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鹏北海(二) 这人好可怕 ...
-
岛上的震动终于停了。
萧绮意走上前来看了一眼。那书房已经是实实在在的化作灰飞,连残垣断壁都没留下半块。密室所在之处只留下一个空空如也的大坑,而整个三仙庄也被那密道连带着倾塌了一大片。若是让杜呈济来看上一眼,估计是认不出这是他家房子了。
以及,现在三仙庄的宝物,是真的找不回来了。
夜晚华对此没什么感觉,她身上连灰都没沾半点,站在大坑边上衣袂飘飘与这番狼藉格格不入。倒是见着萧绮意好似有几分感慨,夜晚华便戏谑着问道,“不知萧姑娘有何高见?”
萧绮意只道,是有些道理想得更明白了。
“哦?比如呢?”
萧绮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认真,“避世不如入世。”
夜晚华一愣,随即她却是笑了出来,“可是,这三仙庄,好像避得不是很老实啊。”
……那倒也是。
夜晚华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算了,没什么好想的。事都了了,该走了。”
不,还有事没完。
……
沈扶云到底还是没能抓到裴隐。
渡口一片焦黑,只剩下烧成空架子的船瘫在浅水里。凤翎卫并未找到裴隐的踪迹。想来,他应是在烧船之前就已离岛,只留下了人在岛上启动阵法。
留下的人是何青,萧绮意亲眼在密室前见到过他。可沈扶云却觉得,不应该是何青,或者说,不只是何青。
凤翎卫当年与何青交过手。此人号称寒衣墨剑,一手剑法凌厉无匹,在江湖上也有些名头,只是,他对阵法一窍不通。
虽说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但修行一途更重天分。何青此人,多半是没有阵法天分在身上的。
萧绮意便问道:“那天阴教中有谁精通阵法?”
沈扶云思索一番。若说天阴教中最擅阵法之人,那或许是天阴教教主师由襄。但师由襄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若是他亲至,那今日之事也不能是这般局面了。再之外……
沈扶云确实想起个人来,“是有一精通阵法之人,名唤白槐,人称阴槐鬼师。此人手段毒辣,最擅阴毒阵法。可是,这人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沈扶危已将刘韶迁押到了岛上。按着刘韶迁那番话推断,当年岛上的阵法,应该就是白槐的手笔。但沈扶危也记得清楚,白槐是在再之后的追剿之中死在凤翎卫手中了。那时是归寂道商朝暮出售破了白槐的阵法,他受了反噬,已是强弩之末,最终被凤翎卫乱箭射死。尸首跌落山崖之下。
但崖下水流湍急,她们确实没有见到尸首。难不成这人还活着?
沈扶危却道:“也不必想是谁了,岛上还有现成的。”
沈扶云不解其意,只听沈扶危接着道:“岛后林子里似乎有人暗中窥伺,应该是那何青。我未曾惊动他,但留了一船人在那守备。”
这便是好消息了。只是,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还需仔细斟酌。是装作未曾发现,放他离开再行跟踪,还是直接将其拿下?若是跟踪,这湖上水面开阔,极难隐匿行迹,稍有不慎便会暴露。待上了岸,人潮往来,又怕跟丢了人。若是直接拿下,以何青的性子,只怕未必肯老实交代。
沈扶云与沈扶危正商讨之际,一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直接让他开口便是。”
说话的竟是夜晚华。这话听着有几分好笑,你说让他开口,他就会开口么?可沈扶危的脸色却郑重了起来。她望向夜晚华,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惊异,“阁下莫非是说……摄魂之术?”
夜晚华虽是嘴上谦虚,但脸上可没什么谦逊的神色,“略懂一二。”
沈扶危的目光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这摄魂之术可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以神魂之力侵入他人识海,强行索取记忆,稍有不慎便会损及对方神智。在江湖上,这术法向来被视作旁门左道。但它确实足够好用。只是这术法太难。需得专门修炼神魂,耗费年月不说,还必须得有天分。凤翎卫之中会这术法的,也不过南衙下二三人而已。而她们北司,是没人会的。
北司历来走的是刑讯的路子,毕竟这些手段又简单又快。当然,若是对方真是铁打的人,那就没什么办法了,还是得南衙的人来。
但还有另一个问题。何青这等高手,人多势众对他是毫无用处的。她们这些人,想拿下何青,不还得麻烦夜晚华?
沈扶云却笑了笑,“这倒是不用麻烦夜姑娘了。”
……
何青在这林子里藏了许久了。
起初他还绷着心神,时刻留意着四周动静。可等了许久,那船上的人虽是下了船,却只在岸边停留,而岛上也未派人四处搜寻,他便索性在林子里打坐调息养起伤来。
那女子的手段着实唬人,可实际上,也就过了一招而已。虽是让他受了些伤,可惊吓有余,伤势倒是不重,恢复得也快。只过了半个时辰,何青便觉伤势大好。可何青一抬眼,却发现,那岸边的人还没走。
何青缓缓起身,在心里盘算起脱身的法子。
那群人确实看不穿他的遁术,可要是他划船下了水,那动静总瞒不过人去。如果不乘船,他的修为也不足以踏水穿行震泽,倒不是他修为低,实在是震泽太大了。至于泅水,他倒是能一口气游穿这片湖,可问题来了,若是别人在船上朝他扔术法,他要如何还手?
还是得乘船。
何青思索半晌依旧没什么头绪,便索性拔出长剑踏步向前。迟则生变,磨蹭不得,不如现在便动手。
却不想,那岸边的凤翎卫见了何青,竟全都一溜烟地跑了。何青心中顿生不解,凤翎卫的人纵使不敌,多少也要拖延他一阵才对,为何却都跑了?但何青来不及细想,现在正是脱身的好时机,便寻了小船推船下水,可此时,身后却有脚步声响起。
何青猛地转过身去。
来人是那青衣用剑女子,只她一人。何青又往远处扫视一圈,并未见着那白裙女子的身影。
何青的心定了下来,他拔出长剑,剑尖指向萧绮意,冷笑一声道,“你又来找死?”
萧绮意垂着眼,并不答话。
沈扶云没让她与何青交手,只让她“周旋”一番便好。但这如何周旋也是门学问,萧绮意是不太会的,只道是磨他些时辰。
于是她不接话。
何青握着剑,等了几息,却不见那女子有所回应,他心中不由得生出烦躁来,皱起眉头怒喝一声,“哑巴了不成?”
萧绮意依旧不接话。
何青又急又怒,便挥剑向前斩去。不想这一回萧绮意却不与他过招,只是向后撤去,身形一掠便避开他的剑锋。何青一连出了数剑,萧绮意便一直跑,眼看就要跑到林地外了。何青按着剑,瞪着萧绮意,纵然他修为高剑术精,却也拿萧绮意没有办法。
那便不管了。
何青转身奔向岸边,一脚将船踹进水中。他纵身一跃,正要飞身上船时,身后便有破风声传来。
何青早有预料。他左手掐诀,以术法令船稳住前行,右手背身出剑,头也不回地挡下一击。剑气交错,金铁交鸣。萧绮意那一剑可不轻,却反倒助了何青一臂之力,推得那船在水中更快地向前行去。
这便是弄巧成拙了。萧绮意眉头紧锁,心中飞快盘算,若是踏水而行与何青交战,她这点灵力能维持多久?她咬了咬牙,正欲提气追上前去之时,天际竟有一道流光滑落。
一把铁枪,如射日之矢,自天而降。
那枪势大力沉,携着破空之声直直朝着何青落下。枪未至,风先起,湖面被那劲风掀出一道白浪。何青瞳孔骤然一缩,他心知挡是挡不住的,可若是不挡,这船便会沉了,不得不挡。
何青咬牙,将浑身灵力尽数凝于手中长剑。他右手握剑,左掌抵着剑身,剑身因灵力灌注而泛起幽光,发出低沉的嗡鸣。却不想,那枪临到何青身前,竟在空中打了个旋,而后飞转了回去。
何青一怔,仓促之间急于收力,那股力道无处宣泄,竟反冲回来,震得他胸口一闷,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远方的湖面上,出现了一个……一匹马?哦,是一个骑着马的人。
湖上,骑着马。萧绮意凝神注视着那匹马,看了半晌之后,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一匹普通的马。那就说明,是马上之人以灵力驭使,令这马踏水如履平地。
好可怕的修为。
修行中人通常惯用剑,一者是剑有法器之效,可引动天地灵气;二者剑可单手使用,不妨碍另一只手掐诀施术。也正因这第二点,修行中人少用重兵。这还是萧绮意第一次见到用长枪的人。
那人近前,一身银甲在日光下泛着泠泠寒光,铁枪在她手中转了一圈稳稳握定。她抬起长枪,枪尖遥遥指向何青,“怎么,不记得我了?”
何青咬着牙,抹去唇边的血迹,“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钟虞姯,天阴教的老仇家。
何青也认真看了看那匹马。他也看清了,那确实只是一匹凡马。不是异兽,不是灵驹,就只是普普通通的战马。可他的心中无法如萧绮意一般生出敬仰,只有惧意。
这人这些年里是拿丹药当饭吃的吗?修为怎么能涨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