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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2 也要我去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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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文莱再没和臧泽同行过。
一切退回原点,两人形同陌路,仿佛从不相识。
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孟晴朗。
课下他喊臧泽去打球,却见他反常地趴在桌上,整个人蔫得厉害。一天下来,臧泽几乎没抬过头,枕在臂弯里昏睡,胳膊麻了,就换个姿势,继续埋着头。
孟晴朗去找文莱。
“他怎么了?”
文莱停下笔:“什么怎么了?”
“他这两天一直在睡,晚上没睡好?”
文莱放下笔,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少年侧着头,整张脸埋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搭在颈后,腕骨嶙峋。
他伤心时,从来都是这样,不放过自己。
她早预料过会这样,也怕他这样,才想把秘密瞒到高考之后。
可偏偏,有人见不得他安稳。
“你们吵架了?”孟晴朗问。
如果只是吵架就好了。
文莱轻轻摇头:“你去劝劝他。”
“你都劝不动的人,我能有什么用。”孟晴朗无奈,“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只听你的。”
文莱垂眸:“他现在,应该不想看见我。”
“到底怎么了?”
文莱抿紧唇,没说话。
“好了,我不问了。那现在怎么办?”
“买点吃的。”文莱拧上笔帽,“但别说是我买的,他不会吃。”
孟晴朗看了眼臧泽的方向,心里隐隐不安。
两人去了超市,孟晴朗抱了一堆速食,文莱从热水柜拿了瓶热牛奶,结账时又把饭团拿去微波炉热透。
还没走到班级门口,就听见里面一片混乱,夹杂着桌椅翻倒的碎裂声。
有人冲出来,一眼看见他们,急喊:“臧泽打人了!”
孟晴朗把东西塞给她,拔腿往教室跑。
文莱跟进去,正好看见臧泽牙关紧咬,喉咙里滚出压抑的闷响,像一头被扼住的困兽。
额角、脖颈的青筋根根暴起,脸色涨得通红,眼底漫开猩红,他攥紧全身力气,一拳狠狠砸在陈理生脑门上,嘶吼出声:
“还给我!”
那一下,是真的下了死手。
陈理生晃了晃,踉跄着向后倒,重重磕在讲桌沿。
周遭瞬间像被抽成真空,世界死寂。只有臧泽粗重的喘息,一声重过一声,破风箱般嘶鸣。
他浑浑噩噩,谁拦着都没用,推开桎梏,又是一拳要挥过去。
文莱就在这时冲了上去,站在两人中间。
臧泽猛地一僵,拳头在她面前堪堪刹停。
猩红的眼,死死盯着她。
“别打了。”
文莱胸口剧烈起伏,视线落在他血肉模糊的拳头上,沾着玻璃碎屑,血正往下滴。
他身后,窗户碎了一地,灰色不锈钢水杯滚在地上。
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疯乱的争执。
“你护着他?”臧泽垂眸嗤笑,额前碎发遮脸,只剩一双眼,赤红褪尽,只剩深不见底的寒。
“臧泽,冷静一点。”文莱看着他的手,声音忍不住发哽。
臧泽眼底的疯魔渐渐褪去,周身戾气敛尽,只剩下一潭死水的沉寂。
孟晴朗立刻打圆场,压下这事:“小打小闹,别惊动老师,都快高考了,专心看书。”
同学们心照不宣,纷纷散开。
臧泽是老师心头肉,陈理生是班长,谁闹到老师那里都麻烦。
两个男生架着陈理生去医务室,孟晴朗则把臧泽拽去了楼顶。
他把人摁在台阶上:“吹吹风,别跟自己过不去。”
臧泽失魂落魄:“谢了。”
“兄弟之间,不用说这个。”
孟晴朗下楼时遇见文莱,多说了几句:“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臧泽不是冲动的人,就算他动手了,你不能全怪在他头上,你之前没在乌歧呆过,你不知道陈理生这个人…他这人两面三刀的,挺阴的…”
文莱望着天台方向,轻轻“嗯”了一声。
“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事喊我。”
空旷的天台,堆着生锈的铁架。
一条废弃的红色条幅挂在上面,被风扯得呼呼作响。
文莱站在他身后。
少年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冷白的皮肤上,校服皱得不成样子,沾满尘土,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抖得尤其厉害,却依旧死死攥着拳。
刚才还涨红的脸,正以惊人的速度褪成惨白。
“他拿了你什么东西了?”文莱轻声问。
臧泽一身虚软,脸上没半点表情,一双眼空得吓人。
文莱放软语气:“以后能不能别用拳头解决问题,他舅舅是学校领导,真闹大……”
“他不敢。”臧泽的神志慢慢回笼。
“臧泽。”她试图劝,“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我怎样?”他冷笑,“之前揍黄志雄,你没拦着。现在却护着陈理生,心疼了?你报复我,不全是因为苏芋禾吧,是不是为了他?”
文莱狠狠咬住唇角,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才缓缓开口:“我只是想说,你为什么不爱惜自己,一天不吃饭,为什么要跟这种人较劲……”
“我让你管我了?”
文莱一怔。
臧泽撑着起身,脚步虚浮晃了晃,手按在地上才稳住,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她蹲下身想去扶,被他狠狠躲开。
文莱不再碰他:“你冷静好了,就去医务室。”
臧泽轻笑一声,轻得刺骨:“你想要什么直说,不要说这些看似关心的话,不然我会忍不住琢磨,我身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入得了你的眼。”
四周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文莱缓缓屈下左膝,伸手想去碰他受伤的手。
他偏着头,视线死死锁在远处,不肯看她。
她就维持着屈膝俯首的姿势,仰头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声音轻得像风:“你就这么不想看我么?”
臧泽眉峰拧起,手往口袋伸。
文莱立刻按住:“别抽了,先去医务室。”
他还是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亮起。
劝不动。
文莱伸手夺过,夹在自己指间,狠狠吸了一口,烟味呛得喉咙发疼,她硬憋着,一声不咳。
烟还没燃到一半,臧泽眉头猛地皱紧,伸手两根手指掐住烟尾,将滚烫的烟蒂狠狠摁灭在锡箔纸上。
刺鼻的焦味散开。
他心如枯井,垂眸看她:“别传出去,说我把你带坏了。”
眼底翻涌的情绪,像被乌云压住的浪,汹涌,却一丝不肯外泄,“毕竟在你心里,苏芋禾,也是因为我死的。”
文莱心口一紧,细密的疼瞬间漫开。
他指节再收紧一分:“是我现在的报应还不够?要我也去死么?”
文莱鼻头猛地一酸,酸涩直冲眼眶,把所有话都泡得发沉。
臧泽声音冷下来:“走,别再烦我。”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终于没了声音。
只有风,空荡荡地吹。
臧泽垂眸,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校服又脏又皱,白球鞋的鞋带松垮地垂着,一身说不尽的颓丧。
孤独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啃噬着他的魂灵。
他像一道孤魂,悬在高处,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无依无靠的人。
连自己的狼狈,都触碰不到。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
泛白的掌心慢慢恢复血色,指尖沾着血与玻璃渣。
而掌心里,静静摊开的——
是一小块方方正正的棉质布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剪下来的一角。
上面,有一个字。
莱。
*
文莱下楼后,在抽屉里飞快翻找。
那天她脚扭伤,臧泽给她买的喷雾,她记得明明放在这里……
找到了。
她攥着喷雾转身就往楼顶跑。
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风还在吹,条幅还在晃,只是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不见了。
文莱转身去了医务室。
陈理生的伤已经处理好了,嘴角贴着一块创可贴。
看见她进来,他先开口:“校医问我怎么伤的,我说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
文莱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平静得像在看一滩死水,没有质问,没有波澜。
陈理生最擅长揣度人心,几乎立刻读懂了她眼里的意思,脸色一沉:“你觉得是我先动手的?”
“不是。”文莱淡淡开口。
他看不见她藏在阴影里的半张脸,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继续道:“是他先找我麻烦。”
“如果不是你的错,他会平白无故找你麻烦?”
陈理生眸光骤然一僵:“文莱?你……”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缩,“你觉得,是我把那个秘密捅破的?”
文莱轻轻冷笑一声:“是不是你干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还用我说吗。”
“是你不遵守承诺。”陈理生提高声音,“你说过你不会停,会丢下他,可你呢?一而再再而三地拖,你陷进去了你知不知道?这么关键的时候,你不该为他分心。”
“你真厉害。”
文莱的呼吸散在空气里,凝成一缕极淡的白气,“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人,她心里一直有某种妄念,她的朋友得知之后,一点点蚕食她的思想,加深她的怨念,但凡能将她拖入深渊的事,她的朋友都会变着法子怂恿她。而后,她的朋友又会攥着这些不堪的过往当把柄,步步紧逼,诱她一步步走向更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抬眼,目光凉得刺骨:“你说,这样的人,也算朋友吗?”
陈理生喉头发紧:“你很恨我,和当初恨臧泽一样。”
“我一点都不恨你。”
“为什么?”
“你只是让一切提前了。让我认清了你,也更认清了我自己的心。”
陈理生脸色发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文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忽然盯住他的瞳孔,一字一顿。
“我问你,你抢了他什么东西?”
陈理生猛地一僵,瞳孔瞬间失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文莱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提了提唇角,语气轻得像叹息。
“陈理生,你真的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