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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虚归实(一) “又做梦了 ...

  •   这个念头正起间,文可烟蓦地感应到了一缕极熟悉的波动。

      是元神之力,其间似乎还缠绕着九尾狐簪、狐狸吊坠、银铃……种种与她相关之物的气息。

      而那一瞬间,身子忽地一轻,眼前景象骤变,已置身于一片漆黑的空间。

      这一处,元神之力感应更为浓厚,好似就在身边。

      可文可烟什么也看不见。

      试探着,文可烟正欲提步向前挪动。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轻得像错觉,却又好似就在身旁。

      文可烟动作止在原地,愣是不敢再动作半分。

      可那样的异动只响了一下,便再没了动静,周遭也没其他声响。

      寂静像墨汁一样浸染开来。

      文可烟在心底暗暗唤了几声:“系统?”

      没有回应。

      又静候片刻,文可烟终是受不住这无法视物的状态,也顾不得此地是否能用灵力、有无烛火,管他三七二十一,先亮了再说。

      猛地一挥手,便欲引亮光芒。

      比烛火先一步到来,却是幽幽浮现的微弱光亮。

      文可烟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却在指缝间看清光亮的来源时,眸光倏然凝住。

      视线中,那光,竟呈狐狸形状。

      而光源,正是那枚被玄色衣衫遮挡了一部分的狐狸吊坠。

      应该是动作间,不小心滑落而出。

      昏暗无阳的室内,羿逸安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衣衫稍显凌乱,神情是文可烟从未见过的疲惫与无望。可那双眼睛,那双清亮的眼睛,正直直地望着她。

      高低交错间,四目相对。

      就此借着不算明亮,甚至幽黯的微茫,静静相望。

      文可烟高高站着,羿逸安低低坐着。

      空气里似乎有什么无声交织、流动,像极了初春解冻的溪流,细细地,缓缓地漫过这满室凝固的阴湿与沉寂,将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一点点盘活了。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谁也不敢说话,怕惊散这难得的再遇。

      文可烟渐渐放下挡在眼前的手,袖中却忽地传来一阵细碎的铃铛声。

      是那支玉笛上系着的小铃铛。

      当时铺子里老板夸文可烟眼光好,硬是赠了这串铃铛。

      文可烟便顺手系在笛尾。

      当时,那铃声倒是让文可烟忽生一念:日后也该为羿逸安制出一枚银铃来。

      或许,再制一对情侣银铃,也不错。

      铃铛?!

      羿逸安的眼神忽然变了。

      梦中,可从来没有过铃铛声。

      本凝在文可烟身上的目光,猛地一颤。羿逸安倏然从榻边起身,动作之大,险些跌倒。

      羿逸安无措着,开始在昏暗中来回穿梭,衣摆拂过散落在地的物件,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忽而又跪坐下来,双手在阴影里急切摸索,喉间溢出的低语破碎而执拗,“铃铛,我的铃铛。”

      “铃铛……”

      文可烟眼睁睁看着羿逸安没入黑暗,四周传来沉闷的碰撞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拂开,又像是他在慌乱中撞到了什么。

      她也耐不住想去寻找羿逸安,才迈出一步,却被地上散落的物件绊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而羿逸安似乎是找到了。

      重新坐回远处,手中隐约握着一串小小的、看不分明的影子。

      却分明又是不敢用力的模样。

      两双眼睛再次对上。

      这一次,羿逸安却率先移开了视线。

      “又做梦了。”羿逸安喃喃自语,指尖却在同一时间攥紧手下的衣摆。

      眼睫低垂间,眸底似有微光轻轻一颤,又迅速隐没。

      “不过,既然是做梦……那便给你看看,我新寻到的聘礼。”

      羿逸安闲散随意的语气,异常自然,好似他们从未分开,日日相见,恍若寻常。

      可文可烟却懵了。

      说着,羿逸安侧过身,在身旁散落各处的物件里翻找。

      动作间,那枚狐狸吊坠漾开点点幽微的光,时隐时现,像暗夜里断续眨眼的星星。

      光每亮起一瞬,便勾勒出羿逸安低垂的侧脸,时而清晰,时而朦胧,每一次都似一副未曾完整、更预料不到的剪影。

      而文可烟却在这样明灭不定的幽暗里,一眼不眨地望着羿逸安。

      看着他从暗处摸出一个木匣,又在稀薄的光线下将这个木匣打开,轻轻推到面前……

      光线在躲藏,羿逸安却尽显从容。

      “聘礼?”

      文可烟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涩。

      “嗯,再攒三百件,我便可以去找你了。”

      文可烟心口像是被什么猛然一揪,酸楚猝不及防漫上来。

      再也无法忍受这般隔着昏暗,看不清羿逸安的境况,文可烟伸手,朝空中霸气一挥。

      整间屋子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方才昏暗中未曾看清的,此刻满目光亮,尽数显露。

      满室堆叠的物件,琳琅满目,几乎淹没视线。

      锦盒、玉器、卷轴、奇珍、各式各样的饰品……层层叠叠,满满当当,从墙角堆到窗边,从榻边堆到门口,连落脚都空隙都难寻。

      文可烟缓缓转动眼珠,掠过这一室沉默的聘礼,眼眶蓦地一热。

      这……早该超过了三百之数。

      强忍下泪意,文可烟直接忽略了羿逸安的后半句,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声音放得极柔:“羿小朋友……那你总共要集到多少聘礼呀?”

      “羿小朋友”这四个字显然让羿逸安乍然一愣。

      眼中那层不但却又薄薄的恍惚与散漫,像是被什么击碎,逐渐凝聚了一点清明,似是完全没想到这梦中的文可烟竟会知晓“羿小朋友”这个称呼,会这样唤他。

      羿逸安也难得木然片刻,呆呆地看着他所以为的幻影文可烟,乖乖答了:“六百一十七件。”

      指尖抚过手中那支九尾狐簪,羿逸安垂下头去,声音也随之轻了下来。

      “我问过阿爹阿娘了,你今年六百一十七岁。我想自你降生之日起,每年都送你一件聘礼,攒够这个数字,我便会带着它们一同去寻你。”

      文可烟的视线跟着羿逸安一起落在了他手中的九尾狐簪上,又移回羿逸安低垂着眼睫、掩不住落寞的侧脸。

      心像被什么东西持续不断的拨弄着,一抽一抽的。

      “胡说。”文可烟声音有些哽咽,“我明明……才比你大三岁。”

      文可烟在羿逸安出生那年被冻结,也不过三百岁。即便算上另一个世界的二十年,满打满算,也不过三百二十岁。

      怎么就六百一十七了?

      怎么能……把她沉眠的日子也算进去。

      羿逸安一怔,抬起眼看向文可烟,眸中晃过清晰的错愕,显然是被梦中如此鲜活的文可烟惊住了。

      什么时候,梦中的文可烟竟会如此厉声反驳了?说得如此煞有其事,这般底气十足,眼眶红红的,声音颤颤的,像一只急了眼的小妖。

      说得如此可爱。

      可爱到,好像她真的回来了一样。

      羿逸安静静望了文可烟三秒。

      然后,竟是轻轻笑出了声。

      那声笑里带着久违的、孩子气的促狭:“那夫人的意思便是,为夫还差三件聘礼,就可去寻你了?”

      说着,羿逸安复又垂下眼,再次细细端倪手中的九尾狐簪,低低叹了一声。

      “真好……我终于可以去见你了。”

      文可烟不知道羿逸安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一件件寻来这些与他年岁同数的聘礼。

      可看着羿逸安此刻的模样,听着他这样的低喃,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已被狠狠攥紧,紧得喘不上来气,紧得发痛,痛得难受,难受得想不管不顾地发泄一场。

      羿逸安目光温柔的凝在九尾狐簪上,指尖细细地抚过簪身,声音轻得像在虔诚地许愿:“到时候,我便亲自为你簪上这支九尾狐簪。”

      文可烟仰着脸,一眼不错地盯着羿逸安。

      一滴泪却毫无征兆自她眼眶滑落而下。

      “现在不可以么?”

      羿逸安蹙起眉,抬眼看向文可烟,语气斩钉截铁:“不可以。”

      拒绝来得太快,太硬,像是一道下意识竖起的屏障。

      一种她读不懂的……固执?

      就好像在潜意识深处,羿逸安就认定了眼前的文可烟不是真实的文可烟,只是一道一经触碰就会消失的幻影,一个他永远也抓不住、更留不住的虚光。

      便下意识地拒绝这插钗的仪式。

      因而为她簪发的动作,也成了某种禁忌,成了他连在梦里都不敢圆满的仪式。

      可羿逸安终究又是看不得文可烟落泪的。

      指节分明的手顿了顿,到底还是腾出一只手,为文可烟拭去颊边那滴湿意。

      文可烟目不转睛地注目着羿逸安,注目着他眼底小心翼翼的疼惜,注目着他明明害怕却还是伸过来的手。

      良久,才从唇间溢出几个字。

      “羿逸安,你抱抱我。”

      羿逸安攥紧九尾狐簪,似片刻迟疑,似片刻挣扎。

      “……不抱。”

      “你抱抱。”

      “……不。”

      “你抱。”

      “……”

      羿逸安沉默下来。

      “为什么?”

      文可烟自醒来后,心底那层灰蒙蒙的倦与痛就从未散去,本身情绪就低落得很,此刻伴随着一点点委屈,尽数涌上眼角。

      她固执地看着羿逸安,眼眶里不自觉凝出一滴豆大的眼泪,摇摇欲坠。

      眼珠滚落,滑过脸颊,文可烟偏头想躲,却已是来不及。

      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忽地紧紧裹住了她。

      即使害怕触碰之后,文可烟又会像从前一样那般消散,羿逸安却还是不忍见她难过,义无反顾地抱了。

      抱得那样紧,那样饮鸩止渴,那样不顾一切,又是那样……患得患失。

      文可烟缩进羿逸安的怀中,闷闷地提出下一个条件,“那你帮我簪上去。”

      羿逸安又不说话了。

      其他事情都可以妥协,唯独这件事不行。

      他不愿连为结发妻子簪发样的事,都是虚假的。

      都是只能在梦里虚妄地完成。

      都是需要在梦中,才能实现。

      “羿小朋友,我回来了。”文可烟微微偏过头,下颌贴在羿逸安肩侧,温热的气息洒在他耳畔。

      又是这一声,再熟悉不过的“羿小朋友”。

      文可烟抬起手,环住羿逸安的后背。而羿逸安紧箍着她的力道,却在这时松了下来。

      文可烟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轻抚着羿逸安的脊背。

      她想给羿逸安安全感,想他真的相信。

      “羿小朋友,我真的回来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羿逸安猛地拽住文可烟的手腕。

      力道很重,指尖微微轻颤,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肯松开。

      “不走,好吗?”羿逸安这时的声音忽然哑得很厉害。

      文可烟还没应,羿逸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走……”

      “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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