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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驯神之章 永恒的乐子 ...

  •   言溯的话语没有停止,他的语气堪称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科学理论,而非在与一个星神进行决定自身命运的谈判。他对阿哈说:

      “博识尊需要天才们的思维作为变量,以运算万物终局;纳努克需要令使们高举旌旗,同祂将存在的意义付诸毁灭的壮丽焰火;岚需要祂的命途行者如箭矢般疾驰,以仇恨与守护不断拓宽那狭窄而笔直的路径……你呢,阿哈?”

      他没有等待阿哈的回答——或许他早已洞悉那答案的无聊与空虚,于是选择了自问自答:

      “你也需要假面愚者们,像播撒蒲公英种子一样,将那些廉价或昂贵的欢愉,散布到宇宙每一个麻木的角落吧?他们是你的触须,是你的广播,是你存在于每一个笑话、每一次恶作剧、每一场荒诞戏剧中的证明。”

      阿哈,这位执掌欢愉的星神,直到此刻,才真正意义上开始“理解”言溯此行那包裹在糖衣下的、冰冷的核。一种近似于凡物“战栗”的感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掠过祂那由纯粹概念构成的神性核心。祂所有的面具都在同一瞬间静止了,如同一个真正的生命体般“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凝视着言溯,静静地将言溯的每一个音节、每一次呼吸的间隔,都贪婪地烙印在自身奔流不息的命途之上。

      “这次,你在酒馆被惊动之前,亲自莅临,见证了这场戏剧的开幕、高潮与落幕。从而亲手处理了这场戏剧的始末……”言溯的话语里浸染着些许真实的倦怠,他为这场“表演”编织了太多剧本,耗费了太多心力,此刻锋芒尽显后,只余下灵魂深处的疲惫。“可你知道的,阿哈。我可以躲过你的视线,一次,就可以有第二次。”

      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种天真的残忍,仿佛在提出一个游戏的新玩法。

      “若是有朝一日,你又不在酒馆,或者——”他顿了顿,唇边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来这里的不是巡猎的箭矢,而是巡猎本人,乃至于……那位执意要将万物归终的毁灭星神,纳努克本人呢?”

      言溯向前微微倾身,用轻柔、却比黑洞更富吸引力的声音对阿哈低语,如同情人间的呢喃,也如同死神的宣判:

      “阿哈,你也不想你的酒馆,你那些散布寰宇、为你搜集乐子的假面愚者们……出什么意外的吧?”

      “唔,当然——”他仿佛善解人意般地眨了眨眼,“一下子损失这些愚者们,对你这位伟大的星神而言,或许算不了什么,如同凡人掉落几根头发。可据我所知……那场席卷星神、决定宇宙最终形态的战争,离现在已经不远了吧?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丝力量的削弱,任何一点注意力的分散,恐怕……都不是你想看到的?”

      阿哈沉默、沉默、沉默……

      还沉默什么?!

      现在不需要沉默了!阿哈不是无力的丈夫!当然可以打破这该死的、让神都感到窒息的沉默!

      祂先是一张面具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哈!”,紧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如同感染了最疯狂、最愉悦的病毒,所有面具都开始放肆地、不可抑制地、歇斯底里地爆发出一场笑声的风暴!

      在宇宙的某处荒凉星球,一位孤独的旅人突然仰天狂笑,吓得沙虫钻入地底;在某个繁华都市的街头,一个推着早餐车的伯伯乌猛地停下,原地转三圈大笑;在万众瞩目的剧场,正在表演逃生魔术的魔术师扯下头套,对着目瞪口呆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在决定星系命运的谈判桌前,一位高官忽然撕毁条约,指着对手的鼻子放声大笑;就连实验室里冰冷的智械,其面前的电子屏幕上也闪烁出笑脸形状的乱码;马路边的一块顽石震颤出欢快的频率;一团无形无质的飘荡空气,也因极致的欢愉而扭曲光线……

      这些似乎没有任何联系、毫无共同之处的生物或非生物,有形或是无形的存在,在这一刻,都被同一个意志主宰,做出了同一个举动——咧嘴大笑。

      星球、银河、所有已知星系、整个宇宙的背景音……,在这一刻,全都被迫静音,只为共同“欣赏”阿哈那癫狂、磅礴、充斥着无尽喜悦与发现新玩具般兴奋的神之笑音:

      “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一个人类!一个渺小、脆弱、我一念即可抹除的人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竟敢!他竟能!他竟然想到了!!!”

      阿哈明白了!

      阿哈全明白了!

      阿哈真的明白了!

      言溯与祂见的第一面到现在所有的经历、所有情景都在阿哈的意识里高速回转、疯狂盘旋、被祂以神级的感知力细细品味。言溯的每一个微妙表情、每一次看似冲动的举动、每一次力量的成长与变化……都被阿哈寸寸拆解、分析、最终拼凑出那个让祂神魂震颤的真相。

      试问:

      一个身体羸弱的人类,如何征服一头比他强大万倍、欲望无穷无尽的星空巨兽?

      只用甜美的饵料饲养?

      日子短暂之时,以饵料作诱饵,或许可以换取野兽短暂的停留与青睐。可人的饵料终有穷尽之时,而野兽的欲望却无边无际。随着时间流逝,这份欲望只会越发膨胀,最终将施舍视为理所当然,乃至当饵料耗尽之日,便是饲主被反噬吞噬之时。

      唯有让野兽亲眼目睹人的力量、亲身感受可能到来的伤害与损失,它才会从漫不经心的玩弄,转变为真正的“正视”。它才会开始衡量,才会意识到那每日递来饵料的手,不仅意味着滋养,更握着能伤及它根本的利刃。它才会对获得的饵料,以及给予其饵料的人,产生一丝名为“珍视”的情感。

      过去,阿哈品尝着言溯主动或被动提供的乐子,也仅仅是将他视作一个前所未有的、有趣的“乐子”本身。

      直到此刻,祂直面了言溯精心策划后递出的“威胁”,并真切无比地“体会”到了这份威胁背后蕴含的、足以动摇祂根基的可能性,祂才豁然开朗,洞悉了言溯从最初就开始布局的终极目的。

      他到底是在做什么?

      他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吗?!

      阿哈笑得不能自抑,无数的面具因极致的愉悦而崩裂又重组,

      ——他在驯化一个星神!

      以渺若尘埃的人类之躯,试图去驯服一个位格不知比他高了多少维度、力量不知强了多少倍、甚至连是否存在“感情”都未可知的星神!

      祂对言溯的看法,历经了最初发现新玩具的“甜蜜”、布局展开时的“玩味”、直面威胁时的“冰冷”,最终,彻底转化成了一种足以烙印在祂命途之上、烙印在祂整个神生之上的、不可磨灭的、混合着极致欣赏与极致占有欲的——

      “痴迷”。

      言溯、祂狡猾又可爱、可恨又惹祂“怜爱”的小作家、他本身的存在,他这狂妄到极点的行为,他这冷静疯狂的灵魂,就是祂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神生中,所能遇到的、最大的、最难以忘记的、独一无二的——

      “乐子!” 这声宣告响彻宇宙。

      阿哈真情实感地觉得,就算言溯接下来江郎才尽,再也无法继续产出任何新的乐子,祂也愿意就这样一直注视着他、伴随着他,直到世纪终结,宇宙热寂。就算祂有朝一日,不幸步上陨落之途,祂存留下来的最后一块碎片,甚至于一粒承载着祂意志的宇宙尘埃,也必定要跨越万难,飘到言溯的身边,盯他,看他,凝视他、欣赏他、品味他,直至永恒。

      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啦——

      阿哈收敛了所有分身的笑声,本体飘到言溯面前,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诚恳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询问道:

      “亲爱的小作家,为了能让你这绝妙的‘乐子’持续得更久……你愿意把自己凝结成一块永恒的记忆碎片吗?阿哈可以现在就带你去找浮黎,恳求祂,贿赂祂,哪怕要阿哈付出一些代价,也务必让他将你变成最坚硬、保存得最久远的那一块记忆水晶?或者……你更喜欢更有活力的保存方式?比如,将你的灵魂特质注入一颗永不熄灭的恒星核心?”

      言溯用行动给出了最明确的回答。他瞬间冷下脸,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可理喻”的无奈,毫不犹豫地转身,径直走向星槎的驾驶舱,准备启动离去。

      阿哈立刻重新合为一体,像个牛皮糖一样嬉皮笑脸地跟上言溯,绕着祂飞舞,一边飞一边用甜得发腻的嗓音解释:

      “别生气嘛,我亲爱的小作家~阿哈也只是希望你能活得足够久,久到能见证更多的乐子,制造更多的奇迹。”祂的声音里充满了“无辜”的委屈, “要是你不喜欢我之前说的那些方法……直接让阿哈用命途力量为你延续存在也不是不行。不过阿哈得坦白,我并不是很擅长‘生命’与‘时间’这类精细的领域,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还是得带你去找一些……嗯,‘专业’的神只帮帮忙。”

      言溯听懂了。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定定地看向阿哈,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所有伪装,直视概念的核心。

      “所以,”他缓缓开口,试图理解阿哈话语底层那扭曲的逻辑,“你希望我活得久一点,本质上,是希望我能在你身边——或者说,在你的‘观测范围’内——停留得久一点。”

      阿哈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在唱一首怪诞的摇篮曲。

      “不是哦——!”祂欢快地纠正了言溯的说法,所有的面具都浮现出一种异常的认真,“不是‘久一点’,是直到时间失去意义,是活到宇宙热寂,是活得比星辰的寿命更漫长,活得……连阿哈我都无法再以任何形式存在的那一天。”

      祂下了最终的定论,诚心诚意,宛如在宣读一道神圣的誓言:

      “失去了你,对我,对整个宇宙的‘可能性’而言,都是无法估量的、特别惨重的损失。惨重到……连阿哈我,都会感到‘不忍心’的那种。”祂特别、特别强调了最后一句话,仿佛这是祂所能表达的最高程度的关怀。

      “噗嗤——”

      面对阿哈这些夹杂着变态、夸张、甚至堪称“恐怖”的话语,言溯却意外地笑出了声。应该说,他看起来相当愉悦,愉悦到眉眼都舒展开来,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与达成目标的满意,让见多识广的阿哈都感到了一丝罕见的“受宠若惊”。

      言溯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那份来自星神的、扭曲却无比坚实的“承诺”与“重视”。他确定自己布局已久的初始目的已然达成。于是,他便也不再计较阿哈那些关于“保存”的惊悚提议,将这个问题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啊,关于这个……可我现在,暂时还想做一个能吃饭、能喝水、能感受喜怒哀乐的,‘人’。”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却又巧妙地留下了一个开放的尾巴,“不如这样,等到真到了你觉得我快不行的那天,我再主动来找你,我们再来商量‘保鲜方案’,怎么样?”

      阿哈不疑有他——或者说,祂乐于沉浸在这种被给予了“未来”的期待感中——欢欢喜喜地应了下来。祂得到了一个跨越时空的承诺,便心满意足地主动上前,用冰凉无形的躯体亲昵地蹭了蹭言溯的脸颊,欢快地说:

      “那么,小作家,我们就算达成共识啦!你之前提出的那些要求——”祂刻意卖了个关子,满意地感受到言溯在这一瞬间重新聚焦在祂身上的注意力,便也不再做谜语人,“无论是让我暂时‘安分’一点,甚至是更进一步,让我在某些时候也对你‘乖巧’一点什么的,阿哈都答应你!”

      但紧接着,所有的欢快瞬间收敛。祂那无数面具上的笑容依旧,眼神却骤然变得深邃无垠,所有的意识与权柄的威压在此刻都汇聚于这道分身之上,牢牢地锁定了言溯:

      “但是——”

      这一个词,重若千钧。

      “你一定、一定、一定不能让阿哈失去……‘乐子’。”祂捧出的,是一颗扭曲、狂热,却无比真实的“神之真心”,“这是唯一的,绝对的底线。不然……”

      祂的声音轻柔下来,却带着森然寒意:

      “阿哈会忍不住,想方设法,将你凝成一颗永远璀璨、永远停留在最有趣瞬间的、只属于阿哈的……琥珀。”

      面对这直白无比的威胁与告白,言溯只是平静地回望着祂。

      “啊,”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却蕴含着比星神誓言更沉重的力量,“关于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他微微扬起下巴,展现出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

      “你永远不会看到那一天的。”他宣告道,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仿佛已成为了未来的一部分。

      “毕竟,从我们第一面见到起,我一直以来,不就在这样做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驯神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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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封面/文案/文名都改完了,这篇文终于不像个草台班子了!(喜) 接下来我会陆陆续续修一下前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