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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1 就因为苏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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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从来都有保质期,捂得再紧,也总有撑不住的那一天。
临近高考,课堂早已没了讲课声,整栋教学楼都浸在自习室的安静里。
每周三的体育课是唯一的松动,有人去操场疯跑,有人留在教室刷题。
那天文莱值日,必须留在器材室收拾残局,孟晴朗作为体育委员,把各类球胡乱塞进网兜,拖进器材室。
臧泽整节课都在打羽毛球,杀球狠得反常,对面的人捡球捡到麻木。
气氛不对劲得明显。
文莱看向孟晴朗,眼神里带着询问:“他怎么了?”
孟晴朗瞥了眼臧泽,捂嘴小声打趣:“男生嘛,总有那么几天心情不好。”
见她一脸茫然,又补了句:“大姨夫来了。”
文莱斜睨他一眼,没再接话。
三人来回搬完器材,孟晴朗瞧出苗头不对,识趣地丢下一句“我先走了”,转身就溜。
门外的喧嚣瞬间被隔绝,昏暗的器材室里,一下子就只剩他和她。
臧泽盯着文莱的背影,视线跟着她走,她把排球放在最上面的架子上,踮起脚尖时校服掐出纤细腰身,手腕漏出来一截,一束阳光正好打在她的右手手腕,皮肤亮得晃眼,她将排球一个个垒好,排列整齐后往水池边走,开水龙头涮拖把。
小白鞋的鞋带垂在地上,轻轻擦过灰尘。
臧泽垂了垂眼,拉过一张凳子,上前截住她手里的拖把:“坐着等我。”
文莱松开手,拍掉手上的灰,乖乖坐下。
臧泽用力拧干拖把,蹲在架子后闷头拖地。
文莱随口找话:“晚上吃什么?”
他只闷闷应了一声。
就一声。
和平常太不一样,就算心情不好,他也从不会这样晾着她。
排风扇在头顶呼呼作响。
文莱站起身,轻声问:“你怎么了?”
臧泽依旧低头拖地,他本来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昨天陈酥伊找到他,给了他一段录音,里面是文莱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他早就知道,文莱的接近是有目的的。
可那又怎么样,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他。
听完录音,他没有愤怒,只有铺天盖地的不安。
她是真的……想丢下他。
他宁愿自欺欺人,只要她不开口,他就可以当作不知道。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抿紧唇,转身扯出一个平淡的语气:“你想吃什么?”
文莱的目光细细落在他脸上,一寸寸描摹,试图抓住他眼底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只当他是太累了。
“想吃点甜的。”她眨了眨眼,“糖葫芦吧。”
“放学去夜市。”
“好。”
他继续拖地,动作用力,像是要把地上的污渍,连同心里乱跳的不安一起擦掉。
忽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臧泽手上有水,没理会。
文莱习惯性地伸手,从他上衣口袋里摸出手机,递到他耳边。
这个动作他们做过无数次,他从来都是默许。
可这一次,他侧身躲开了。
那股不对劲,瞬间冲到了顶点。
文莱固执地举着手机,屏幕在她掌心亮起。
来电显示——
陈酥伊。
后来文莱回想,人生最后悔的一刻,就是此刻,她非要刨根问底。
“你不是把她拉黑了?”
臧泽闭上眼,万念俱灰。
他放下拖把,转过身看着她。
“你骗我,对不对?”
臧泽抽回手机,直接挂断,塞回口袋,继续拖地。
“臧泽。”
他下颌绷得死紧。
“你不解释吗?”
他喉结滚了滚,话一出口,早已变了味:“解释什么?你敢说你没骗过我?你一开始接近我,不是为了报复?”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文莱头顶,浑身血液瞬间逆流,四肢百骸都在发抖。
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猝不及防,全盘崩裂。
她盯着他的唇,脑子一片空白。
很久很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飘:“你都知道了……”
昏黄的光线下,臧泽的眼睛亮得吓人,翻涌着暗潮。
文莱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他已经猛地逼近。
一步,两步,呼吸几乎拂在她脸上。
锐利的视线死死锁住她。
“我一直在想……”
臧泽的声音沉得发哑,混杂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最后尽数褪去,只剩一片认命的狼狈,尾音都在抖:
“你只要说,是假的,我就信。”
文莱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冰凉的手指蜷缩成拳,心口像是被千万根细针密密麻麻扎着,疼得微微痉挛。
她就那样沉默着,什么都没说,让臧泽彻底慌了。
他失控地抓住她的肩膀,轻轻摇晃:
“我说,让你说这一切都是假的!你不会说吗?说啊!”
文莱想推开他,力气却悬殊太大,她的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走到尽头的解脱。
“是真的。”
文莱轻声说,
“是我,故意让你看见我。”
如果不是她刻意设计,就算转来同一所学校,他们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没有你以为的宿命,更没有命中注定。所有的一切,都是人为的,刻意的,伪善的。”
臧泽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这些他不是不知道,可从她嘴里亲口承认,还是一刀扎进心底。
他问:“就因为苏芋禾?”
这个尘封的名字一出来,文莱瞳孔骤缩。
就?
苏芋禾在他心里,就只配一个“就”?
文莱只觉得荒谬又刺骨:“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臧泽近乎歇斯底里:“我凭什么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管她在哪儿?”
喜欢他的人,为他丢了性命,他却能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文莱心口被狠狠撕开一道缝,钝重的疼源源不断渗进来。
“她死了。”
她替苏芋禾不值,字字冰冷,
“你生日那天,她去给你买蛋糕,房子塌了,暴雨把她冲走了。
连尸体,都没找到。”
臧泽僵在原地,像是在消化这串残忍的字眼。
片刻后,他忽然松开手,笑了一声,笑得发涩:“为什么?什么都要算在我头上?”
“你和他们一样。”
臧泽眼圈通红,濒临崩溃,
“只要跟我沾边的人,倒霉了,就都是我的错?我爸妈是,现在苏芋禾,也要怪我?!”
文莱的眼眶也红了,心脏被割开一道小口,细密的疼漫过整个胸腔。
往前一步,是无意义的互相伤害。
退后一步,是彻头彻尾的诀别。
她被困在中间,进退两难。
“文莱,我对你怎么样,你不清楚?
你是不是要告诉我,这段时间的一切,都是假的?”
臧泽扣住她的胳膊,将她抵在墙上,动作粗鲁,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占有与绝望。
黑暗里,感官被无限放大,文莱心底翻江倒海,沉默着,心疼与愧疚缠成一张网,越收越紧。
她困在这方寸之地,日复一日,被同一种情绪缠绕,逃不开,挣不脱。
她固执地抱着最后一点念头,有些话,现在不说破,或许就还不算定局。
不说,就不算走到尽头。
可谁也没想到,那些哽在喉咙里没说出口的话,会被永远锁在这一节体育课的黄昏里。
此生,再没有机会说出口。
见她默认这一切,臧泽脸色倏地垮了下去,眸光里淬着几分塌陷,指尖无意识地抠进掌心。
那些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质问与勇气,瞬间被碾得支离破碎,眉心狠狠蹙起,难以掩饰的崩溃将他整个人裹住。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还燃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拼命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一星半点的破绽,好让自己不至于这么快坠入深渊。
可终究,只是徒劳。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堵在胸口,非得用力咽下去,才能把剩下的话挤出来。
“文莱,我最后问你一句。”
“你动心过吗?”
文莱垂着眼,她比谁都清楚,臧泽从来不是在情字里死磕到底的人。
他背影比言语硬气,行动比承诺更快,向来是转身即陌路的性子,断无回头的道理。
可此刻,他明明已经知道自己被欺骗、被辜负,却还在卑微地求一个答案。
肯定,她对不起魂牵梦萦的苏芋禾。
否定,她骗不过早已沉沦的自己。
她咬紧腮帮,逼自己定了定神,沉默许久,才轻轻开口。
“臧泽,喜不喜欢,其实没那么重要。我对你,不是特殊的存在,只是在你能看见的目光里,我恰巧出现了而已。你误以为这种陪伴是喜欢,但那不过是环境使然。”
“等你看到的世界更大,目光更远,你的需求就变了,也不会再纠结我有没有动心。”
臧泽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了。
支撑他走下去的信念,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在这一刻,被硬生生从生命里抽离。
身体像失了所有支撑,他猛地一斜,踉跄着扶住身侧的架子。
簌簌浮灰往下掉,落在他发顶、肩头。
那点抖落在空气里的情绪,分不清是哽咽的委屈,翻涌的心酸,还是濒临爆发的愠怒。
五脏六腑像是被狠狠拧成一团,剧痛席卷全身,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不欲生。
“文莱。”
臧泽笑了一声,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彻底分崩离析。
“你心真狠。”
文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脚步停在门口,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雨,又冷得像霜。
“臧泽,天地不变,但人会变。”
那天生日,我只许了一个愿望。
忘了我。
器材室的灯明明灭灭,像极了他们这段摇摇欲坠的关系。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当真了。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砸在窗外的香樟树叶上,噼里啪啦,像一场迟来的清算。
雨水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冷。
心脏像是被活生生掏空,风一吹,全是空荡荡的疼。
那天傍晚,高考前最后一节自由的体育课。
他弄丢了他的全世界。
而走在雨里的文莱,直到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才终于撑不住,蹲在路边,无声地崩溃。
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烫得吓人。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说: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