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品》红伞菇

48、第 48 章

　　团圆夜的风静静地吹着。

　　文宜又一次满怀希望地，又一次被盛灵击碎。
　　她摇摇头，突然间意识到什么，撒开了紧握的手。

　　“为什么不行。你刚刚明明犹豫了！”他浮现出怒气，说话的音量越来越大：“我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分手，你连说都说不清楚。盛灵，我不是圣人，你这样我们真的会结束。”说出这句话的这一刻，他突然读懂了盛灵的表情。
　　就是明知前方无路可逃也要走下去的决绝。她是清醒地把自己推下悬崖的。

　　他抬头看看十五的月亮，里间的说话声也愈来愈大，越是热闹就越显得外间的这两人的孤冷。他飞速地眨了两下眼睛，把眼泪吞回去，弯下腰又一次问：“或者你还要我怎么样，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我这样还不够吗？就算是可怜我？你的心就有这么狠。”

　　她终于开口了，却比这满地的月光还要凄冷。“文宜，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反而是更深的伤害吗？不如就彻底断了，对你我都好。”
　　“真的好吗？”他的哭腔已经掩饰不住，盛灵早就失去了面对的勇气。她大步流星地走开，劝他：“早点进去吃团圆饭吧，快开席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文宜反问她：“我同谁团圆？”
　　盛灵却不回答他了。
　　两个人的影子越拉越远。

　　不能回头，绝对不能回头。
　　这一次就够了，他会死心的。

　　盛灵骗人的，直到团圆饭吃完，众人开始赏月，她也没露面过。

　　盛堂年在一间休息室里找到她的时候，她背对着门口，一个人坐在窗边看月亮。

　　“盛灵。”
　　盛灵头也不回，“您回去吧，我没事。”

　　她听到有人转身带上门，踱步走到她身边。“爸爸，你去找妈妈吧。”
　　“我不就在这儿。”苏易简淡淡地说。
　　面对盛堂年她还能说几句，面对苏易简，她真的说不出什么话。

　　月光透过窗棱洒在母女俩身上，苏易简抚着她的泪痕，先是叹口气，斟酌几番才开口：“眼泪都哭干了？”
　　见盛灵不回复，她又自顾自地说：“文宜今晚的状态很不好。你不知道，他爸爸是有精神病史的，我怕遗传到他身上。”
　　她这么一说，盛灵才反应过来今晚的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师兄发病的时候和他很像，整个人像是魂都不在了。走路也什么力气，嘴唇发乌。”在她彻底陷入自己的回忆之前，盛灵笑着流泪。
　　“我真的很想问你，到底是因为我害死了盛君才忽视我，还是因为你从来就是不爱我？”她一直在劝自己放弃，也找了无数的理由。从前是觉得苏易简不会爱，后来是因为盛君的事情，她把自己哄好了，苏易简一句简单的怀旧就让她的幻想城堡彻底倒塌。

　　苏易简身形一震，她想不到盛灵用什么方式查出盛君的事情。她愣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文宜告诉你的？因为这个你们才分手？”
　　盛灵自嘲式地又笑了一声，调匀呼吸：“苏大画家出门去问问，普天之下的父母，有几个会在这种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别人家的孩子？你不敢承认是吗？”
　　苏易简被她哭泣的控诉惊住了，结巴起来，“你、你说什么呢？我作为你的妈妈，怎么会不爱你呢？”她艰难地说：“盛君的事情也不能完全怪到你的头上。”

　　“哦。”她边说边点头。苏易简说错了，她的眼泪没有流干，至少此刻，它们又像是地底的泉水汩汩涌出来。“我不要很多的爱，把这半年的回忆反复咀嚼到死也就够了。”
　　“你在胡说什么！”苏易简急急忙忙地帮她擦眼泪。
　　“从你走进来到现在，是否有一句话是在问我分手的感受？你不是看不出来啊，你不是不知道我痛苦啊。全世界都能看出来，那你为什么不问呢？你为什么不关心我呢？”盛灵拂去她的手，自己擦干眼泪，平静地宣布：“从此以后，你也不用拿妈妈这顶帽子劝自己关注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苏易简急促地深呼吸按下自己的怒气，手却已经高高扬起。
　　盛灵看到了，反而微微扯起嘴角。

　　下一秒，盛堂年冲到门口，对着房间里对峙的母女俩喊道：“文宜出事了！”

　　曾被风扬起的衬衫，如今被水沾湿，紧紧的贴在文宜身上。任凭他身上的人怎么用力地做心脏按压，心脏的位置一点反应都没有。曾经跟她相爱过争吵过的人，如今躺在青石板上。十几年前那场意外在脑海里不停地跳动，呼之欲出。
　　盛君当年也是这样的。可是怎么会这样呢？文宜的水性那么好，甚至还救过盛寻。他怎么会掉到池子里，更何况他怎么会一个人来池边呢？

　　是了，她说了那样绝情的话。可他来盛家的聚会就是为了盛灵，除了她呆过的地方无处可去。

　　盛灵的脑子里电光火石，原来今晚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她。不管她是不是躲在房间里，都没关系。这场局，是为了文宜而做。
　　同样地，不管她如何避免，她还是害了文宜。

　　众人围成了一圈，盛灵想要往前多迈一步。吴清方比谁都先反应过来，用手里的拐杖重重地往地上砸，几近破音的大喊：“盛家的人不许靠近我孙子一步！”

　　与此同时，盛寻从门口急匆匆地跑来，挥着手大喊：“快让开！救护车来了！”
　　盛归小心翼翼地扶着盛灵往后退了一步。

　　医护人员的动作很快，却在环视众人的时候愣了一秒。“你们谁跟着救护车走？老先生，你年纪太大了。”
　　盛灵的腿像是被灌了铅，她又拼了命地想往前迈。吴清方说了那样的话又怎么样，她体谅那么多人结果就是老天爷反过来伤害她最爱的一个吗？

　　在场的众人都盯着救护车里的情况，连盛归也不经意之间放松了手上的力度。“咚”的一声，盛灵没迈出去腿，膝盖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天旋地转，耳朵里蜂鸣不止。
　　盛堂年搂着苏易简，把她整个人埋在怀里，她不能再看一眼这类似的场景。
　　盛寻和盛归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大姐从地上扶起来，但也没有更多力气了。盛灵瘫坐在地上。

　　她的手触碰到地上的青石板，盛君是这样的石板，如今文宜也是吗？那她呢，两次都是凶手！如果文宜也死了，不，他不会的。
　　她不会允许再发生一次。
　　让老天垂怜，老天垂怜。
　　刚刚还在争吵的母女，此刻不由自主地摆出同样的祈求手势。

　　很快就决定好了，吴家带来的助理跟着上车，吴清方坐车跟在后头。此外，不管是盛家的，还是文家父子都被勒令不许靠近文宜一步。

　　随着救护车呼啸而走的，还有那些被震惊到的亲朋好友。最先走的是文家父子，盛堂年抱歉地说：“咱们也有五六年没见面了，没想到今年邀你们回乡过中秋会遇到这样的事情。”文父摆摆手，看向救护车的方向，叹息着说：“这孩子也是命苦。”

　　盛灵被姐妹俩安排到最低一层的台阶上坐着。再高的台阶，盛灵也上不去了。安置好她，姐妹俩也跟着各自的父母离开了这座荷风小院。只有盛堂年一家三个人还留在这里。

　　盛堂年在四处联系医院和调用飞机，把他送回A城治疗。苏易简则是面如死灰地坐在里屋。一家三口人，谁也没有心情和时间去安慰其他人。

　　盛灵坐在台阶上，月光照着她，把她的身影拉成小孩子。她抱着自己的风衣，看着地上的影子，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文宜，是那年的文宜。

　　救护车来了又走，他也是这样，坐在最低一层的台阶上，抱着自己湿答答的衣服。
　　无尽的等待。

　　盛灵哭了又笑了。为什么到这种时候，她才能感同身受一丁点他曾经受过的伤害呢？为什么只有到这种时候，这种生与死的时候，她才能意识到不仅小瞧了文宜对她的爱，也小瞧了自己的。
　　为什么非要论证我们的爱呢？老天爷，这从不需要证明。求您垂怜，求您给他一个幸福的一生。

　　如果，她今天就算是死在这里也不算什么。

　　团圆夜的风静静地吹着。

　　盛堂年处理好一切，安排好家里的人来的时候，才注意到盛灵。她坐在石阶上，像是也变成了石阶的一部分，一动不动。她不说话，也不哭了。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他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失望。“把大小姐扶起来，别让她着凉了。”

　　苏易简当天就收拾好随身的行李，又住到山上去了，说是为文宜祈福。
　　三天后，终于传来他苏醒的消息。
　　第四天，盛灵砸了盛堂华的办公室，打伤了他的脸。
　　当天下午，得知消息的盛堂年从A城赶回，极为霸道地把她从床上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