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妖女一见钟情》潋滟潇湘雨

25、鹏北海（三） 东海那地方

　　修行中人大多是怕死的。

　　修行是为求得长生。若是不怕死，为什么要求长生？

　　起码何青是这么觉得的。

　　他非常不想死，可他现在竟然想不出自己的活路。他若是知道钟虞姯会来，他肯定会跟着裴隐在起火前就离开三仙岛。再多谋划也没有自己的命要紧。

　　可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钟虞姯当年就凶名在外，后来执掌北阙清尘，更是可止小儿夜啼，落在她手里，求速死都不能。

　　何青握剑的手在抖，那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怎么都止不住。而此时，他听见钟虞姯说，“自缚双手，能饶你一回。”

　　何青猛地抬起头，“不用死？”

　　钟虞姯笑了，她端坐马上，长枪横在身前，语气轻飘飘的，“说完可以死得痛快点。”

　　何青垂下头，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思索，猛然间，他拔剑而起，那一剑快如电光，在长空中划出一声震彻霄汉的龙吟，剑气如虹凌厉无匹，掀起震泽滔天水浪。那一剑近乎凝聚何青毕生功力，是他最后的搏命一击。

　　钟虞姯在马上不闪不避，她抬起手，一□□出。那枪势不快，甚至称得上慢。可那枪如同，铁枪摧枯拉朽一般贯穿剑气，凌厉无匹的剑气在枪尖下碎成点点流光，下一瞬，枪尖刺在何青剑上，一声脆响之后，长剑脱手飞出。

　　与之一同飞出的，还有何青的右臂。

　　何青甚至来不及惨叫，整个人便躺倒在地，登时昏死过去。

　　钟虞姯踏马上前，马蹄踏过湖面，只荡开几圈涟漪。

　　萧绮意已听二人通过名姓，便抱拳作揖道，“重华府萧绮意，见过钟将军。”

　　钟虞姯于马上微微欠身，算是回礼。那态度倒是和蔼，与她方才出手时的凌厉判若两人，“原是重华府高徒。我已听沈扶云提过，近来多劳阁下相助。”

　　沈扶云等人也已赶到湖边，便将何青用刻了拘灵符的镣铐锁了。钟虞姯也下了马，牵着马行前几步，却突然止步不前。

　　萧绮意察觉有异，转头望去，钟虞姯的目光尽头，只有夜晚华一人站在那里。

　　夜晚华的神情很平静，可那并不是她平时的神情。

　　钟虞姯的神情则稍显肃然，竟有几分……萧绮意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神情有几分凝重，又像是审视。

　　片刻之后，夜晚华移开视线，径直朝着萧绮意走来。直到她走到萧绮意身边，这两人都无一人开口。

　　萧绮意觉着自己是不是该说些什么。恰好这时沈扶云从后方走来，便为钟虞姯引见道，“这位是荒莽山夜晚华，这番三仙庄之事，还要多亏她出手相助。”

　　钟虞姯此时才拱手行礼，“夜姑娘。”

　　夜晚华也微微颌首，“钟将军。”

　　萧绮意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她们此刻的神态都很正常，礼数周全，无可指摘。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但那感觉又说不出来。

　　这两人的沉默不影响一行人的动作。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得回三仙庄寻个屋子。

　　三仙庄尚有几间完好的偏厅，一行人便往那边去。何青带着镣铐被拖进屋子，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地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沈扶云看了一眼，问道：“可是要把他叫醒？”

　　“不必。”夜晚华走上前去，在何青身前蹲下身，伸出右手，五指虚虚按在何青额前。下一瞬，她的指尖便泛起一抹幽微的金光。

　　摄魂之术。

　　沈扶云在一旁看得新奇，按理说摄魂之术多少带些阴煞，却不想这位夜姑娘施摄魂时灵力也是金色的。

　　片刻之后，何青如提线木偶一般抬起了头。他的双目睁开，却空洞无神，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像是一具被操控的傀儡。夜晚华转头，朝沈扶云微微示意。

　　沈扶云会意，上前一步，问道：“今日三仙庄内阵法，是谁开启的？”

　　何青的嘴唇动了动，“我开的。”

　　“是何人、何时重新将阵法布设的？”

　　“白槐。今早。”

　　沈扶云的眉头微微一跳。白槐果然还活着。她压下心头思绪，继续问道：“白槐与裴隐什么时候离开的？去了哪？”

　　“今早……阵法布好后便走了。”何青的声音越来越细微，像是那口气即将耗尽，“东海。”

　　最后两个字一出口，他便彻底软倒在地，再无声息。

　　沈扶云与沈扶危对视一眼。“东海。”沈扶云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沉重，“这便有点麻烦了。”

　　天阴教要去东海，这事倒也说得通。列子曾有言：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名曰归墟。若天阴教真信了陆伯源手稿中所说，九鼎沉于归墟，那他们要往东海走一遭，便是在情理之中了。

　　萧绮意不明所以，只道是：“那我们也去东海不就行了？”

　　却不想，这句话一出，凤翎卫几人竟东张西望起来。沈扶云垂着眼看着地面，沈扶危转头望向窗外，钟虞姯专注地盯着茶水，似乎那茶汤上有什么极其美妙的图案。

　　萧绮意顿觉奇怪，这东海有什么说法不成？

　　沈扶危与沈扶云依旧垂着头不说话。这两人倒是可以装聋作哑，可钟虞姯就不太好不开口了，总得有说话的人不是。钟虞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又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说话。可一开口，竟也是支支吾吾，“呃，东海这地界……其实不太好去。”

　　萧绮意更疑惑了，心中愈发不解。莫不是这东海真有什么说法？

　　沈扶云此刻终于开口，打了个圆场：“修行中人不知凡俗纠葛也属常事。还得劳烦将军解惑。”

　　钟虞姯在这，有的话就不能让她来说了。

　　钟虞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一般来说，自江南到东海，要先过齐鲁之地，也就是河南道。”

　　不知为何，话说到这，钟虞姯便又开始支吾起来，“而这河南道之内……有个地方，叫琅琊。琅琊……是琅琊王的封地。”

　　虽然萧绮意不知道琅琊王是什么人，但她明白凤翎卫这些朝廷中人，不太好说皇家之事。尤其是当着钟虞姯这位大将军的面，有些话就更不方便开口了。

　　可是她也是真不知道，但此刻也确实不该问。那怎么办？

　　于是萧绮意看向了和她最熟的沈扶云。

　　沈扶云看见那道目光，脸上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她总不能当着直属上官的面说这种事吧？于是她默默起身走到门口，示意萧绮意跟她出去。

　　钟虞姯不知何时已经阖眼靠在座上，神态安详恍若已经入眠，只当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沈扶云把萧绮意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这才压低声音，与她说起这段事来。

　　琅琊王是当今圣人的亲姐姐，圣人是琅琊王的亲妹妹。这姐妹俩的关系，只能用别扭二字来形容。

　　据说先皇本属意琅琊王即位，却不知为何，变成了当今圣人。而这一番变故，不只是琅琊王心中不忿，朝野之中亦有怨言。当然最主要的是，琅琊王封地在琅琊，而整个沂州，乃至整个河南道，实则都是心向琅琊王，隐隐有割据之势。

　　河南道这地界自古便有言：山东，王不得，不王；霸不得，不霸；贼得之，故天下不安。河南道北接河朔，南屏江淮，西连关中。按理说，琅琊王心有怨气，是不能让她占据这等地界的，恐有前朝太宗之事。但圣人即位十九年，没动过河南道，连凤翎卫的探子都不准往里进。而琅琊王十九年间，也没出过河南道。

　　总之就是，不好说。

　　萧绮意听完沉默片刻。她隐约明白了，这事确实不好说。圣人的家事亦是国事，更何况琅琊王有实权，那就不只是家事了。只是这姐妹俩的关系，听着又不像剑拔弩张。还真就是“别扭”二字。

　　“所以，要是想去东海，凤翎卫之人是不能去的。”沈扶云看着她顿了顿，“可能只有你和夜姑娘能去了。”

　　萧绮意听完默默点了点头，可她的心思却忍不住飘向了另一处。

　　说实话，萧绮意觉得自己与夜晚华之间也挺别扭的。萧绮意一直想把话说开，可每一次她一开口，要么被夜晚华轻飘飘地蒙混过关，要么就有事打断了，话始终说不完。话说不开，可不就只能一直别扭着。

　　沈扶云见萧绮意神色间带着几分忧虑，只当她在为追查之事忧心，便轻声安慰道，“这事倒也不急。天阴教如今没了根基，想往东海去，怕是也是件难事。”

　　东海边可是蓬莱。蓬莱是修行中人皆知的名字，流传至今的仙山，传闻中的仙人居所。虽不知那些传说有几分真几分假，但那里的修行门派确实不少，且大多底蕴深厚非是旁人能比。这也是凤翎卫不入河南道的一个原因。琅琊王手下的修行中人众多，凤翎卫怕是讨不到便宜，还不如卖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