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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山雨来(三) ...

  •   烟渚云帆处处通,飘然舟似入虚空。

      传说陶朱公归隐时,驾扁舟出三江泛五湖,而后杳然不知所向。此事虽未必可考,然震泽之浩瀚无垠,由此可见一斑。

      二月十二日辰时,有一叶扁舟穿行于震泽之中,径直往湖深处行去。

      昨夜风雨过后,凤翎卫又传令周遭府县暂且封绝震泽水道,可今日,那湖岸边却有一人撑船以待。那人戴斗笠披蓑衣,穿得又是件黑袍,通身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半分模样。萧绮意也不在意,孤身一人上了船。黑衣人也不言语,只将竹篙往岸边一点,小舟便离了岸,无声无息地滑入烟波深处。

      舟行数刻,水雾渐浓,四望皆是一片白茫,无辨东西南北。舟上一路无话,也不知行了多久,前方水雾之中隐隐现出一抹苍翠。

      小舟泊岸。上了岛,那人只抬手虚引,示意萧绮意前行,自己却不再迈步。萧绮意便独自循着那条小径向岛深处行去。

      湖中一座小岛,岛上一间凉亭,亭中一人独坐,人前一张茶桌,桌上一壶两杯。亭中人自然是裴隐,见萧绮意来了,便提起茶壶,将两只杯子一同斟满,“萧姑娘,请。”

      萧绮意依言坐下,却并未去碰那盏茶。她抬眸看向裴隐,等着他先开口。

      却不料,裴隐一开口,便是句完全不在她意料之内的话,“严霍是怎么死的?”

      裴隐问得突兀,萧绮意却答得平静,面上并无半分波澜。“我杀的。”

      “哦?”裴隐闻言,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冷笑意,“我竟不知重华府何时添了门御兽术法?”

      萧绮意答得依旧干脆利落,“他被我重伤,仓皇逃入雪谷,伤重不治身死,死后尸身被狼群啃食。有什么问题?”

      茶汤清澈,热气袅袅升起,在裴隐与萧绮意之间隔开一层薄薄的水雾。可二人都知道,这水雾遮不住对方的眼。即便遮住了眼,也不妨碍对方心中那份了然。

      “虽然严霍不是个能上台面的东西,但他,的确曾经是天阴教的长老。”裴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氤氲的雾气,“天阴教的长老,是会留下魂灯的。萧姑娘既是重华府弟子,想必知道魂灯是什么。”

      萧绮意当然知道。

      魂灯是以修士一缕本命元神为引点燃的灯火,与本人生死相依,人死则灯灭。而灯灭的那一瞬,也就是死者临终那一刻的所见所感,会尽数映照于灯火之中。若有精于魂术之人追溯魂灯,便能从中窥见杀人者的面容。就像前日裴隐对她说,杀了她会很麻烦一般,杀任何一个点过魂灯的人,都很麻烦。

      所以呢?裴隐在严霍的魂灯余烬里,看见了什么?

      于是萧绮意便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口,“你若是看见了什么,不妨直说。”

      “很可惜,我也只看见了一群狼。”

      “那你这番话,可就有点莫名其妙了。”

      “是啊,着实是莫名其妙。”裴隐话音转冷,目光倏然变得幽深,“严霍用毒的本事,想必不需要我多为萧姑娘介绍了吧,应该自己也见识过了。”

      纵是野兽,也该有趋利避害之心。那严霍就算死透了变成一滩烂肉,也是一滩带毒的烂肉,为何会死于野兽吞食?

      萧绮意闻言,眉梢不由自主颤了一下,语气里却带上了几分不以为意:“究竟是谁杀的又能如何。严霍那等人,难道不是人人得而诛之?便是有人行侠仗义,又有什么稀奇?”

      裴隐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看着萧绮意,唇边竟露出一抹笑来。那笑意逐渐加深,却愈发让人觉得那笑没有温度。

      “萧姑娘,”过了许久,裴隐终于开口,声音里竟带了几分长者般的感慨,“你太年轻了,而且,还太天真。你应该知道我在说谁,你只是不愿意去想而已。”

      “从我等重归江南以来,我便总觉得……”裴隐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我们。很近,却又抓不住。不是凤翎卫,不是归寂道,当然,也不是你们重华府。那些人我们认得。可这一次……”

      “萧姑娘,你说,你见没见过这样一个‘人’呢。”

      裴隐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萧绮意,眼中意味难明。

      那眼神让萧绮意着实有些不适,“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裴隐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讥诮,倒有几分坦诚的意味。

      “萧姑娘,”裴隐的语气里带着推心置腹的诚恳,“我们不一定永远是敌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萧绮意,望向她身后那片茫茫湖水。

      “起码,在这件事上,不是。”

      话音未落,远方骤然传来一声闷响,如沉雷般滚过湖面,术法爆裂的鸣响之间隐隐夹杂着人声呼喊与刀剑交错的脆响。随后嘈杂声愈演愈烈,如潮升般席卷湖面。

      应是凤翎卫与天阴教动上手了。

      裴隐却恍若未闻,甚至连目光都不曾向声音的方向偏移半分。他只是站起身,将袖袍整理了一番,而后低头看向仍坐在原处的萧绮意。

      “萧姑娘,”他垂眸望着她,语气比方才更加平和,却也更加意味深长,“我今日对你说的这些话,全是出自善心,还望你自己仔细斟酌。”

      裴隐顿了顿,目光穿过她,望向那片隐约传来喊杀声的湖面,又缓缓收回。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光,“但你一定知道。”

      萧绮意不再接话。

      “你们重华府的人,入世一遭,讲得都是什么为国为民,心怀苍生,护持天下……”裴隐轻轻摆了摆手,“这些话,我不想与你争辩,我可没有那个兴致。”

      “但萧姑娘,你下山一趟,总不是为了给别人当棋子的吧?”

      裴隐已起身离席,萧绮意还在桌前望着那茶杯上的雾气杳杳。可裴隐才走出亭子数步,萧绮意便起身拔剑,剑锋遥指裴隐后心,剑身清光流转,映着她半边侧脸冷如湖上烟波,“站下。”

      裴隐缓缓停步,他转过身来,面上并无惊惧之色,唇边那丝淡淡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萧姑娘这是何意?”

      萧绮意望着裴隐,眸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不起半点涟漪。剑尖纹丝不动,稳稳指着对方心口,“无意,只是请裴公子留步罢了。”

      裴隐望向萧绮意,目光在她持剑的手上停了一瞬,又转回她脸上,“我若是说不呢?”

      “那就得把命留下。”

      萧绮意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脸上也没有任何神情,就像方才裴隐的那番话没有让她心中产生一丝一毫的波动。但裴隐并不在乎,他只是点了一把火而已,而他并不需要亲眼看着那把火烧得燎原,毕竟,火早晚会燃起的。而至于他自己,那就更不需要担心了。

      亭外忽然多了一个人。

      那船夫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他早已脱下蓑衣,此刻正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平凡的中年人面孔。而原本握在他手中的那根竹篙,不知何时已换成了一把长剑。

      “萧姑娘,”裴隐慢悠悠地开口,“我知道你是重华府高徒,少年英才。而我,不善武艺,术法也稀疏平常,真要动起手来,多半不是你的对手。这一点,我有自知之明。”

      “可是,他,叫何青。”

      按裴隐这个口气,这何青应该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但是……

      萧绮意:“我没听过。”

      裴隐听闻此言,只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萧姑娘,对前辈不敬,是要吃大亏的啊。”

      霎那之间,何青已握上手中长剑。那剑锋尚未出鞘,剑气便已如掣电奔雷斩至萧绮意身前。萧绮意当即长剑转圜来挡,却被那剑气硬生生压得倒退数尺,可那剑气竟如骤雨般连绵不绝倾斜而至,萧绮意抵挡不住,竟是倒飞出去将那亭边围栏撞成两段。而此时,何青手中剑,才刚刚出鞘。

      仅是拔剑一式,甚至不能算完整的一招,萧绮意便已抵挡不住。何青却并未继续出招,只是单手扣剑立于原地,话音中似有几分憾意,“裴霜序的剑,你还握不住。”

      不曾想,萧绮意自烟尘中缓缓站起身后,竟开口反问道,“你当年接了裴霜序几剑?”

      何青默然,过了许久才答道,“四剑。”

      第五剑,若不避,他必死。

      萧绮意闻言,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也不过如此。”

      “你找死!”何青骤然大怒,不过一介小辈而已,竟敢在这羞辱于他?何青已不愿留手,登时便欲将萧绮意斩杀于此,却听得身后一声弓弦震响。何青冷哼一声,却不想去理那暗箭,径直运转灵力欲将那箭矢弹开,可灵力一触却有几分异样,那箭矢上竟裹挟着浑厚灵力,可见这拉弓之人也是个中好手。何青只得转身挥剑将那箭矢斩去,那箭深深钉入数丈外一棵老树,尚犹自震颤不休。

      一道身影纵身落地,沈扶云将长弓掷在一边,右手横剑身前,“抱歉,来迟了些。”

      来迟了?萧绮意心念一动,转头望去,裴隐果然已经不知何时了无影踪了。

      “不必理我,凤翎卫还有些人手。”沈扶云已然提剑行至何青身前,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传入萧绮意耳中,“去追他。”

      萧绮意也不多言,足尖一点,身形已如离弦之箭疾掠而出。

      身后,剑鸣声又起,金铁交击之声轰然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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