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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逝中溯(六) 好一个楚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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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身是温润的奶白,只在透光光出泛出极淡的浅青色,像初春枝头最嫩的那抹芽尖。
这可是她方才一眼就相中的玉笛,准备送给羿逸安的。
虽不知为何会给一个不会吹笛的人买笛子,可当时在铺子里看见的第一眼,就觉得这抹清浅握在羿逸安手中,该是十分相配。
玉笛隐入袖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与玉笛颜色比较相配的发带,柔软地缠在文可烟指间。
那二人还没看明白文可烟的动作,却见她目光忽然跃向他们身后,眼中漾开一丝讶然,好似看见了什么极有趣的物事。
他们下意识跟着回头。
就在这一瞬。
发带如灵蛇般掠出。
破空之声细不可闻,浅青色的影子在烈阳下划出一道弧光,精准地缠上两人手腕,骤然收紧,拧转。
那两人还未来得及惊呼出声,便已觉天旋地转。视线里,天空与地面疯狂交替,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二位接连腾空而起,又重重面朝下狠狠摔落在地。
“啊——!”
痛呼刚出口,那两人急急抬头,想要控制住文可烟。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愣上加愣。
文可烟早已不是站立的姿势。不知何时,她已转而跌坐在地,那条疑似整过他们的发带,此刻正紧紧地系在她的手腕上。
文可烟面色微白,眼睫轻颤,一双眸子雾蒙蒙的,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与委屈。
那二人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捂痛处还是该瞪眼:“……”
好……
好一个楚楚可怜、柔软不能自理的美人。
周围人群听见动静,逐渐围拢过来。
“姑娘,这是怎么了?”一位提着菜篮的大娘俯身,语气关切。
“呜~”
文可烟二话不说,直接开演,眸中更是浮出了若隐若现的濛濛水光,要落不落地悬在眼眶边。
“他们、他们……”
话未言尽,却已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登徒子……呜……我不肯从,他们便说……”文可烟抹了一把虚假的眼泪,“便说要将我发卖给人牙子……”
那两位男子听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什么?!”执扇的率先反应过来,急得瞪大了眼睛,“你们被她骗了,她是骗子!是她打了我们!我们才是被她揍的那个!”
棕袍男子也跟着嚷嚷,虽全身都疼,却指着有明显伤痕的手臂:“你们看,我们这伤,就是她弄的!”
此言一出,四周倏然一静。
一边是那二人又恼又羞、面红耳赤的模样,一边是围观百姓满脸的难以置信,人群中还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揶揄低笑,还有一边,是文可烟低垂眼帘下的暗自窃喜。
边上的热心的大爷大妈左右打量,看看文可烟,又看看那两个疼得直抽气的男子,最后视线在那二人手上停留许久。
这姑娘身形纤弱,眸含秋水,怎么看也不像能把两个大男人摔成这般惨状的人。
可那两人龇牙咧嘴、衣衫凌乱,又确实狼狈得很。
正僵持间,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嗓音。
“怎么了?”
文可烟抹眼泪的动作一顿,这声音……
有些熟悉。
“魔老大,你看……”一位大爷迟疑开口,指了指地上两人,“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身上的伤是这位姑娘所为……”
话语止在此处,文可烟的目光已穿过人群缝隙,与那道静静望来的视线撞个正着。
遥遥相触,空气仿佛跟着凝滞一瞬。
文可烟指尖微蜷,而后若无其事地别开眼。
“哦?是吗?”境尘转向众人,语气平和:“你们相信么?”
四周百姓纷纷摇头。
“那便对了。”境尘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场面安静下来。
趴在地上的那两人又痛又急,见势不妙,忍着痛才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他们是一伙的!”
可哪还有人理会。
一些人早已围在文可烟身边轻声安慰,另一些则凑近境尘,想请这位魔界众人帮帮自己。
那二人见形式不妙,慌忙挣起身,趁着人群纷乱踉跄逃了。
混乱中,文可烟朝那两人逃窜的方向淡淡扫去一眼,眼中没有半分愧意,反而掠过一种悲凉的讥诮。
当真是何不食肉糜,只会置身事外。
也配对他妄加评判?
既然只会站在高处指摘,那她便让他们也尝尝被冤枉的滋味,好叫他们知道何为感同身受,多设身处地为他人思量思量。
可显然,似乎并没什么成效。
文可烟收回视线,站起了身,朝四周微微颔首:“多些各位相助。”
“姑娘客气了。不算帮忙,倒是姑娘帮我们识清那两个恶霸的嘴脸,平日里穿得人模人样,干得却不是人做的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说着。
文可烟却已分了一分心神,落在了一旁的境尘。
终于待到人群散尽,文可烟敛起嘴角,拍了拍手,将捆住自己手腕的那条发带慢悠悠地卷进掌心。
而地面上,还遗落着另一条发带。
方才人多眼杂时无人留意,此刻四周空旷,这发带便扎眼起来。
即将跨过时,文可烟脚步微滞,垂眼瞥了瞥地面那条方才被她用来教训人的发带。
唔,脏了。
还好,她当时多买了好些条。
指尖一翻,火折子无声燃起。
文可烟弯腰将那截发带点燃,火苗倏地蹿起,迅速将它吞没成灰烬。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连一片衣角都未让曾碰过那二人的发带沾染半分。
待走到一方安静之处,文可烟停了下来。
她转身直面一直跟着自己的境尘,冷漠出言:“你为何在这儿?”
文可烟上下打量了一下境尘的穿着,语气比方才更冷更沉:“还穿着魔族服饰。”
境尘一句话也没说,只望着文可烟。
那双总显得有些匪气的眼睛,此刻此刻却映着巷口漏进来的微光,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漾开点点温柔,像庆幸,又像一种莫名的小心翼翼。
“赎罪。”
境尘开口,只有两个字。
文可烟心头蓦地一震。
只一息,方才市集的只言片语、境尘方才对百姓的只言片语、百姓对境尘的态度、还有那两人叫嚷过的话……全数串联起来。
境尘这是在用从前诬陷魔界的手段,一点点为魔界挽回声名。
至于,境尘到底出于何意,又准备赎多久的罪,文可烟也没心思知道,也不想只带。
她只要确定一件事。
确定境尘对羿逸安,对魔界没有加害之心,便足够了。
得到这个答案,文可烟眼中冷意稍缓,却也不再停留,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而停在原地的境尘,却仍旧望着文可烟离去的身影。
痴痴注视,久久不动。
无人可知他覆于面甲之下的表情是何样,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那日,境尘也去了荒原。
可终究是迟了一步,赶到之时,文可烟已被魔尊保护起来了。
再后来,她便彻底消失了……
是他告知了文可烟时间,却也是他间接将她推向险境,害了她。
如今,得以相见,竟恍如隔世。
心底那股沉闷的怅然里,却忍不住渗出一丝发自内心的开心。
还好,她还在。
那从今往后,便让他轻松地赎罪吧。
*
文可烟径直往魔界的方向赶去。
虽也想过,系统将她送往那处城镇,定是有其深意,说不定羿逸安就在附近。
可若是真在,境尘又怎会是那副姿态神情?
既不是因为羿逸安,那为何……
眼下却也不是深究原因的时刻,现下最要紧的,是找到羿逸安。
一月以前,系统虽说过他尚好,可也仅是“目前”,如今谁又说得准?
文可烟抚上心口,总觉得那里揣着一簇不安的火苗,隐隐燃着,驱不尽也按不灭。
镇定心神,文可烟放缓速度,落在一棵古藤旁。
正欲屏息潜入魔宫,脚步却不由自主地一顿,侧目望向那棵显眼庞大的古藤。
方才隔得老远,便已能望见这么一标志性地标,在灰蒙的天色下格外醒目,也将文可烟恍惚的心神稍稍拽回几分。
只是……她上次离开时,魔界边界真有这么一棵葱郁如盖的古藤吗?
脑中闪过这么一个问题,却也并未过多停留。文可烟继续提步向前,裙摆却不经意拂过一株叶子身小的绿植。
霎时间,那片叶子周围的叶片迅速聚拢,其间生出一朵小小的花苞,形似焰火,色似青白交融的薄雾,淡雅中透着灵气。
与此同时,晦暗无边的天穹,竟在透过古藤交叠的叶隙后,穿透出唯一一缕稀薄的日光。
不偏不倚,正映照在那株模样娇小的绿萝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文可烟身后。
而文可烟浑然不觉。
轻车熟路地找到魔尊寝殿,文可烟悄声步入。
殿内空寂,轻手轻脚绕了一圈下来发现无人后,文可烟索性不再遮掩,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处。
可来回几遍,这寝殿里竟寻不见丁点有人居住的生活气息。
没有羿逸安的气息,没有羿逸安惯用的用品,甚至连羿逸安最爱翻阅的话本,也找不见一页。
文可烟心下一沉,当机立断,闪身来到从前净地的结界处。
真是怪了。
如今虽没了狐狸吊坠,九尾狐簪也不在身上,可若是净地在此,她也不至于一点气息都感应不到。
立身于魔界走廊之中,远处传来细微而整齐的脚步声,随后有几个魔将巡视而过。
文可烟目光落在最后那名魔将的后脑勺上,怔怔看了许久。
不在魔界。
那他会在哪儿?
记忆如碎光闪过,之前种种……
人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