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他》祝丰上

43、43 看我下地狱

　　那场架很小，小到没有老师知道，同学们也默契地绝口不提。

　　那场架又很大，大到那天之后，臧泽再也没有来过学校。

　　文莱去找过他。

　　地下室的门敲了一遍又一遍，里面死寂一片，半点回应都没有。

　　她联系了所有他认识的人，孟晴朗说联系不上，顾笑说不知道，最后找到大程，只得到一句，臧泽把“啤酒瓶”放在他店里，转身就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儿。

　　大程手里有地下室的备用钥匙，文莱取了过来。

　　她站在门前，指尖都在发颤，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转动锁芯。

　　“咔嗒。”

　　门一推开，浓重的烟熏味扑面而来，混着久未通风的霉潮气息，呛得人胸口发闷。

　　没有开灯，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灰败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一片昏沉。

　　空气是冷的，静的，死的。

　　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烟盒，皱巴巴地揉成一团，易拉罐滚在角落，积了一层薄灰。

　　原本还算整齐的地方，此刻透着一股被人狠狠糟蹋过的凌乱。沙发上的毯子胡乱堆着，没有叠，没有收，像是主人走得仓促，又像是根本没打算再回来。

　　桌子上还放着半瓶没喝完的水，瓶盖敞着，落了灰。

　　曾经属于他的气息一点点淡去，只剩下空荡、颓废、荒芜。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呼吸，没有人坐过的温度。

　　这里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又像是被他亲手抛弃的废墟。

　　文莱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迈进去。

　　此后，文莱三点一线——学校、出租屋、便利店。

　　臧泽消失后，她再也不去热闹的地方堂食，又退回了一个人的生活。形单影只地坐在便利店，啃面包、吃火腿肠、泡方便面，或是一份加热好的预制盖浇饭。

　　她的整个青春期，几乎都是靠外面的速食撑过来的。幸而遗传基因摆在那里，身高不矮，体重也轻。

　　剩下的泡面汤还冒着热气，她坐在透明玻璃前，望着外面川流不息的商贩与行色匆匆的人群，目光虚空，没有落点。

　　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为什么会这么不开心。

　　呆坐片刻，文莱缓缓直起身，推门而出。

　　目光穿过被雨珠晕染得模糊的街道，恰好落在对面杂货铺那台大头电视上。

　　“近日，有群众实名举报乌歧成钢建筑有限公司在多项工程建设中，涉嫌偷工减料、贿赂公职人员等严重违法违规行为，引发社会广泛关注……”

　　风在空旷的街上回旋游走，文莱站在雨中，稳稳撑着一把黑伞。伞面遮住身侧的喧嚣，周遭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唯独她，静立在原地，死死盯着电视画面。

　　“据举报人提供的证据显示，该公司负责人谢启明在多个在建项目中，擅自更换建材规格、缩减施工工序，严重威胁建筑安全；同时，为获取项目审批、规避监管检查，长期向各级相关官员输送利益，形成利益链条。”

　　“目前，纪检监察等部门已联合介入调查，相关责任人正接受核查。有关部门表示，将彻查到底，依法依规严肃处理，切实维护建筑市场秩序与公共利益。”

　　新闻中间闪过公司负责人谢启明的照片，男人在屏幕上停留不到三秒。

　　文莱眯起眼睛。

　　西装，秃顶，右额角有一颗黑色的刺猴。

　　好像在哪里见过。

　　电视切到下一条新闻，文莱却还在往前走。

　　潜意识里，那张脸反复循环，叠在餐馆、校园、街道、家门口……

　　门口。
　　对，家门口。

　　就是这个男人。
　　秃顶，右额角一颗黑刺猴，这两个特征凑在一起的人不多。

　　她刚来乌歧的第一天，就在家门口撞上他。

　　他当时提着一大堆礼品，好像是来找文世元办事的。

　　新闻里那句“为获取项目审批、规避监管检查，长期向各级相关官员输送利益”猛地在脑海里炸开。

　　几乎是直觉，文莱调转方向，往乌歧南街1801号走去。

　　门牌号依旧闪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院外的葡萄藤却早已枯萎。

　　腐烂的葡萄果肉烂了一地，无人打扫。

　　文莱摁下门铃，响了十几秒，无人应答。

　　她点开文世元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想起之前无数次从未接通的通话，又按了返回。

　　最终打给了庆黎。

　　庆黎应该在家休产假，不可能没人。

　　电话响了几秒，很快接通。
　　“小莱啊，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文莱眯了眯眼，望向紧闭的大门：“有什么事？”

　　“我最近身体好点了，你一个人在外边这么久，我也不放心。”电话那头，和蔼的声音里藏着一丝恳求，“这不快高考了吗，你搬回来住吧。”

　　文莱眉心一蹙，一股莫名的不安缠上心头。

　　庆黎为什么性情大变，又偏偏在这个时候让她回家？

　　文莱：“好，那你开门。”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像是诧异她答应得这么快，又或是震惊她此刻就在门口。

　　庆黎：“呃……你在门口？”
　　“嗯。”
　　庆黎压低声音：“你周围没有其他人吧？”
　　“没有。”
　　“刚才是你在按门铃？”
　　“对。”
　　电话顿了几秒：“好，你等一会儿。”

　　在门口等待的两分钟里，文莱在没有任何明确逻辑依据的情况下，凭直觉做出了判断——
　　文世元出事了。

　　门只拉开一条细缝，一双疲惫的眼睛贴在缝隙里，确认文莱身边没人后，才缓缓敞开门。

　　不过两个月不见，庆黎的肚子大了一圈，身形圆润了不少，脸色却远没有从前红润，眼下挂着一层青黑，妆容也潦草敷衍。

　　她局促地拢了拢头发，嘴角用力咧开：“快进来快进来，小莱。”

　　文莱往堂屋走，天色暗沉，屋里没开灯。她下意识去按开关，庆黎却一把截住她的手。

　　“别开。”

　　文莱停下，盯着她：“怎么了？”

　　庆黎讪讪一笑：“将就着进屋吧。”

　　文莱没再往里走，直接问：“我爸呢？”

　　庆黎吞吞吐吐：“他……他……”

　　“被抓了。”文莱替她说完。

　　庆黎骤然僵住。
　　眼前的女孩面色平淡，眸光沉稳，没有半分慌乱与害怕，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旧事。

　　偏偏是这份疏离的淡漠与镇定，奇异地抚平了她这几天心底的慌乱，让她生出一种想要死死抓住的依靠感。

　　“小莱，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对吧？”庆黎声音发颤。

　　文莱只说：“所有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和她猜测的相差无几，第一天来乌歧见到的那个男人，的确是来给文世元送礼的。

　　“礼呢？”文莱问。
　　“那些酒啊烟的，哪能留着。”庆黎一脸懊悔，“你爸前段时间升职，都送人了。”
　　“送谁了？”
　　“就……医院领导，院长。”
　　“只有礼？”

　　庆黎沉默。

　　文莱直视她：“贿赂了多少？”

　　“这哪能算贿赂……”庆黎还想打哈哈，后半句在文莱冷厉的目光里硬生生咽了回去，“……就几十万，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你不懂，过手的人多，到管事儿的手里没多少。”

　　到这个时候了还在找补。
　　文莱懒得跟她争辩，只问：“他被带走调查，到现在多久了？”
　　“4天。”
　　“你明天就搬走。”

　　庆黎一时接受不了：“我能去哪儿？你爸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我在哪儿生孩子？”

　　文莱用一种近乎荒诞的眼神看她：“他都自身难保了，还能保你？他做的那些事，光是你知道的这些，就足够定罪，更别说你不知道的。”

　　“那我怎么办，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你做好最坏的打算。他坐牢，罚款，房子被封。你离开这里，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安安心心把孩子生下来。”

　　短短几句话，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清醒的答案。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文莱，那是你亲弟弟啊，你怎么能见死不救？他不能一出生就没有爸爸啊！”

　　“我说了，这是最好的办法。不出几天，这里就会围满记者。”

　　“你要去哪？”

　　“你说呢。”

　　“文莱，你不能这样。”庆黎猛地拔高声音，“祸不及子女的前提是惠不及子女，你享受着你爸给你带来的优待，凭什么这个时候说走就走？！”

　　文莱忽然觉得可笑。

　　自从八岁离开乌歧，文世元就没再联系过她们母女，更没给过一分抚养费。

　　如果庆黎口中的优待，只是给她租了一间房子，那这四千块房租，她大可以现在就还。

　　从徐琳霜和文世元离婚到现在，她到底受过文世元什么恩惠？

　　庆黎捂着肚子，厉声说：“你可别忘了，你为什么来乌歧？！”

　　文莱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你在你爸的户口本上，不就是为了乌歧的高考政策吗？你那样的分数只能上二本，可在乌歧就能上名牌。徐琳霜当初死活不肯把你的户口迁走，不就是为了这点好处？别装不懂，你就是享受了你爸给你的优待。现在你爸进监狱了，凭什么你大手一挥就能走？”

　　直到这一刻，庆黎才是真正的庆黎。
　　不是文世元的妻子，是一个为了自保、不惜拖人下水的女人。

　　她知道自己救不了文世元了，便想拉一个人同归于尽。

　　至少在媒体的报道里，不能只有她一个人被千夫所指。

　　文莱，这个挂在文世元户口本上的女儿，也该和她一样，被逼到人人唾弃的地步。

　　“文莱，我告诉你，你不管我，我就把你卖给媒体。”庆黎笑得狰狞，“你爸吃牢饭，户口本上的女儿却享受高考政策优待，考上好大学，马上要出国当千金小姐。
　　你说老百姓看到这样的新闻，会怎么想？
　　最后的结果就是，贪官下地狱，他的女儿，也活该一辈子在世俗的唾沫里抬不起头。”

　　文莱静静地看着她，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你不好过，也不让我好过，是吗？”

　　“对。”庆黎两眼放光，“只要你安全把我送出去，我可以不把你牵扯进来。”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才十八岁，怎么帮一个孕妇避开所有眼线离开这里？”

　　“你不能。”庆黎咬牙，“但徐琳霜可以。”

　　“我妈？”

　　“对。”庆黎急迫催促，“现在就联系她。”

　　文莱犹豫了五秒，点开徐琳霜的通讯录。

　　指尖即将按下的瞬间，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来电显示：
　　臧泽。

　　庆黎立刻警惕：“谁？”

　　文莱顿了顿，淡声：“你忘了，房东。”

　　“他为什么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

　　文莱没说话，指尖悬在屏幕上。

　　庆黎看了她一眼，怕夜长梦多，一把抢过她的手机，直接挂断：“给徐琳霜打。”

　　文莱伸手：“还给我。”

　　庆黎被她骤然冷下来的眼神吓得一寒，不情不愿地把手机放回她手里，硬着头皮道：“打给徐琳霜。”

　　文莱垂眸。

　　屏幕顶端，静静跳出一条新信息。

　　[臧泽：这么恨我？那就看我下地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