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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负清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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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绮意现在有很多种选择。
或许她可以平静地起身推开那动作轻浮的人,或许她可以转身去拉开那扇只有几步距离的房门,又或许,她可以直接破罐子破摔,将那些敢说的不敢说的、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一并吐个痛快。
可萧绮意都没有。她最终选择了最无力的一种,别过头,闭上眼。
闭上眼之后,萧绮意在心里想了很多。
兜兜转转,思来想去,萧绮意发现,闭上眼是对的。只要她看不见夜晚华那张脸那双眼,看不见那些让她心乱的东西,她就能继续用正常的思绪去思考,她就还是那个冷静而持重的重华府萧绮意。
萧绮意的心静了下来,于是,她想起了自己想说的话。
“夜晚华。”
萧绮意睁开了眼。
“你还是在骗我。”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事。不知道你说的每一句话,到底有几个字是真,几个字是假。”
萧绮意不由得顿了顿,她的喉间微微发紧,那股方才好不容易才挣脱的窒息感此刻又回归她的身体,甚至比之前更甚,还带着一种沉重而迟钝的痛意,不知是坠在心的哪一个角落。
可她还是要说。
“你一句真话都不肯对我说。你只用这种话,只用这种事,来哄骗我。”
最后几个字,萧绮意说得很慢,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轻得就像她现在这般无能为力。
修行中人从来少谈情字。
并非忌谈,也非惧谈,只是少谈。
山间二十载寒暑,学得成锦绣肝肠,养得出剑气箫心。年少意气当拏云,一朝长剑在手,谁还会去在意什么今仇古恨情天孽海,不过是剑底云烟罢了。
所以人都道是,当时年少。
剑会钝,人会老。
萧绮意的剑倒是没钝,人也未老。她只是,认得了一个自己从前一直不认识的字罢了。
可夜晚华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让萧绮意觉得自己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无理取闹,那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是因为萧姑娘太聪明了。我若是说多了话,就要被萧姑娘看穿了。”
萧绮意望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只许你看穿我,不许我看穿你,是吗?”萧绮意咬了咬牙,心头生出几分狠,吐出来的话像是淬过火的刀,“夜晚华,你到底是把我当成什么人?出卖些色相,就能让我一直当傻子,是吗?”
这话太难听了,难听到萧绮意自己说出口的瞬间,心头都跟着颤了一下。她以为夜晚华会恼,可夜晚华没有,甚至她脸上依旧带着笑,语气促狭地回了她一句,“这么说,萧姑娘是承认自己是好色之徒了?”
那一瞬间,萧绮意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夜晚华!”
萧绮意真的累了。她不知道自己还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夜晚华永远是这般无懈可击,就好像是脸上套着一层铜墙铁壁,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在上面留下一丝痕迹,气得萧绮意心底都要生出些泛着黑气的念头来。
萧绮意又突然想到一件事,她打不过夜晚华。那些念头就算生出来了,也拿她没办法,还是只能干气着。
罢了。
今日这番话,必然不会有任何结果。夜晚华不想说的话,没人能逼着她说。而萧绮意也注定听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无论是哪一个。
那就罢了,人还是要为自己留几分体面。
萧绮意站起身来,她没有再看夜晚华,只是转过身,径直朝着那扇几步之外的屋门走去。可就当她的手即将触到门扉的那一刻,她的另一只手被人从身后拽住了。
力道并不重,可萧绮意却没有挣开。她并没有回身去看夜晚华的神情,只是轻声问了一句,“想说什么了吗?”
夜晚华破天荒地沉默了很久。
她很少有这般沉默的时候,那沉默很久,久得让萧绮意几乎以为她不会作答,久得萧绮意的耐心几欲耗尽,那声音才伴着一声叹息响起,“其实我还是不能说。”
果然如此。
“但是,”夜晚华顿了顿,那只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我怕。”
“我怕你今天走出这扇门,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说得没错。
萧绮意确实是这样想的。如果夜晚华能看着她走出这扇门,那她也可以当这些日子都是一场梦,当自己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身后,夜晚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轻,更缓,像是斟酌了许久才终于说出口,“萧姑娘,你足够聪明,很多事你自己猜得到。你真的觉得,如果从我口中说出来,会是什么好事吗?”
萧绮意心头微微一颤。
“我若是真的说出来了,”夜晚华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真的能如愿做个了断吗?”
萧绮意站在那,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想说能,想说我当然能。想说只要你说出来,我就——
萧绮意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夜晚华还是没有说错。真正给不了答案的人,一直都是萧绮意自己。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
客栈里的那番对话,已经是昨日的事了。
萧绮意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间客栈的,也不记得后来有没有再说些什么。她只记得一件事:那天的太阳很亮,刺得她睁不开眼。
萧绮意也想不通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就一头撞死在这堵南墙上,任头破血流却还不肯回头,思来想去,也不知其所以然。想着想着,她就想起了重华府。
她不是没家的孩子,心里委屈就应该对家里说。但是,说什么呢?
铺开信纸,提起笔,那笔尖却只是悬在纸上,一直也落不下,直到那摇摇欲坠的墨滴终于在纸上洇开一朵花,萧绮意才发觉,自己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萧绮意搁下笔,望向窗外。窗外日光正好,和昨日一样亮,亮得刺眼。
还不如问手中剑。
剑多简单。剑不会骗人,不会说那些云里雾里的话。剑只会出鞘,只会见血封喉。
萧绮意觉着,自己就应该去过问些剑能答出来的问题。她现在手上不光有力气还有心气,现在若是再遇见天阴教的贼人,她必然能多刺他几个透明窟窿。
说起来,天阴教那伙人,现在如何了?
“不知。”沈扶云答得很是坦诚,“震泽方圆三万六千顷,周行五百里,想找人是难过登天。我等只知道他们必然未再回返吴郡,至于往何处去了,着实不知。”
沈扶云率凤翎卫本部驻守吴郡,沈扶云胞姊沈扶危本在晋陵,已因震泽一事率所部前往义兴,也未见裴隐等人的踪迹。至于旁地,虽有府兵宿卫,但毕竟肉眼凡胎,怕是裴隐当他面走过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萧绮意确是听过这等术法,是叫千幻还是千面的,她却记不清了。这术法虽是能变更自身容貌,却只能骗过凡俗人士,修行中人目有灵光全然视之无物,因此萧绮意之前并不觉得有何用处,却原来是用在此处。
二人正说着话,忽听门外脚步声响。有人来报,称是三仙庄门人前来报案。
三仙庄?萧绮意是没听过这等名号的。她扭头去看沈扶云,却见沈扶云面上浮起一丝冷笑,那神色不怎么好看。
这三仙庄说起来,也算是个修行门派,可这名头多少有些名不副实。“三仙”二字听着唬人,实则是因着那震泽之中有一岛,岛上有三峰相连,那岛便叫做三仙岛了。这庄子正位于岛上,便借了岛的名,叫了三仙庄。名头虽大,门内却多是道行平常之辈,若真论起来,其实也就是个武林门派,勉强沾着修行的边。
但沈扶云的脸色不好看,自然不会是因为三仙庄的名头。
之前数日震泽之中声势浩大闹了数场,又是龙影现世又是巨浪滔天,那三仙庄就位于震泽之中,却从头到尾装聋作哑不发一言。如今事都要过了,却在此时跳出来做什么?
但人既然已经来了,也无妨听他说两句话。
那三仙庄来人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绣着海涛纹的白色长衫,衣袂飘飘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那人脸上带着几分悲色,萧绮意在一旁端详,觉着他这神情还挺真情实感的。他进得堂来,先恭恭敬敬给沈扶云行了一礼,而后开口道:“禀大人,近日有贼人劫掠我庄,盗走庄中宝物。那贼人凶悍,我庄中弟子不敌,特来请大人相助,主持公道!”
沈扶云觉得这场面有点似曾相识,上一次这么耍她的人还叫裴隐。
近日的贼人?想必除了天阴教也没别人了吧。但是宝物?你那庄子里有什么值得天阴教抢的?沈扶云也在吴郡待了这么多年了,这吴郡与那岛就隔了不到半个湖,若是三仙庄里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宝物,她还能没听过不成。
但这人又和裴隐截然不同。别管沈扶云心里觉着三仙庄如何,那是正经在官府过了户籍的大周百姓。这事,还真不能不管。
但也不能再被耍一遭。沈扶云直截了当开口问道,“既然是丢了宝物,那宝物便该有名有姓有来历。你不说清楚是什么东西,不知价值几何,我却怎么帮你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