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木言雨

34、Chapter34 这个吻，不

　　KTV包厢里，音乐震得人耳朵发麻，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疯狂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所有人的情绪都被推到了最高点。被压了整整三年的青春，这时候终于能痛痛快快、毫无顾忌地烧起来了。有人抱着话筒嘶吼着情歌，有人凑在一块儿拼酒碰杯，还有人红着眼眶互相写同学录，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祁焱窝在角落最暗的沙发里，长腿随意屈着，指尖捏着一杯低度甜腻的果酒，安安静静地抿了一小口。

　　他倒不是讨厌热闹，只是不喜欢空气里那股混杂着啤酒、汗水和浓烈Alpha信息素的刺鼻味道，浑身都透着几分不耐。他身上那股清冷的兰花信息素也下意识地紧紧收敛着，在一片喧闹混乱里，悄悄给自己圈出了一小块安静又安全的小领地。

　　少年垂着眼，右眼角下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在闪烁灯光下若隐若现，明明带着点生人勿近的暴躁气场，却偏偏安静得格外惹眼。

　　陆延豫就紧挨着他坐在旁边，肩背挺直，像一堵结实又安心的人形屏障，不动声色地把挤来挤去、吵吵闹闹的人群全都挡在外面。

　　他没去掺和中间那群人拼酒起哄的局，也没跟着唱歌，只是偶尔垂眸给祁焱空了一半的杯子续上果酒，自己懒懒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家里的消息。细框眼镜滑到鼻尖，他微微抬眼时，左嘴角下方那颗温柔的痣便露了出来，周身清冽的风信子信息素稳稳笼罩着祁焱，把外界所有嘈杂都隔离开。

　　“祁焱！祁焱！来来来，快过来！”学习委员林子扬端着满满一杯啤酒，摇摇晃晃地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涨得通红，全是考完试的兴奋和解脱，“以前在班里是我不对，老跟你顶嘴、跟你过不去，今天我自罚三杯赔罪！你随意，我干了！”

　　说完他咕咚咕咚连灌三杯啤酒，呛得直咳嗽，又立刻满上一杯，不由分说地递到祁焱面前。周围几个男生立刻跟着起哄：“喝！祁焱喝！毕业局必须喝！”

　　祁焱皱了皱眉，本来就被吵得心烦，暴脾气隐隐要上来，刚伸手要接酒杯，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轻轻按住了。

　　“他胃不太好，不能碰冰啤。”陆延豫缓缓放下手机，抬眼淡淡地扫过林子扬和旁边起哄的一群人。只是平静一句话，顶级Alpha与生俱来的强势压迫感瞬间散开，包厢里原本震耳的吵闹声都下意识小了一半，连音乐都显得没那么吵了。“这杯我替他。”

　　他伸手接过酒杯，仰头一口干净利落干完，喉结滚动，动作干脆又好看。林子扬被他那股不动声色的气场压得满脸尴尬，摸着头嘿嘿一笑：“行！陆神就是够意思！有你护着，我们果然不敢动焱哥！”

　　一场小风波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祁焱收回手，不爽地瞥了旁边护着他的人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其实我能喝，不用你替。”他脾气向来暴躁，向来是别人越拦着他越硬气，可一对上陆延豫，那点硬气瞬间就软了半截，典型的欺软怕硬。

　　“嗯？”陆延豫侧过头，嘴角弯起一抹要笑不笑的弧度，镜片后的眼神带着点戏谑，“然后看着你被他们轮流灌，喝到半夜吐得一塌糊涂？”

　　“……”祁焱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气鼓鼓地低下头，继续闷声喝他的果酒，耳尖却悄悄泛红。他确实会喝酒，酒量也不算差，但应付这种车轮战式的劝酒，他是真的嫌麻烦又懒得应付。

　　可麻烦还远远没有结束。

　　班主任王老师今晚喝得有点上头，红光满面地挨个儿给学生敬酒，聊几句毕业祝福，一路走到角落，一眼就看见祁焱杯里浅粉色的果酒，当即不乐意了，拍着沙发笑道：“祁焱啊，怎么就喝这个？老师平时对你怎么样？毕业了，总得陪老师喝杯真的吧？不然可不给面子啊！”

　　旁边一群同学立刻跟着起哄架秧子，有人已经快手快脚拿起啤酒瓶，就要往祁焱空杯里倒：“喝！王老师都发话了，必须喝！”

　　祁焱眉头皱得更紧，暴躁劲儿一下上来，正要硬着头皮站起来接酒，陆延豫却已经抢先一步直起身。

　　“王老师，我敬您。”他拿起一瓶未开的啤酒，先恭敬地给班主任倒满，又给自己稳稳倒了一杯，语气沉稳有礼，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祁焱最近肠胃不舒服，一直在吃药调理，医生再三叮嘱不能碰烈酒和冰啤，我替他陪您喝尽兴。”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立刻给自己倒满一杯，微微欠身：“这杯，也算祁焱的心意。”

　　王老师被他这稳重又有担当的样子震住了，当即哈哈大笑，拍了拍陆延豫的肩膀：“好！好样的！延豫就是有担当、会照顾人！祁焱你也别拘着，能喝多少喝多少，老师不逼你！”

　　从那之后，不管谁过来劝酒、起哄、闹酒，不管祁焱怎么皱着眉说“我自己来就行”，陆延豫总是先一步挡在他前面，把所有酒全都接过来。啤酒、白酒、混杂的洋酒，他来者不拒，一张脸上始终没什么多余表情，冷静得可怕，好像喝进嘴里的不是辛辣烧喉的酒，只是一杯白开水。

　　但祁焱比谁都清楚，根本不是那样。他能清晰看见陆延豫的眼尾渐渐被酒精染得发红，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一贯清冽稳定的风信子信息素，被酒精冲得微微散开，却依旧固执地、牢牢地护着他这片干净温和的兰花气息。

　　“别喝了，别再喝了。”祁焱终于忍不住，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放得很软，带着藏不住的心疼，“我真的能应付，你不用这样。”

　　“没事。”陆延豫声音已经染上一层明显的沙哑，却还是稳稳接过下一杯递来的酒。他不是不相信祁焱的酒量，只是看不惯别人用“不给面子”“不仗义”绑架他，更怕他嘴硬逞强，勉强自己受委屈。

　　聚会快到尾声，同学们三三两两抱着道别，陆续离开了包厢。原本热闹拥挤的空间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酒味、烟味、零食味混在一起，重得呛人。

　　祁焱弯腰，小心扶着已经站不太稳的陆延豫起身。少年脚步发软，大半个沉重的身子都依赖地靠在祁焱身上，温热的呼吸洒在他颈侧。

　　“你干嘛喝那么多呀……”祁焱小声地抱怨，语气里全是无奈，手却下意识地搂得更紧，生怕他摔着。

　　“不喝……他们就会一直缠着你……”陆延豫昏沉地靠在他肩上，脑袋晕乎乎的，嘴里断断续续地嘟囔，“你喝酒太老实……又不会拒绝……容易被他们灌醉……”

　　他呼出的气息滚烫灼热，混着淡淡的风信子甜香，轻轻扑在祁焱脖子上，一瞬间让祁焱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连耳尖都烧了起来。

　　夏夜的凉风吹过街道，带走了一部分黏腻的酒气，也让昏沉的人清醒了一点点。陆延豫却依旧像只没安全感的大型犬，紧紧抓着祁焱的衣角不肯松手。

　　“祁焱……”

　　“嗯，我在。”

　　“我们……要去不同的大学了……”

　　“嗯。”

　　“但是……离得不远……就几条街……”

　　“嗯。”

　　“你会……会不会……到了新学校，就不理我了？”

　　陆延豫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喝醉后特有的软糯孩子气，还有一种祁焱从来没有听过、甚至不敢想象的不安与慌张，像怕被主人丢弃的小孩。

　　祁焱脚步猛地一顿。

　　他低下头，怔怔看着这个平时永远冷静、强大、孤高、像雪山一样的人，此刻却脆弱得一塌糊涂，心在一瞬间软得一塌糊涂，酸涨得厉害。

　　“不会。”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真的吗？”陆延豫费力地抬起头，深邃的眼眸因为酒精和水汽变得格外干净透亮，脆弱得让人心尖发疼。

　　“真的。”祁焱牢牢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认真，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心意。

　　陆延豫终于满足地笑了，像得到了最珍贵的承诺，乖乖把头埋进祁焱的颈窝，声音闷闷的：“祁焱……我不想和你分开……真的不想……”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祁焱心上。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止流动。

　　这个一直把“兄弟”“家人”挂在嘴边、用最温和的距离小心翼翼圈住彼此的人，居然在喝醉之后，毫无防备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能清晰感觉到怀里的人在轻轻发抖，风信子信息素里除了淡淡的酒气，全是浓得化不开的依恋、慌张与害怕失去。

　　“我……不想你被别人抢走……”陆延豫还在断断续续地嘟囔，意识已经模糊，“金融系很忙……我怕我没时间陪你……怕你遇到更好的人……”

　　话还没说完，他就彻底醉晕了过去，呼吸变得又匀又长，可搂着祁焱腰的手却一点都没有松开，反而越收越紧，像抱着这世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祁焱就那样站在夏夜的路灯下，站了很久很久。晚风凉得让他微微发冷，心脏却烫得快要烧起来。他低下头，轻轻看着怀里睡得极不安稳、眉头都紧紧皱着的人，伸出手，指尖温柔地一点点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指尖刚碰到他温热的额头，陆延豫就下意识往他掌心蹭了蹭，抱得更紧，梦呓般低喃：

　　“……别走。”

　　这一句梦里的低语，成了压垮祁焱所有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再也忍不住，轻轻把脸埋进陆延豫的颈窝，滚烫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压抑了一整个青春的欢喜、心动、心疼与笃定，全都在这一刻决堤。

　　原来，从始至终，都不是他一个人在偷偷喜欢。

　　“傻瓜。”他贴着对方发烫的耳廓，轻声呢喃，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无比坚定，“我也不想和你分开。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好不容易回到家，祁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沉得像石头一样的陆延豫弄回房间，小心帮他脱了鞋和沾着酒气的外套，用热毛巾一点点擦干净他的脸和手。做完这一切，他没有走，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床边，一眨不眨地看着睡熟的人。

　　陆延豫睡得很沉，脸颊因为酒精泛着一层浅红，嘴唇微微张着，褪去了平日所有冷硬，露出一点难得的孩子气，嘴角那颗痣在柔和灯光下格外温柔。

　　祁焱看得心跳失控，忍不住轻轻伸出手，指尖一点点描摹他的轮廓——从高挺的鼻梁，到流畅的下颌线，再到薄薄的唇。指尖每碰一下，都像过电一样发烫。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陆延豫忽然动了。

　　人还没醒，却猛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很固执，下意识把他的手紧紧按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也立刻盖上来，像护着此生最珍贵的宝贝。

　　祁焱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腔，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最后还是任由他抓着，自己趴在床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柔和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悄悄钻进来，落在地板上。陆延豫被宿醉剧烈的头疼弄醒，刚一坐起来，低头就看见趴在床边睡得安稳的祁焱。

　　晨光柔柔地洒在他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又长又翘，像小扇子一样，嘴巴微微嘟着，眼角那颗小痣温顺又可爱，完全没有了平日暴躁张牙舞爪的样子。

　　陆延豫呼吸猛地一滞，脑子里一片空白，昨晚破碎的片段疯狂涌上来——

　　“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怕你被别人抢走。”

　　那些藏了整整三年、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心事，居然在酒后，完完全全、□□地抖在了祁焱面前。

　　他完了。

　　陆延豫脸“唰”地一下白了，手脚冰凉，心慌得几乎要窒息。他完了，他把所有秘密都说出去了。

　　他正慌得手足无措，祁焱轻轻揉了揉眼睛，慢慢醒了过来。

　　四目相对，空气在一瞬间彻底凝固。

　　“……早。”祁焱先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的。

　　“……早。”陆延豫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跳快得要炸开，“昨晚……谢谢你照顾我。”

　　“不客气。”祁焱眨了眨眼，神色自然。

　　尴尬到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陆延豫心悬在嗓子眼，既怕祁焱记得昨晚那些疯话，更怕他听完之后，会疏远他、讨厌他、再也不理他。

　　就在他煎熬得快要崩溃时，祁焱忽然轻轻开口：“喂。”

　　“嗯？”陆延豫猛地抬头。

　　“你昨晚说的话，还算数吗？”祁焱抬起头，眼神认真又明亮，没有半分玩笑。

　　陆延豫整个人僵住，抱着最后一点点可怜的侥幸，声音发紧地试探：“我……我昨晚说什么了？”

　　祁焱看着他明明慌得要死，却还硬撑着装镇定的样子，忽然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像清晨破开云层的第一束阳光，干净又耀眼，一下子照亮了整个房间。他微微倾身，凑到陆延豫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顿轻声说：

　　“你说，你不想和我分开。”

　　陆延豫整个人彻底僵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爆红，一直红到耳根、脖颈，连耳尖都烫得吓人。

　　他真的完了。

　　“所以，”祁焱慢慢退开一点，嘴角弯得更深，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你的答案呢？现在，还想不想和我分开？”

　　“……不想。”

　　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个藏在心底最深处、捂了整整三年的答案，再也藏不住，也不想再藏了。

　　“那就好。”祁焱满意地笑了，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轻松，“我去洗漱啦。”

　　他刚走到门口，手腕忽然被一股温热有力的力气猛地拉住。

　　一回头，径直撞进陆延豫通红的眼睛里。那双一向冷静沉稳的眼眸里，此刻全是藏不住的脆弱、不安、乞求，像一只受了伤、生怕被抛弃的野兽。

　　“祁焱，”他声音发哑，带着颤抖，“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你也……不想和我分开？”

　　祁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瞬间软成一滩水。他反手轻轻握住陆延豫发烫的手，指尖紧紧扣住他的，眼神认真得发亮：

　　“是真的。”

　　“我们虽然不在一个大学，但在同一个城市。”

　　“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话音落下，他微微踮脚，低下头，轻轻吻住了那片他藏了一整个青春、早就想吻的唇。

　　这个吻，没有试探，没有犹豫，没有克制。

　　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从今往后、再也不放手的决心。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