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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失忆或是自己所为? 艾德兰实在 ...


  •   艾德兰实在太好懂了。

      雷恩一边翻着书页,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艾德兰。

      或许用“好懂”来形容艾德兰不能算完全恰当,毕竟他会在大弥撒那日的早晨不经意间对贝尔蒙特夫人提起前一天半夜的事,明明语气像是随口闲聊,却令侯爵夫人立刻明白行宫里哪怕一阵风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会在老芬里的店里先声夺人,三言两语设计陷阱,引导痦子顺着他的话踩进坑底。重重蛛丝马迹,处处证明他是一名久浸权术的合格皇储。

      偏偏在表达感情的场合,他却又笨拙稚嫩得像一个小孩子。

      害羞的时候,红云能从脸颊一直飞到脖颈,恐慌的时候,从指尖到掌心都会变得冰凉僵硬。每每故意作出调情或者试探的姿态时,又可爱得让人不忍心戳破。

      艾德兰究竟在害怕什么?

      想来想去,无非也就像是那个暖洋洋的上午,艾德兰坐在孤儿院的长椅上,嘴巴吐着一串串冷淡平静的话,手指却将手帕绞得死紧,惴惴地恐惧婚约作废而已。

      雷恩把账本翻过一页,忽然想,如果自己确实是那个二十岁上混迹荒野遗迹和街巷酒馆的冒险者,一旦得知自己有朝一日竟可以将这样一朵花捧在手掌,一定会立刻解下剑、脱下外套,丢开身上一切叮呤咣啷作响阻碍脚步的东西,头也不回地狂奔向未来的方向。

      只要能抵达艾德兰所在的地方,丢掉区区几年的记忆有什么大不了。

      但他毕竟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不顾一切、抛下所有的毛头小子了。

      从白泉港的街头到行宫的王座,从毛边的旧外套到金线绲边的礼服,这中间有多少贵族、文臣、士兵和百姓们心悦诚服地跟随他的旗帜,愿意将生命抛洒在他所描绘的蓝图上?而他又该如何回馈追随者们一个理想的国度?虽然他现在不记得,但是他很明白,这是他必须承担的责任。他不会丢下这些,就像不会丢下艾德兰一样。

      好在五月市集开始前,他曾找贝尔蒙特夫人明里暗里探听过。根据侯爵夫人的说法,他最少也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可以用来找回记忆,或者从头开始熟悉情况……

      等等。

      雷恩忽然有些狐疑起来。

      一个正常的国王,为什么要在百忙之中,故意挤出这么多优游自在的空闲,令自己远离王城——远离整个国家权力运作的心脏?

      他忽然想起那时贝尔蒙特夫人的语气。

      ——

      “……什么,您问接下来的安排?”

      贝尔蒙特夫人瞪着两只充满血丝的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她从桌上描金的书匣里掏出一沓足有指节厚的清单,一张张翻开,大声念道:“领地宣誓、联合狩猎、骑士比武、边境巡游、教堂朝圣……这些都是您在出发迎娶艾德兰陛下之前,亲笔写下的行程,理论上,它们都可以算作婚礼仪式的一部分。”

      她用带着点玩笑意味的谴责说:“如果您执意要把这些活动一样不差地执行完毕,据我保守估计,大约需要半年的时间,半年之后,第一场雪一旦落下,恭喜您,您就可以考虑冬季在白泉行宫的驻跸事宜了。”

      饶是雷恩的厚脸皮,也不由得对那个没失忆的自己感到有些无语。结个婚而已,就算因为对象是艾德兰所以高兴得不得了,也不至于兴师动众到这样夸张的程度吧。

      他干笑了两声,扯开话题道:“那王国的各项事务……”

      贝尔蒙特夫人则回答:“请您放心,在您离开王都期间,您的大法官以及其他大臣们会确保内政外交的正常运转——我衷心希望这些由您亲自拣选的臣子能够与您一样值得信赖。”

      亲笔写下的行程。

      亲自拣选的臣子。

      雷恩的手指停在账本纸页上,许久没有翻动。

      这很奇怪。

      过去的自己不仅预留了如此之长的时间,甚至将绝大部分隐患都安排得再妥当不过。精心计算、层层递进,像一个知道风暴要来的人,提前把所有的门窗都钉死。

      难道那个未失去记忆的他,已经预料到了自己即将面临的窘境?

      或者更进一步……

      是他自己,一手主导了自己的失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无声地给他的思维撬开了一点新鲜的缝隙。如同这间斗室高处的气窗,虽然不过方寸,却足够令整间屋子都变得明亮。

      脑内无数念头飞速旋转生灭。仅仅一片颅骨之隔的外界,阳光中细小的尘粒依旧缓慢浮游。

      一只手穿过光线,搭上他的袖口,轻轻拽了拽。

      “您在想什么呢?”艾德兰小声问。

      “嗯?哦,”雷恩弯起眼,“当然是在想你。怎么了,有什么新发现吗?”

      假设已经做出,他只需要慢慢求证便好。

      当下嘛,还是艾德兰这里的事要紧些。

      “确实有一些发现,您看这里。”艾德兰说。

      艾德兰聪明地无视了他的所谓想你云云,想必艾德兰也很明白,情话一旦说起来,保准没完没了。他将自己面前摊开的账本推过来,指尖压着一行条目,对雷恩示意:“我刚刚说的两种材料,在此处算作一单合并计价,应该是同一个人所购买。”呼吸轻轻地扫过雷恩的手腕。

      雷恩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慢慢地把散乱的思绪收拢回来,铿锵有力地赞同道:“你说得对。”

      再不好好干活,怕是要被艾德兰看出自己在走神了。

      以艾德兰的发现作为开头,很快,他们又找出了一些相似的交易。科鲁诺米蒂蚊鳞的出货量不多,偶尔几笔连带着蛎珠粉末的出售记录,完美印证了艾德兰的推论。

      抓到老鼠的尾巴了。

      雷恩当即抬起头,朝门口喊了一声:“芬里先生!”

      门立刻被推开了,老芬里探进半个身子,继续挤眉弄眼。

      “咳……说正事。”

      雷恩将账本转过去,向老芬里示意那几行条目,“这几笔交易,您还记得购买人是谁吗?”

      老芬里:“哦,哦……来了。”

      他凑上前来,眯着浑浊的老眼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脸上浮现出问对人了的得意神色。

      “当然记得,”他双手比划着,“一个青年小姐,大概这么高,表情总是很严肃,喜欢穿深色的高领细布裙子,头发在脑后面盘个圆滚滚的发髻。”

      老芬里顿了顿,用一种商人特有的、对慷慨顾客又憧憬又怀念的语气说:“她出手可阔绰,从来不讲价,付的也是正经的金狮盾,连成色都不用验。”

      雷恩扬了扬眉:“您记得她的名字吗?”

      艾德兰也有些期待地看过去。

      “当然。”

      老芬里果然不负二人所望。他非常顺滑地点点头:“虽然咱们施法者里面,很多人都喜欢保密,但是那位小姐看起来倒不是那种做派,前几个月,有次鳞粉没货了,她直接付了全款,签了张提货单,约定隔天来拿。我想想,那张提货单的存根放在哪儿来着……”

      老芬里一边说一边弯下腰一通翻找,最终从格架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团。

      雷恩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将这张纸展开,摊平在桌面上。

      其上用规定格式书写着约定某日提货数量几何云云,下方则是老芬恩与另一个人的签字。

      雷恩将手指点在签名处,慢慢念出了那个名字:“……玛丽·布朗。”

      雷恩:“……”

      眼前一黑。

      这个名字实在太常见,以至于在白泉港的市集上喊一声,估计得有至少三分之一的女性回头。

      艾德兰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变得有点沮丧,连额前翘起的几缕头发都耷拉了下来。雷恩忍不住伸过手去,揉了揉他的发顶,试图安慰道:“至少可以确认,我们的调查方向是正确的。”

      ……摸了一手草木灰。他连忙收回手,在空气里疯狂甩动。

      眼见他龇牙咧嘴到处甩手的做派,艾德兰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雷恩甩着手,歪着头看他的笑容,嘴角也跟着翘起来。“这就对了,你笑起来那么好看,就不要总是不开心了。”

      既然逗乐艾德兰目的成功达到,雷恩便也不再甩手,他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既然已经找到线索,那我们走吧?”

      艾德兰便也起身,不忘朝老芬恩也笑笑:“多谢您了。”

      老芬里连连摆手,脸上却藏不住得意,一路将二人送出店门,雷恩与艾德兰都走远了,还站在门口挥手:“再来啊,尊贵的施法者大人,还有他旁边那个Alpha!”

      太阳渐渐开始西斜。好在五月的白天还很长,离天黑还有一会儿。街上没什么人流,大概仍聚集在市集里。远处传来吟游诗人叮叮咚咚的琴声,和烤面包的焦香混在一起,在暖洋洋的阳光下飘来飘去。

      雷恩和艾德兰没有叫马车。肩并着肩慢慢往回走,艾德兰嫌太阳晒,又把兜帽拉到了头顶,帽檐压得低低的,从雷恩的角度俯视过去,只能看见一小截尖俏的下巴。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暖烘烘的石板路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路过酒业行会的时候,倒忽然热闹了起来,大概是正赶上傍晚的交易收市。

      酒业行会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大开,紧接着,门内涌出一群商人和掮客,他们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每个人却都夹着一沓货单或者契书,三三两两地散入街道。

      酒业行会集散着全白泉港最好的美酒,这些人分明从酒业行会出来,身上却没带着哪怕半点酒气,他们的表情全是精力高度集中过后的疲惫与松弛,嗓门却还不肯收。有人在说今日滴金酒的价格又涨了多少,有人在吹嘘自己上个月囤的那批货翻了倍,有人扯着嗓子约同行去对面酒馆喝一杯。

      人群从他们身边流过去,带起一阵混合着纸张、墨水与汗水气味的风。雷恩侧过身,护着艾德兰往路边让了让,艾德兰兜帽的帽檐被带得晃了一下,他伸手就要去扶。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点抱怨意味的声音远远地从人流里飘过来。

      “……布朗小姐也真是的,每次都卡着散场前最后一刻钟来,催命似的。她当行会是她家开的?”

      “忍忍吧,毕竟现在在白泉港这片土地上,唯独她手里有现成的滴金酒!就算她卡着最后一分钟来,谁敢不接待她?”

      雷恩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艾德兰扶着帽檐的手停在半空中。

      远处交谈的人则全然没有察觉。那是两个穿黑色色外套的年轻办事员,怀里各自抱着一摞几乎要顶到下巴的文书,正满腹怨气地说着什么。

      高处钟楼上远远地响起报时的钟声,两个黑色外套的办事员与他们的谈话声音一起消失在街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失忆或是自己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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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频率:有榜随榜,无榜随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