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妖女一见钟情》潋滟潇湘雨

13、山雨来（四）

　　萧绮意最终还是无功而返。

　　她一路追至湖边，却见裴隐早已上了小舟，以灵力驱船前行。正当萧绮意思虑是再寻舟船还是踏水而行之时，裴隐袖中手掌却轻轻一翻，不知是取出了何物，只见得他掌心灵光一绽，下一瞬，天地为之变色。

　　狂风毫无征兆地呼啸而起，眨眼间便是风雨大作，一如昨日景象。

　　滔天巨浪在湖心轰然涌起，如同一道水铸的高墙，遮天蔽日横在萧绮意与那叶小舟之间。飞溅的水沫扑面而来，刺得萧绮意睁不开眼。待她再睁眼望去，那道水墙之后，哪里还有裴隐的踪迹？唯余狂风依旧，暴雨如注，将整个震泽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萧绮意浑身湿透地回到岛上时，沈扶云那边的战局也已落下帷幕。

　　凤翎卫今日虽已多加派了人手，可俗话说得好：兵在精而不在多。何青此人颇为老辣，先前虽被萧绮意言语激得面有怒容，可真动起手来却毫不恋战。他剑法甚利，凤翎卫众人拦不住他，只得让他离去。

　　人言震泽之中有四十八岛，而其中又有船舶无数。待今日一过，裴隐等人换了船只改了衣着，想再寻到他们踪迹，可就难于登天了。

　　可萧绮意尚有一事不解，“那手稿……”

　　裴隐这一遭，岂不是又没有拿到手稿？

　　沈扶云沉默良久，眸光渐渐沉了下去，“或许，他早就拿到了。”

　　那守株待兔的阵法能防修行中人，却防不了凡俗人士。依那日裴隐越狱之事来看，他许是有门神通，可以操控旁人为他行事。

　　可裴隐若是早就拿到了手稿，他这番大费周章，又是所为何事呢？

　　这个问题或许萧绮意答得出来，但她不能答。

　　萧绮意现在，有一个最不想见到的人。

　　震泽上的风雨起了片刻便歇了。待萧绮意回到城中时，便又是日高天暖的好天气。长街上人来人往，柳絮纷飞如雪，恍惚之间，竟与某日景象分毫不差。甚至是——

　　“萧姑娘，许久未见？”

　　甚至是连酒楼上唤她的人，都与那日一模一样。

　　萧绮意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二楼轩窗半开，一道身影倚窗而坐，正朝她望来，月白长裙，墨发披肩，手中一只素白酒盏，唇边噙着淡淡笑意。

　　萧绮意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满街的春光都有些刺眼。

　　夜晚华，我真的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你。

　　春风拂过，柳絮绕着她打转，轻柔得像是什么人的触碰。萧绮意站在那想了很久，想着自己会说些什么，该说些什么，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她什么都没想出来。她只是抬步走进那座酒楼，走到夜晚华的面前，平淡地说了句，“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夜晚华今日也喝了酒，却未怎么醉。只是两颊染了薄薄一层微粉，像是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纵容：“那萧姑娘想去哪儿说话？”

　　其实无所谓是哪。

　　但起码，要是个能设下隔音阵法的地方。

　　就比如，上次那间客栈。

　　还是那间客栈，还是那间上房。窗外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这一次，夜晚华醒着，萧绮意却一直沉默着。她一进屋便在桌前椅上坐下，目光垂落桌面一言不发。

　　夜晚华看了她片刻，也不多加过问，只转身取过桌上的茶壶，又取了一只杯子缓缓斟满。她将茶杯递到萧绮意面前，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茶汤清澈，热气袅袅升起。萧绮意望着那杯茶，终是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夜晚华闻言，眼尾微微弯了弯，那笑意依旧是萧绮意最熟悉的样子，慵懒的、玩味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萧姑娘这话说得有些奇怪。”她托着腮，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桌面，“我自然是有很多话想与萧姑娘说的。只是，我不知道萧姑娘想听什么呀。”

　　她还是这副模样。

　　萧绮意望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左侧胸膛缓缓沉了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再也捞不起来。

　　萧绮意觉得自己有些累了。

　　如果夜晚华要的是一场胜负，那萧绮意会干净利落地弃剑认输，直截了当地告诉夜晚华，她赢了。可是，这里不是论剑台。这里只是一间寻常的客栈，一张寻常的方桌，一杯尚有余温的茶。而萧绮意也没有办法知道，夜晚华到底想要什么。

　　可是她也不想再去猜了。

　　萧绮意取出一枚银锭扔在桌上，那银锭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夜晚华面前。

　　夜晚华垂眸看了一眼那银锭，又抬起眼，眸中掠过一丝真切的疑惑：“这是……？”

　　“把我的玉佩还我。”萧绮意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霜，不带半分温度。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字一句，如那银锭一般掷地有声。

　　夜晚华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萧姑娘，”她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般的嗔意，“好歹我也救过你一命，那玉佩就不能放在我这里，留个念想么？”

　　萧绮意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看着夜晚华，目光很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那目光让夜晚华唇边的笑意渐渐收敛了几分，“萧姑娘，”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你生气了？”

　　萧绮意依旧没有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又或许过了更久，萧绮意终于缓缓开口，“夜晚华。”她连名带姓地唤着，“我知道你不是天阴教的人，应该也不是血衣盟的人，这样就够了。我其实并不想知道你要做什么，也不想知道你是谁。”

　　“只要，你别再来招惹我。”

　　最后几个字，萧绮意说得很轻，像是用尽了力气。

　　夜晚华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望着萧绮意垂下的眉眼，沉默良久，忽然轻声问：“是我前些时日，太过火了吗？”

　　萧绮意抬起眼，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知是嘲弄还是自嘲，“你居然也有自知之明吗。”

　　夜晚华没有接话。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晕开几圈近乎看不见的涟漪。而后，她抬起手，朝着萧绮意的鬓边伸去，可她的手指还未触到发丝，手腕便被另一只手攥住了。

　　萧绮意抓着她，力道不重，却很是坚定，“你又想做什么？”

　　萧绮意抬眼看着夜晚华，那双眼里终于不再是死水般的平静。那眼神中有警惕，有抗拒，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必能察觉的脆弱。

　　“没什么。”夜晚华的声音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见萧姑娘累了，想帮萧姑娘擦擦汗而已。”她挣开萧绮意攥着她的手，温凉的指尖贴上萧绮意的脸颊，轻轻划过那微微潮热的皮肤，将那层薄薄的汗意拭去。

　　“萧姑娘，”夜晚华望着萧绮意的眼睛，“你在怕吗？”

　　在怕吗？

　　萧绮意怔了一瞬，随即别开眼，唇边浮起一丝涩然的笑。

　　“或许吧。”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夜晚华，我毕竟欠你一条命，你如何算计我，都罢了。只是天阴教之事关系重大，你还是莫要引火烧身的好。”

　　夜晚华望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片刻后，她轻声细语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萧姑娘冤枉我了。我这些日子，何曾招惹过旁人啊。”

　　她说得那样无辜，那样坦然，仿佛真的从未做过任何逾矩之事。萧绮意望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那你，为何要招惹我呢。”

　　萧绮意问出口的那一刻，忽然有些后悔。这句话有些太过无力，那言外之意就好像是，她在为自己讨个说法。若是方才还算胜负未分，这一刻，她便是投子认输了。

　　可她就是问出口了。说出口的话，便收不回来了。

　　夜晚华因她这句话怔愣了片刻，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玩味，没有刻意。不再令人捉摸不透。那双总是含着雾气的眸子微微睁大，随即，那雾气渐渐散去，如雨后初霁的天空般，露出一种纯粹而坦然的欢喜。夜晚华望着萧绮意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道：“因为萧姑娘值得。”

　　夜晚华的身量本就比萧绮意高出些许。更何况此刻萧绮意坐在椅上，而夜晚华站在桌边，正微微倾身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极近，此刻更是近得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那股馥郁的暗香又一次将萧绮意笼罩，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一丝一丝收紧，将她困在原地动弹不得。与上一次雪山客栈中截然不同的是，彼时她身负重伤，无力抗拒是因着灵力涣散；可此刻她毫发无损，却依旧无从抵挡。

　　萧绮意忽然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