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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探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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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起这么早?有事要出去吗?”许庚年见姜临希揉着眼睛从屋内出来,把准备端去厨房温着的早餐放下。
姜临希睡得还不错,闻言点点头:“嗯,你怎么还没去上班?”
许庚年本身也不急,抬手象征性地看看表:“八点半,时间还早,你先吃点早餐,去哪我送你。”
沉默了片刻之后,姜临希才含糊地点点头,转头钻进洗手间洗漱。
最后他也没吃早饭,起的有点早,没什么胃口。
到了医院,姜爷爷就躺在洁白的床上,输液管、心电图线、鼻饲管……大大小小的线顺着占了小半边床铺,有个瘦弱的老头,头发花白,躺在床上被前来探视的人群围了一圈。
姜临希看见姜茂云坐在床旁,眼睛熬夜熬的通红,平日看着乌黑的头发和挺阔的背影因为疲惫,显得有些老态龙钟。
姜临希从门边晃荡到窗户边,身处21层高楼,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把他白皙的脸照的愈发透亮,他眼神空洞洞地看向窗外。
外边什么也没有。
姜爷爷弱声喊道:“临希……”
“姜临希!”姜茂云提高音量喊他。
不知什么时候,屋里密集的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就剩下姜爷爷和姜茂云在屋里,自然而然漏出正在窗边出神的姜临希。
姜爷爷早就看到了他的大孙子,只是当时人很多,并且姜临希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孤独,在放空大脑的时候背影的难过才会消减一些。小孩不开心,当爷爷的也有责任,于是他在人群散后虚弱地喊了孙子。只是姜临希还没回神,并没有听到。
于是被惹人生厌的姜茂云喊他过去。
“难受吗?很不舒服?”姜临希走近轻声问道,眼神恳切澄澈,就是没什么情绪,似乎没有半分坏心思,纯粹出自小孩子的好奇心。
他愿意来这里是因为他想到了他母亲——唐沁。唐沁也是胃癌走的,查出来时只是早期,看上去还有很大的治愈空间,可是所有人都隐瞒他,托着病体在那里苟延残喘,很快就到了晚期,一路扩散到肝部,只可惜在最后的日子里他并没有陪着她。
更可惜的是,拖着不给她看病的渣爹看起来死的有点轻易,他竟然没来得及给前世渣爹整理仪容仪表,他还没看够渣爹的笑话。
姜爷爷混浊的眼睛看过来,一双手颤颤巍巍抬起,招呼他过去。
姜临希又往前凑了两步,伸腿勾了近处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去。
生病了人也瘦了,姜爷爷整张脸的肉都消的差不多,就剩下皮皱在一起,凑出来个丑陋的笑容:“感觉还行,我现在还能健步如飞。难受也没觉得多难受,老让我窝在这里,又乏闷又无聊。”
“你会死吗?”姜临希轻轻眨了眨眼睛,觉得答案是肯定的,又感到生命很脆弱,“死是什么感觉?”
与此同时,听到这个问题的姜茂云怒不可遏,似乎马上就要起身抬手朝他挥去,不知是气愤更多还是恐惧更多。
“混账东西,你在说什么话?!你爷爷不会有事的知道吗!”
姜临希被骂了一通,感觉说话确实有些唐突,给爷爷认真解释:“我没别的意思,没死过纯粹是想多了解。”他一向没什么尊老爱幼的礼貌,偏过头对姜茂云淡淡道,“我没问你,你也不要插嘴。”
姜茂云当着自己父亲的面,有火发不出,一脸气愤出了门。
姜爷爷被他这一连串的行径逗得不行,孙子浑身带刺才不会受伤,混蛋儿子做了太多错事,一辈子谁也对不起,他就想为孙子再多做一点,“我知道,你这孩子一直都没什么坏心思,以后我要是走了,你也别理你爸,我给你留着股份和信托基金,你跑的远远的就好。”
“疼吗?”姜临希不在乎钱,剔透的眼眸盯着留置针扎上的位置,“和我说一说好不好。”
姜临希出了病房门,姜茂云坐在护士站前的椅子上,体态臃肿,看起来姿势有些丑陋,前者压着眼眸,情绪并不高涨。
“你是在诅咒你爷爷,还是在诅咒我?”姜茂云起身站在他的身侧,目光凶狠,“挑衅我会对你有任何好处吗?”
姜临希摇头:“凡是我觉得有意思的事都值得做,让我开心这一点好处还不够吗?”
姜茂云闻言没有生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可以!你的快乐就是不尊重你的父亲,以后我就当没有过你这个儿子,你早就成年了,也该出去赚钱享受生活,以后你的任何支出我不会再给你!”他说罢竟有几分快意,以为自己拿捏了孩子的软肋。
姜临希认可地点点头:“继续给我钱也对你不公平来着,我也当没你这个爹喽。”
姜茂云前二十年养的是自己亲儿子,姜临希没收到过他给的一分钱。亲儿子不知道去哪了,被他顺利顶号,前号主留下的感情债和新号主可没什么关系。
姜茂云并不满意姜临希的反应,他的儿子应该低声下气和自己道歉,绝不是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他盯着姜临希漆黑的眼眸,“既然觉得我不配当你爹,这么多年我供养你的钱也该还,我给你的每一笔钱都有支出账单,考虑到你以后的金钱压力不小,我可以给你凑个整。”
“真大方。”姜临希愣了愣,没想到还有这么下三滥的爹,勉强地笑着摇头,“账单发我吧,一个月之内汇给你。”原来亲爹对儿子的爱从来都不是无私的。
姜茂云蹙眉,对他说的还钱持怀疑态度,毕竟从小到大算出来也是笔不小的开销,而胆小平庸的大儿子明显还不起。“我不勉强你,培养你这么大也不是指着你还钱,你只需要给我省点心,比什么都强!”
姜临希收起脸上的笑容,目光阴恻恻的,直白地盯着姜茂云,看得人心底发寒。“说着玩啦!你可别当真,我浑身上下就能赔你条命。”
姜茂云拿姜临希这种软硬不吃的态度没一点办法,转身进了病房,姜临希站在原地停了两秒,自嘲地勾了勾唇,可真是一地烂摊子啊!
姜临希打车回了自己家,拎着上次许庚年留下的露营椅,坐电梯上了顶楼。
顶楼只有姜临希一个人,他扒着天台沿垂着眼,长睫毛垂着,笼罩在眼睛下方,附上一层阴影。阳光撒上天台,碎金似的光落入眼底,眸底黑得像盛着一汪寒潭,深润透亮,眼中没有暖意,全是沉寂的荒芜。
从下午到晚上,姜临希在盛夏的太阳底下晒了七个小时,直至太阳西斜剩一抹昏黄,落在地平线之上。
姜临希脚下垫了几块转头,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新奇地扫视着江北市,此刻的街上热闹非凡,天台安静得让人战栗。
姜爷爷说生病很疼诶,疼得都睡不着觉,妈妈呢?在那些难熬的日子里,她又是怎么撑过来的呢?她是不是也很绝望?
唐沁没熬多久就死了,姜临希抱着她的骨灰从阁楼的窗户撒下去,那是他能到达的最高处的地方。
他想到从前的自己,也是像现在这样渴望高处,在阴暗的地下室待久了,骨头都随着潮湿变得经常疼痛,讨厌黑暗喜欢阳光,偏生自己又像那阴暗潮湿角落土生土长的蘑菇。
所有人都在放弃他,他可能真的顽劣不堪,不招人喜欢,可那又怎么办呢?满身泥点子从泥巴坑里打滚出来的人,不生长尖刺怎么保护自己?那还不被人欺负死了。
姜临希心里其实很害怕,就像阿尔兹海默症的患者那样,家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成陌生人,有哪位家人舍得被患者遗忘?他和家人没什么美好的共同记忆,所以也没人在乎他还记不记得回忆。他内心是个很悲观胆小的人,一点风吹草动都要缩进壳子里。姜临希想回去的,回到原来的世界。他小时候看过一部动漫,动漫里说,“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他又稍微消了些回去的念头,他感觉他回不去了,那边唯一爱他的是唐沁,可唐沁早就死了,他可能也没了。
薄暮昏暗,晚霞正顺着天际线慢慢褪色。高大华丽的摩天大楼嵌在楼宇中,上面的霓虹灯不断闪动,宛如一块流动的琥珀。姜临希又垫了垫脚,半个身子挂在外边,感受着城市温热的晚风。
很快,他被人揽着腰,飞快地从石头上被扯了下来。
“姜临希!”许庚年喘着粗气,眯着眼盯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
姜临希不知所谓地笑笑,脸凑过去亲近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许庚年皱着眉,神情依旧很紧张:“只要我想找,江北没有我找不到的人。”他抬手,掐上姜临希的脖颈,把他拉向自己身边,五指微微用力,“趴在外边好玩吗?”
姜临希点点头,把脖子往前凑了凑,整个脖颈用力压在许庚年的手掌上,很快小脸憋的微红,“你要惩罚我吗?就像惩罚不听话的坏小孩一样。”
“你不是坏小孩,不过不听话是真的。”许庚年叹了口气,松开了桎梏他的手,转而用温热的手掌搓了搓小孩被掐的有些泛红的脖颈,“以后想去哪我带你去,别一声不吭地乱跑行吗?”
“哦。”姜临希低下头,像是知道错了一般,轻声说。
“我每次见到你,你都是带着伤。”
“嗯。”姜临希小声说,“有人欺负我呗。”
许庚年把姜临希一把扯到怀中,轻轻叹了口气,手抚顺他的后脑,“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