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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山雨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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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隐的声音已有几分嘶哑,面上的冷笑却依旧不减。萧绮意望着他那副神色,心念电转之间,昨日与沈扶云那番对话蓦然浮上心头。
一日前。
“那裴隐,应当快要有所动作了。”
听得沈扶云此言,萧绮意又将那疯癫商人的身影从记忆中翻出来细细审视一番,而后抬眸道:“可是需我出力?若有所托,沈姑娘尽管开口。”
沈扶云却笑着摆了摆手:“这倒不急。萧姑娘不妨先静下心,再听我讲个故事。”
此事的年头着实有些久了。那时沈扶云还未入凤翎卫,不过是后来翻阅卷宗时偶然见过,故直到今日才从记忆深处翻拣出来。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大周初立,江南叛军以“复前朝”为名生乱。那叛军不过寻常,数月之间便平定了。可待叛军事了,数年之后,却又有一股势力冒出头来,名曰“血衣盟”。
那血衣盟中多是修行中人,虽无兵将之众,行事却比寻常叛军难缠得多。某一次,他们曾在天江之上设伏,所借之力据说是一缕“蛟龙残魂”。那一战凶险至极,江水滔天犹如天河倒悬。最终还是钟虞姯出手,才破了那术法。
钟虞姯便是如今的凤翎卫大将军、北阙清尘统帅。那时她还只是凤翎卫一兵曹,正是在江南平叛中屡立战功,方才崭露头角,屡次升迁。待到当今圣人继位,设立南衙北司之制,便由她执掌北阙清尘,直至如今。
萧绮意将这段旧事在心中过了一遍,方开口问道:“依沈姑娘之见,那裴隐口中所说的蛟龙之事,莫非是想要仿当年血衣盟的旧例,以蛟龙残魂为助,在震泽兴风作浪?”
“像,也不像。”沈扶云摇了摇头,眉间凝着一层思索之色。
“若他手中当真握有那蛟龙残魂,”沈扶云抬眼看向萧绮意,眸光幽深,“他费这般周折潜入我凤翎卫,不惜以身犯险,就为了那几张未必为真的手稿?岂不是大材小用,得不偿失?”
萧绮意顺着她的话往下想:“沈巡使的意思是……另有所图?”
“定是有旁的谋划。”沈扶云颔首,指尖在案头轻轻摩挲,“只是这谋划究竟是什么,单凭猜测,终究做不得数。还是得卖他个破绽,才能知道他究竟要做些什么。”
回忆至此,萧绮意收回心神,重新看向裴隐,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不巧,我又忘了那个故事。不如,裴公子再讲一遍?”
裴隐冷笑一声,嗓音沙哑而阴冷:“忘了便忘了吧,不打紧。不如,萧姑娘自己看一遍?”
萧绮意颔首,语气平平:“那我等着。”
裴隐一噎,面上的冷笑险些挂不住。他不再言语,只在心中暗自盘算。可还未等他盘算出个结果,便听萧绮意又道:“裴公子不好奇追兵为何至今未到么?不妨猜猜,她们去了何处。”
裴隐眸光微闪,心中却已了然。
竟是围魏救赵之计。
他心中并不慌乱,因这本就在预料之中。只是……他真正要等的那个人,为何还不见踪影?
又过了一盏茶的光景。震泽边依旧只有他二人,湖面寂寂,月色沉沉。裴隐望着那片空无一人的湖岸,终是低低叹了口气,转而望向萧绮意,开口时语气竟透出几分真诚的遗憾:“萧姑娘,我知你是重华府弟子,你想必也已猜出我是天阴教中人。我并非不能杀你,只是,若在此地了结阁下性命,贵派各位长辈追究起来,终究是要多出一桩麻烦事。”他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个看不出意味的笑,“故而,今日只能与萧姑娘于此别过了。”
这番话由这般模样的裴隐说出来,多少有些可笑。只是未等萧绮意接话,她便蓦地发觉——
震泽边,不知何时已多出一片人影。
今夜不行船,白日里那些舟楫都静静泊在岸边。可那船舱之中,不知何时竟藏匿了这么多人,她方才竟毫无察觉。萧绮意心中顿时一惊,她看不出这群人实力如何,自然不好出手。还好因着方才那番话,那群人并未对她出手,她只能立在原地,望着那群人护着裴隐,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
今夜这事……当真是莫名其妙。
萧绮意在湖边立了片刻,想不出个结果,也不愿在此多作逗留,便转身离去,循着来路去寻凤翎卫众人了。
震泽重归寂静。
月光依旧泠泠地洒在湖面上。静谧的湖面上没有半点波澜,仿佛方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过。
然而,片刻之后,那空无一人的湖面之上,竟有一道女子身影,凭空自夜色中缓缓浮现。
她抬眸望向裴隐消失的方向,眼底一抹金色光芒倏然掠过,随即化作唇边一丝极淡的冷笑。
“想钓我?”她低低笑了一声,那声音散在夜风里,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冷得像一片薄冰。“可笑。我已等了几千年,还差你这点功夫么。”
萧绮意寻到沈扶云时,她正借月色擦着剑上的血。她的面色很是难看,不仅满是疲惫,还有掩不住的忧虑。
“萧姑娘,”沈扶云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这几日,怕是要多劳烦你些了。”
这不是该客套的时候。萧绮意在她身前站定,直截了当问道:“这回可是未有收获?”
“一无所获倒是其次……”沈扶云叹了一声,“最要紧的是,被天阴教测出虚实了。”
敌手皆是修行中人,寻常兵卒从旁协助尚可,若真要他们冲锋陷阵,那便是让他们去送命了。今日凤翎卫一番大张旗鼓,却仍被天阴教全身而退,凤翎卫在江南人手不足这件事,经此一役,已是摆在明面上了。
萧绮意却是不解,若天阴教当真要兴风作浪,为何不效当年旧例召集修行中人合剿?还有……凤翎卫的增援,为何迟迟未到?
沈扶云沉默了,这话……要怎么说呢。
萧绮意还是过于年轻,有些事想不到其中内情。凤翎卫毕竟是天子亲军朝廷禁军,事关大局不可轻动,调兵之事牵扯朝野,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而归寂道已闭门十余年,不知山门内是否生了变故。
至于旁的门派更是不必提了,愿意为朝廷出力的本就寥寥无几,紧要关头更是指望不上他们。
萧绮意也说不出话来。
若真要论起来,师父临行前的嘱托也只是“机灵点”,并非要她这般出力。想来也是,一朝一代不过百十年光景,于修行中人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至于世间群雄逐鹿王朝更迭,修行中人大多时候是不理会的。除非真有祸乱苍生之举,否则谁愿沾这红尘因果?料想天阴教也是长了教训,如今卷土重来也收敛了些,除了给凤翎卫添了颇多麻烦之外,倒是没像之前一般做出屠村血祭之类的事来。
可萧绮意已入了这局,她的性子自是不可能临阵脱逃。既然走到了这一步,那便只能……再硬撑些时日了。
二月十一日,风雨大作,震泽决溢。
索性灾情不过溃岸破圩,并未伤及百姓,只是,这水来得倒是蹊跷。
“一者,震泽沿岸皆有防护阵法,这堤岸是如何破的?”沈扶云眉头紧锁,“二者,这雨才下了不到一天,如今都放晴了,从哪来的这么大水?”
若是平常百姓,大抵是除了暗自于心中骂句贼老天外别无他法,但修行中人一想就想得明白,萧绮意与沈扶云心中便各自有数,这事,与天阴教决计脱不了干系。
未等沈扶云派人出去探查,吴郡治所那边先遣了人来。来人神色惶急,道是风雨大作之时,有不少百姓亲眼瞧见那震泽上空有龙影盘旋,如今已是议论纷纷人心浮动,现已遣人安抚。还望凤翎卫速速查清此事,以绝后患。
沈扶云与萧绮意对视一眼,心头俱是一震。
蛟龙残魂!
看来这必然是天阴教之举,可是,却有些奇怪。
这一番震泽水事闹得声势颇大,若是说他们是以势迫之逼凤翎卫入局,倒也说得过去。但这却与裴隐行事风格不符了。他这人装疯卖傻,又是夜间偷盗,按他的性子,应该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才是。
是裴隐行事不成,天阴教又换了人来,还是裴隐不想再被拖延时间,故而改了主意?
还是说,他其实另有目的,却也未能成事?
此番暂且不论。无论如何,裴隐要的只是那份手稿。沈扶云略一思索,忽而开口道:“不若就将手稿给他。”
沈扶云此举并非无计可施,而是另有谋划。一来,如今是凤翎卫在明而天阴教在暗,若是天阴教得到那手稿,那他们必要依着手稿行事,便成了天阴教在明凤翎卫在暗;二者,这手稿也不能轻易给他,何时给如何给再慢慢商量一番,待凤翎卫援兵至自然可将其一举拿下。
其实还有其三,那就是……这手稿凤翎卫也看过了,萧绮意也看过了,翻来覆去不过是些神话传说,等写到归墟、九鼎之处,已然满纸疯言疯语,如同痴人说梦。想来这些手稿也并无实际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