里拉艾德兰上岸的时候,雷恩已经量过了,他的手甚至很不必张到最开,就可以从背后完全覆盖住。

      雷恩一时别过眼去,有点不敢看。但他转念一想,他一向自诩自控力强,但方才激烈的搏斗中,连自己都不自觉地散发了一点信息素,但自始至终却并没有捕捉到艾德兰的味道。

      这证明艾德兰是个beta,beta又不是omega,被多看几眼又不会少块肉嘛。

      对了,就应该一直盯着艾德兰。毕竟自己好不容易才把艾德兰从河里捞上来,万一一时不察,又让他跑了怎么办。雷恩这样想着,顿时自觉理直气壮起来,便又上前逼近了几步,肆意上上下下打量着艾德兰。

      真奇怪,分明处在如此狼狈的境地,这个人却仍旧好看得过分,像一朵被暴雨揉到地面上的山茶花。

      艾德兰的气管像被烧灼一般,每呼吸一次都牵动着肺部的疼痛,从气道里带出水来。他又深深地喘了一声,忽然察觉一片阴影从头顶笼罩下来,而目光里也出现了一双沾满泥土和水渍的靴面。

      这个人很危险。艾德兰立刻强撑着坐起来,脊背抵着残垣断壁,警惕地望向对方。

      濒死时才刚刚萌动的、那一点陌生的情绪立即被锁回大脑深处,思维中一重重精密的推演与计算再度铺展开来。

      这个人虽然确实想要自己的命,但也实打实地救了自己。抱着自己跳河算一次,从河里拖上岸是算是第二次。

      既然自己此前没又来过白泉港,理论上和此人之间并无私怨,那么两次施救的原因,应当也不至于是为了留个活口来泄愤。不是为了情绪,那么就是为了利益。

      以自己的身份,无论是救命之恩,还是控制在手,都会给面前的人带来巨大的利益,所以,暂时没有性命之虞了。

      艾德兰的呼吸仍有些断续,脊背却已经挺直了,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撑着地面,让自己可以冷静地仰视面前的人。

      “我承认我的失败,从现在起,我不会以任何形式反抗您的处置。”

      他用平稳的语气、清晰的措辞,主动开口谈判道:“您可以把我带回白泉港,向赫利尔提出条件。我向您保证,赎金会是一个令人满意的价码。”

      雷恩盯着艾德兰,心里不自觉地一跳。

      舰桥上那个疼得发抖、恐惧着死亡、却拼了命的想要把自己也护在防御法术下的艾德兰,分明刚刚才惊鸿一瞥地从蚌壳里探出一点鲜嫩的软肉来,却在面前人抬起脸开始说话的时候,又完全消失不见了。

      跪坐在断墙下回望自己的,瞬间又变成了一个如臂指使着施法者军团的、令人厌恶的冷血动物。

      这个冷血动物穿着利落的深色长裤,皮靴紧紧裹着小腿,护腕绑到小臂,将衬衫的袖口裹得严严实实,一身杀人的打扮,他面无表情地说着话,嘴唇一张一合,神情冷淡而又荒芜。

      雷恩心里无端涌起一阵烦躁,简直想摇着艾德兰的肩膀质问,刚刚那个艾德兰到底被他藏到哪里去了。

      但是他又没有任何理由置喙。当然了,他们甚至不认识,雷恩知道面前这个是艾德兰,纯粹是因为以前游历的时候在哪次庆典上见过一面,而艾德兰无论是相貌还是打扮都太过出挑。至于这位皇储嘛,到现在为止,他恐怕连雷恩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千思万绪最终变成了一声不爽的啧:“这种事还用你说。”

      当然需要把艾德兰带回白泉港。但是怎么弄回去呢?

      艾德兰说话时仍在咳喘,但神志清醒,甚至都能有条有理地谈判了。看来是恢复了。雷恩寻思道。

      他索性弯下腰,把艾德兰整个儿抄起来,像扛起一袋咸鱼似的丢到了肩上。

      艾德兰:“……”

      他毫无防备地被雷恩撂在肩上,像一只晾衣绳上的棉花娃娃一样,整个人被迫从腰髋处对折,上半身倒悬在雷恩背后摇来晃去,只得艰难地抬起那只尚能活动的手,拽住雷恩后背的衣服,勉强维持着平衡。双腿则垂在雷恩身前,被Alpha单手箍着腿弯后侧。

      这个姿势令艾德兰感到有些不适,他本能地挣扎了几下,大腿正面贴着对方胸肌的位置却立刻感到一阵温热,好像有什么液体氤氲开来。

      艾德兰很快意识到,是那一记爆裂魔法。身下人胸膛上的伤正在流血。

      想来也是,自己下的手不轻,这个人又是跳水又是把自己拖上岸,活动来活动去,伤势应该很严重才对。

      雷恩却大步向前走着,嘴里甚至没事人一样装模作样地哼起了一支船歌。

      艾德兰:“…………”

      我刚刚在舰桥上一定是疯了,才会担心这人死不死。

      小腹刚刚好被硌在雷恩的肩峰,雷恩每走一步就被顶一下、每走一步就被顶一下,顶一下就往外吐一口水。艾德兰一边张着嘴,狼狈不堪地哇哇往外吐水,一边面无表情地想。

      步行回白泉港的路程简直把艾德兰弄了个半死,他的上半身一直处在倒吊的姿态,全身的血液都往大脑的方向流,加之雷恩走路时的颠簸,令艾德兰不免头晕目眩,简直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围着脑袋嗡嗡乱飞。

      雷恩颠了颠肩上这袋不怎么安分的棉花娃娃,一边走一边琢磨开来:“喂,你说把你送去哪儿比较好?教堂怎么样,老马库斯看见你应该挺高兴的,让他给你把手腕接回去,正好我也借他的诊疗所,给我自己包扎一下。你没意见吧?有意见也是我说了算。”

      艾德兰则难受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就这样毫无意见地,像个行李一样地被雷恩扛进进城池,打包送到了白泉港教堂。

      名叫马库斯的老司铎看见艾德兰,自然是打心眼里感到高兴。古时神明们升入永恒之海的国度之后,赫利奥珀罗斯们便长久担任着为众神之神燔祭的职责。很多年以前,赫利尔甚至曾是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度,教廷的权杖与帝国的宝球皆持于皇帝一人之手。

      后来可能是某个——或者某几个——大主教们觉得赫利奥珀罗斯们实在太过癫狂,不利于维护赫利尔在信徒心目中的形象,于是便趁着某次皇权交接的动乱,将赫利尔的圣物从金宫中带出,从此另立教廷。

      但是无论如何,神的血脉仍在赫利奥珀罗斯们身上流淌,以卓绝到无与伦比的天赋与美貌向世人呈现。因此他们在宗教意义上怎么也脱离不了那层吉祥物的身份。至今教廷之中教宗更替的仪式,甚至都得毕恭毕敬地邀请皇帝前去观礼。

      老马库斯简直算得上是欢天喜地地将这位吉祥物迎进诊疗所,为艾德兰腾出了一个最好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把艾德兰脱臼的手腕接回原位、上夹板固定,又拿起棉签,仔仔细细地为他身上其他细碎的伤口涂上药水。

      雷恩站在门槛处,往左边望望,属于艾德兰的单间干干净净,甚至有个单独的盥洗室!往右边望望,以几十计的伤员拥挤在弥漫着血腥的大通间中痛苦地呻吟。

      他恶狠狠地从鼻子里往外喷了一口气。艾德兰身上的伤刚处理停当,老马库斯刚把药水瓶搁回托盘里,雷恩便立刻走过去,伸手抄起药水瓶,非常大声地哈了一声:“别人也需要处理伤口!我拿走了!”

      生气了。

      艾德兰望着雷恩怒气冲冲的背影,完全不理解这个人为什么如此生气。他转过头,决定将这个问题请教白泉港的老司铎。

      “可能是觉得我对您过于优待了吧。”

      老马库斯切了一声:“年轻人都是这样,脑子里总是些简单的东西,比如什么公平啊正义啊。我承认外面的都是些好小伙子,但是您可是神的后嗣、是那么大一个帝国的继承人,当然应该被非常重视。不用管他,等过个几年,他自然就想明白了。”

      艾德兰抿了抿嘴,问老司铎:“他叫什么名字?”

      “雷恩,雷恩·西尔维尔。”

      艾德兰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无声地咀嚼了一回,轻轻点点头。既然伤口已经处理好,他便走进盥洗室,将自己打理干净,换上了专供病人穿着的细棉布衣裤。

      出来的时候,老司铎还在收拾沾着血迹的纱布镊子一类物品。艾德兰走到床边,摸了摸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开口问道:“劳烦,能给我一床更厚些的被褥吗?”

      老司铎显然有点讶异。艾德兰伸手摸被子的时候,他大概险些以为高贵的皇储是想要什么丝绸床单、或者羽毛枕头呢。没想到只是这样一件小事,他当然一口答应了。

      一边往外走,他一边仍在心里纳罕,毕竟现在已是晚春,即将盛夏,白泉港历来气候暖和,就算夜风确实比白天更清凉,也早就不需要盖厚被褥了。

      艾德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从被雷恩从水里捞出来之后,他就一直觉得有点儿冷。

      老司铎很快抱着一床厚被子回来,听了艾德兰的形容,他便尽职尽责地为艾德兰测量了体温。

      “是因为您有些发热,”他说,“可能是落水受凉的缘故。不必忧心,请您先休息,等我过一会儿忙完外面的事,便来给您配一副药。”

      老司铎离开了,艾德兰爬上床,把自己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重新开始思考。

      皇储和普通人的性命不可能等价吗?大多数人都这么认为。从最现实的角度来说,倘若一名皇储与一名普通士兵同样被俘,前者的赎金大约得有几十万金狮盾,后者可能就是个添头。在战争中,这是一条不言自明的规则。

      但是在面临死亡的时候,大家应当都是一样的。都会想念自己的亲人、眷恋这个世界,这是艾德兰刚刚被雷恩教会的道理。

      沿着这个逻辑再往深处推理,那么人与人受伤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吗?艾德兰想。

      重伤的人应该更紧要一点,因为重伤会导致死亡。自己受的都是小伤,而外间那些士兵们则不乏危及性命的伤势,难怪雷恩会对自己先接受诊治这件事有所不满。

      那么……再进一步呢?

      艾德兰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一个太过于离经叛道的概念。

      雷恩也思考过这些吗,他也往前迈出了这一步吗?

      大脑昏昏沉沉的,应当是因为发热的影响,导致脑力有些不够用,想不出什么结果来。

      于是艾德兰将思绪返回雷恩此人本身。他回忆着舰桥上的战斗、水下那只按着后脑的手,残垣断壁下雷恩与自己对视时的神情,慢慢在心里下了这样一个结论:

      那个名叫雷恩的Alpha,果然很讨厌我。

      等等,我为什么知道雷恩是个Alpha?艾德兰忽然一怔。

      ——因为,早已闻到了他的信息素。

      从什么时候开始能闻到的,好像也记不清了。但是能清晰地想起,那是与潮湿冰冷的河水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像是春天原野上孕育着生机的沃土、秋日里新割的麦秆在阳光下散发出懒洋洋的芬芳、厚棉被搭在阳台上吸足了一整天的日光。干燥而温暖,令每个嗅到这样信息素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宁。

      被这样的一个Alpha憎恶着,应该也是很令人伤心难过的事情吧。

      艾德兰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浑身滚烫。后颈酸涨得难受,小腹深处渐渐生起连绵的抽痛,有什么未知的器官正在缓慢地、但是不容抗拒地生长,像春天里萌芽的种子一样,悄悄的地将荒芜的土地挤出一道可供容身的缝隙。

      他蜷缩在床上,大脑迟滞地转动了很久,才慢慢地拼凑出一个结论。

      他正在面临一场迟来的分化、正在变成一个Omega。

      恍惚中艾德兰听见房门被推开,老司铎端着药进来,惊讶得险些把药水瓶打碎,又慌慌张张地退出去。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进来了,那个人在床边坐下,对他说了什么。他听不真切,但是渐渐的,一股熟悉的alpha信息素飘过来,笼罩住了他。

      暖融融的,像是冰冷水底的怀抱一样。

      本能驱使着他想要向那缕信息素靠近。可是,艾德兰想,可是自己是被厌恶的那个。如果表露出自己的愿望,大概只会自取其辱。

      既然这样,那就成为一种夜晚才会开放的花吧。只需要安静地、不被察觉地完成必要的生理过程就好。

      只要不被阳光看见,就不会被讨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令人安宁的信息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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