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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6 多米诺骨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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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莱简单收拾了行李,床单被褥没带,她要住旅馆,那些东西带着没用。
墙角堆着的几样小电器,是她来这儿后一点点添置的,小煮锅、加湿器、热水壶,还有那个粉色的蒸蛋器,都是些琐碎却能熨帖日常的东西,可惜行李箱早就塞得满满当当,根本没办法一并带走。
“你先带必须用品,其他不用的先留在这,等高考完后再拿。”臧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正弯腰帮她把散落在桌上的笔和笔记本归拢。
文莱的动作倏地一顿,握着蒸蛋器的手微微收紧,她抬眼看向他,目光里漾着浅浅的暖意,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一会儿怎么过去?我帮你叫辆车吧。”臧泽将一沓试卷塞进文件袋,顺口问道。
文莱摇摇头,“有人来接我。”知道他现在没多少安全感,怕他多想,又主动多解释了一句,“是我妈妈现在男朋友的儿子。”
臧泽蹲在行李箱跟前,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一句。他素来不是爱探人隐私的性子,她想说的话,自然会慢慢道来,若是不想,他也绝不会追根究底。
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落回了行李箱上,指尖细细摩挲着箱壁,琢磨着怎么把这些零碎物件归置得更妥帖些。
那些厚薄不一的书本是最占地方的,恰好能塞进侧面的夹层里,正好卡得严丝合缝,不会在路途中晃荡出声。腾出的那片空隙,刚够将那个小巧的热水壶放进去,他顺手扯了件毛巾裹在壶身上,防止磕碰刮花。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弱了下去,只剩几缕若有若无的余响,缠在缓缓流淌的风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纱窗细密的网格,筛成一地斑驳的碎金,暖暖地铺在地板上,也轻轻笼在蹲在地上的臧泽身上。
他垂着眉眼,长睫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侧脸的线条柔和了许多,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慢了下来,时间便在这无声的温柔里,一分一秒,悄然流逝。
文莱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低头整理行李的侧脸上,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话,那些无人可诉的细碎经历,忽然就像涨潮的海水般,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她看着他认真叠衣服的模样,看着他小心翼翼将书本塞进夹层的动作,忽然就慌了神。
她太清楚了,往后的日子里,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刻,只有他们两个人,守着一室暖融融的阳光,听着蝉鸣渐渐沉寂,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温柔地落在他们身边。
“你知道我八岁那年跟着我妈离开乌歧。”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我妈那时候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就是想给我攒出个安稳的未来。我十六岁那年她认识了门垦叔叔,一个离了婚的德国男人,算起来,他们已经在一起两年了,利时就是门垦叔叔和他前妻的儿子,跟我同岁。”
臧泽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眸看她。
文莱弯了弯唇角,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利时,显然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性子幼稚得很,还臭屁得要命,我跟他简直是八字不合,三天两头拌嘴。”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柔软,“不过我妈倒是看得开,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她反倒不执着于那张结婚证了,她不想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挂在我爸的户口本上,打断等高考结束就把我的户口迁过去,跟她落在一起。”
臧泽看着她,语气笃定,“你妈妈,很爱你。”
文莱的眼睛亮了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温暖的画面,“嗯,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人。从小到大,她把我当成朋友,有什么开心的事都会第一时间跟我分享,那些难捱的苦,却从来不肯跟我提半句。我甚至没见过她掉眼泪,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又好好活了一天,值了。”
“能想象到她说话的语气。”臧泽笑了笑,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一定是个个性鲜明,骨子里却又格外柔软的女人。”
“你猜的没错。”文莱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猜出来的?”
臧泽没说话,只是弯着唇角,抬起下颌,轻轻朝她的方向点了点,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看她女儿,就知道了。
“我也这样吗?”文莱垂眸笑了下。
“很明显。”臧泽接过她递过来的一摞书本。
文莱叉着腰,故意抬着下巴,眼神示意他合上行李箱,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的调侃,“照你这么说,我要是个性鲜明,那你这种,岂不是异类了?”
“异类又怎样?”臧泽挑眉看她,眼底的笑意更深,“还有呢?继续说。”
文莱看着他,目光里满是认真,一字一句道,“是异类里最靠谱的,情感需求里最没安全感的。”
这话落进耳里,臧泽的心脏猛地一震。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些深藏在骨子里的不安,竟会被她精准地看透,他喉结动了动,忽然就想起了一句话,那是他藏在心底许久的台阶,此刻终于有了说出口的契机。
阳光缓缓淌过窗棂,落在两人相视而笑的脸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暖意。
臧泽看着文莱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温柔,“文莱,谢谢你懂我。”
臧泽将文莱送到楼下,他本想等文莱上车再走,但文莱坚持让他先走。
“怕你家里人看到?”
“不是…”因为文世元,她怕有人已经盯上她,牵连到臧泽。她找了个理由,“利时那小子嘴碎。”
“好,我在拐角,看见你上车了再走。”
*
臧泽去学校之前,给李严德拨了个电话。
“李老师,我这几天状态好多了,明天就能去学校了,让你担心了。”
电话那头的李严德顿了顿,随即传来带着关切的叮嘱,语气里满是不放心,“臧泽,学习要劳逸有度,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刚才文莱跟我来了个短信,也给我报了平安,我这下放心多了。”
“让你担心了,李老师。”
“臧泽,有些事情传到我耳朵了一些,快高考了,我不想影响你的心态,但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即是老师,也是你的长辈,我还是要跟你多说一些,你一定要听清楚。”
“好。”臧泽回答的语气也变重了。
“我知道你跟文莱的关系,也一直以来都在提醒你,你要有个度,你冲动下做的一些举动,让同学们都觉得你们之间有些什么。她是个有思想的人,但她毕竟是女孩,心思更细腻一些,承受的也更多一些,有些闲言碎语你听不到,但她能听到,那些眼光不会对准你,但会射向她。”
“嗯,这次确实是我做的不对,我太冲动了,让她一个人承受了许多,我以后一定会更加注意。”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们两个人虽然都成年了,但她转来乌歧不久,家庭关系复杂,保护她的人不多。你没有监护人,我就是你的监护人,我话说得更直白,你切不可逾越边界,做男女非分之事。”
“没有,李老师,我有分寸。”
“那我就放心了,臧泽,我当然希望你们最后有个好结果,但你必须先铸造自己,有能力去保护她,年少时轻松许下的承诺,美好又浪漫,但我希望你永远记得,你一生都去兑现同一个愿望,那才是真真正正的男人。”
挂了电话,臧泽坐了很久。
镜子里的少年眉目舒展,眼底不再是一片沉寂的阴霾,反而漾着几分浅浅的暖意,那是许久未曾有过的、带着温度的坚韧神态。
*
孟晴朗在校园里见到臧泽并不惊讶,文莱跟他提前说了臧泽心情好多了要来学校,只不过,臧泽变化挺大。
比之前清瘦了些,下颌线的棱角依旧分明,却褪去了几分往日的锋利,眉眼间拢着一层淡淡的柔和,连说话的语调都慢了半拍,少了从前的急躁。
臧泽和孟晴朗并肩往教学楼走,晚风拂过路旁的香樟树,落下细碎的光斑。
孟晴朗侧头看他一眼,忍不住笑着吐槽,“你俩啊,一个比一个让人头大,前阵子可把我担心坏了。”
臧泽闻言,脚步顿了顿,抬眼看向孟晴朗,眼底带着几分歉意,又掺着些许释然,他抬手拍了拍孟晴朗的肩膀,动作轻缓,没了往日的莽撞。
“文莱这两天也没来上学。”孟晴朗瞥了瞥他的神色,心领神会地挑明,“估摸着是去找你了吧?”
臧泽点了点头,“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孟晴朗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里却藏着认真,“臧泽,文莱不去找你的话,你真不打算高考了?”
臧泽的脚步倏地停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沉默了几秒,才侧眸看孟晴朗,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自嘲,“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不成熟?”
“在不熟悉你的人眼中或许有点偏激,但你的朋友,我,一点都不意外。”孟晴朗看着他,“我甚至清楚地知道,只要文莱出现在你面前,她不用撒娇哄你,不用低头,只要稍微流露出一点点在乎你的表现,你心里这道坎就过去了。”
晚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吹动臧泽额前的碎发。他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眸光微动,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省的怅然:“我有时候觉得我挺自私的,她未来的选择那么多,却偏偏为了我,放弃了那么多。”
孟晴朗闻言,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兄弟间的鼓励:“那你就努力让自己的选择变多。”
他顿了顿,看着臧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臧泽,对你来说,不难。”
臧泽猛地抬起头,眼底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坚定。他看着孟晴朗,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那笑容柔软而明亮,和从前那个浑身带刺的少年判若两人。他伸出手,握拳,朝着孟晴朗递过去。
孟晴朗心领神会,同样握拳,轻轻撞在他的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快高考了。”孟晴朗收回手,语气里满是期许,“真希望你俩别再出什么岔子了,安安稳稳地考完。”
臧泽望着他,重重点头,眼底的温柔与坚定交织,映着天边的晚霞,格外明亮。
两人恰好走到班级门口,教室内参杂着电视新闻的播报声和同学的吵闹声。
臧泽意味不明看了墙上多出的大头电视机,孟晴朗顺着他的视线瞥了眼,说,“哦,你们不在的时候装的,现在各个班级都有,美其名曰让咱们了解时事政治,积累新闻素材,实际上为了申请“重高”增设的多媒体器材,我就奇怪了这种破电视机算什么多媒体器材?”
臧泽不以为意笑笑,两人往座位走,看到教室里道貌岸然发卷子的陈理生,孟晴朗捂着嘴小声耳语:“上次你俩打架的事儿,不知道怎么传到李老师耳朵里了,李老师把陈理生叫到办公室教训了一顿,你还别说,这小子安生不少。”
“这安装电视观看新闻这一出儿,就是他提出来的,他大舅在教务处一听啊,对申请重本有利,马不停蹄就安上了。”
臧泽察觉到远处的一道目光,他看过去,陈理生眼神分明带着“不屑”,文质彬彬的眼镜下憋着坏。臧泽不想用恶意揣测一个人的眼神,但陈理生不同。
他不是人。
臧泽回到自己座位,指腹擦过上次打架磕破的桌角,上面缠着透明胶带,细微的倒刺被胶带抚平。
他勾唇笑了,从抽屉里摸出碟放整齐的书籍,在周围同学的喧闹声中,一道新闻播报传到耳朵。
“近日,乌歧医院副院长文世元…”
臧泽猛然抬眼,屏幕下方的蓝色字体异常显眼。
[乌歧医院副院长涉嫌勾结公职人员隐瞒暴雨预警致重大安全事故]
“乌歧医院副院长文世元,为片面提升医院业绩,与疾控中心人员相互勾结,恶意阻止暴雨预警公告的正常发布,该行为已造成严重的社会危害。
由于暴雨预警信息被刻意隐瞒,当地民众未能提前采取任何防范措施。暴雨突袭后,大量群众因暴雨患病受伤,集中前往乌歧医院就诊;而预警的缺位,更直接导致后河下游一处蛋糕店发生建筑坍塌事故,事故已造成两人死亡。
在后续的深入调查中,涉事蛋糕店建筑负责人向调查组主动供述,其为疏通关系、托请文世元办理相关事宜,曾挪用大额工程公款对其进行贿赂。正是这一笔赃款,让建筑施工环节偷工减料、粗制滥造,最终为这场致命的坍塌事故埋下了祸根。
目前,纪检监察与公安部门已联合介入,对事件展开全面核查,文世元及所有涉事相关人员的违法违纪行为正在依法侦办中。本台将持续跟踪事件后续处置进展,第一时间为您带来报道。”
新闻一字一句砸进耳朵里,混着风声,变成了嗡嗡的轰鸣。
一切如多米诺骨牌一般,一环扣着一环,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