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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恶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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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玉下了季疏棠的车,在薛家大宅前犹豫了半晌才进门。
他倒不是在意自己从今以后在薛家的地位会变得有多尴尬——薛执跟他妈还没觉得自己不自在呢,他一个在这里活了快十八年的“本地土著”又有什么可尴尬的?
不过,今天这些烂事传出去之后,他那个后妈估计可以高兴高兴了。
她够年轻,也够漂亮,薛行远倒也还没老到不中用的年纪,这俩人努努力估计还能再生个alpha出来——哦,也可能是两三个。
薛玉一边想,一边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起几年后一堆拿鼻涕往身上蹭的小孩叫自己哥哥哥哥,身体瞬间打了个哆嗦。
这等好事还是留给薛执吧。他想。
…………
过了花园便到了薛家正楼。薛玉推开门,空气里照常传来薛行远喜欢的那股沉香,也照常让薛玉执犯恶心。
他皱着眉,强忍着穿过门廊,走到大厅。
——薛行远站在那里。
他穿着家常的深灰袍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正低声对着身旁的人说这些什么。
而他身侧,站着一个男人。
薛玉的脚步停住。
那人很高。
这是薛玉对他最初的印象。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面料不算好,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微微破旧,但洗得很干净;他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结实的小臂。
“薛玉,”薛行远注意到他的到来,转头示意他上前,“过来。”
薛玉没有动。他站在原地,远远地与那个陌生男人对视。后者也没有动,那深黑的眼睛依然沉静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男人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而锋利,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薛玉。”薛行远皱着眉,又加重了语气。
薛玉有点不情愿地走上前:“父亲。”
“从今以后,他就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哥哥。他叫薛让。”薛行远说。
薛玉没有立刻反应。
他站在原地,垂着眼,睫毛覆下来,把那一点眼中可能泄露的情绪严丝合缝地遮住。
失散多年的亲哥哥。听起来真好笑。
他应该惊讶的。震惊,难以置信,或者至少表现出一点“我居然还有一个哥哥”的合理反应。
但他只是觉得累。
“哦。”薛玉淡淡地说。
被称作薛让的男人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薛玉。
气氛僵了几秒。
薛玉知道自己此刻该说点什么,问一句“从哪儿找回来的”,或者“哥哥这些年过得好吗”。
他在薛家活了十八年,最擅长的就是在恰当的时候说恰当的话。
可此刻他不想。
他就是不想。
“薛让从前在外头,吃了些苦。”薛行远冷冷陈述道,“如今回来了,往后就是你兄长。薛家的产业,名分,该是他的那一份,一样都不会少。你——”
他顿了一下:“以后,你心里要有数。”
薛玉终于抬起头。
那个男人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无声无息的玉佛。
薛玉看见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又咽了回去。
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薛行远站在两人之间,像一座试图调和两股水流的堤坝,但很明显,哪一股水流都不愿流向他的方向。
薛玉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十二点零一分。
这是他真正十八岁的第一夜。
他站在家门口吹了半刻钟的夜风,在心里编排了半天他继母,生父,弟弟,把自己那点无人可说的讽刺全倒进夜色里——
他只是想等一等。
等那个刻着“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日子,从日历上翻过去。
然后他推开门。
然后他得到一个哥哥。
命运真是给他面子,选的这一夜,偏偏是他成年的这一夜,又偏偏是十二点刚过的这一分。
好像怕他记不住。
怕他以后回想起来,还要费力去拼凑这个晚上——哪一天?哪一夜?薛行远是在哪一天领回来那个人的?
不用拼凑了。
是他十八岁的生日。
………
“我是薛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一如往常。
薛让看着他,半晌才低低开口道:
“我是薛让。”
“谦让的让。”
*
第二日,圣斐尔学院。
“阿玉,早。”
政治经济学课程过后,林羡砚准时出现在了薛玉的教室门口,手里拎着杯奶茶,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
“早。”薛玉朝他点了下头。
他接过林羡砚的奶茶,插上吸管小口抿着。
“我已经帮你教训过随云洲了。不过说来也奇怪,他今天一点没还手。”
“放在平时他怎么不得给我两拳……亏我今天还带了那么多人。”
林羡砚一边抱怨,一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去偷偷观察薛玉的反应,后者似乎心已经完全落在手中的这杯奶茶中了,一点没听他说话。
“奶茶很好喝,谢谢。”薛玉说。
“我明天把这牌子买了送你。”林羡砚立刻接道。
“……那倒是不用。”
林羡砚被薛玉这么一打击又有点蔫蔫的,不过很快,他自己就调理好马上鲜活了过来:
“阿玉,”他笑着说,“我给你准备了惊喜,一起去看吧?”
*
天刚亮,圣斐尔学院的钟楼还没有敲响第一节课的铃声的时候,夏灼正抱着书低着头,想抄近路去图书馆占个位置。
然后眼前一黑。
有人从背后用麻袋套住了他的头,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老手。
他还来不及挣扎,双臂就被一左一右架住,整个人像货物一样被架走。
“你们——”
话还没说完,他的后颈便重重挨了一下,眼前炸开一片金星,接下来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再睁眼时,他已经被扔在了一间废弃器材室的地板上。
“给他脑袋露出来,林哥在催了。”他听见有个男声说。
然后,有人蹲下来,一把扯掉了他头上的麻袋。
“唔………”
眼睛太久没有接触到光亮,甫一扯开,夏灼便被刺激得想哭。
泪水生理性地涌上来,在他沾着灰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浅淡的痕迹。
“……怎么哭了?”他听见有个声音说道,声音听起来有点不知所措。
“他哭了关你什么事。”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又响起,“把他脑袋拎起来,我要拍照。”
先前的声音没有回应。随后,夏灼便被一股强硬的力强迫着抬起脸,狼狈地展示在众人面前。
他闭上眼,准备接受自己下一步的命运。
“……你们说,他的脸,是不是跟薛玉有点像啊?”
那个刚刚看见夏灼哭的男生此刻正抓着他的头发迫使他仰着脸,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盯着夏灼的眉眼看了很久。
另外几人闻言凑过来,借着半遮的门透进来的光,仔细端详着夏灼的脸。
那目光从审视渐渐变成某种微妙的,复杂的东西。
“操。”有人低低骂了一声。
……
半晌,那个抓着夏灼头发的男生终于松了手,夏灼脑袋瞬间没了支撑力,“咣当”一声砸向地板。
“对着这张脸你能不能轻点?真给他摔毁容了怎么办?”又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操,”原先抓着夏灼头发的男生咬牙切齿道,“你还可怜上他了?真把他当薛玉了?”
男生被吼得一愣,正要反驳,旁边又有人拽着夏灼的头发,把他拉到更亮的聚光灯之下,仔细看着他的脸。
然后他松开手,像扔一件忽然失去兴趣的东西,任由夏灼的头再次垂下去。
“眼睛没那么像。”他说,随后退到墙边,点了支烟。
他身旁的几个男生又再次凑了上来,借着光再次端详:
“确实,眼睛不像………”一个带着帽子的男生喃喃道。
他瞥了一眼夏灼紧闭的眼睛,没再继续说下去。
“所以呢?”靠在墙边的人抱着手臂,似笑非笑,“不像就不像呗,反正对你来说像个八成就够了。真要一模一样,你还敢碰?”
“……周行书,”男生咬牙切齿道,“你真觉得我不敢?”
“你?”被叫作周行书的男生走过来,蹲下身,顺手把烟头碾在夏灼的手背上,后者身体登时猛地弹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叫。
周行书满意地看着夏灼痛苦的表情,把烟头随手弹到墙边。
“薛玉要是真在这儿,”他慢悠悠地开口,“被按在地上的是你你信不信?”
“………”
那男生张了张嘴,最终讪讪地别开脸,不说话了。
器材室里只剩夏灼痛苦的喘息声。
周行书收回看向夏灼目光,靠在墙边,掏出烟盒又点了一根。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要我说,你们谁也别不服气。薛玉,咱们确实动不了。”
“人家要出身有出身,要靠山有靠山,而且那张脸……”
他顿了顿,而后一笑:“那张脸,目前只适合摆在橱窗里,只能看,不能碰。”
周行书走到夏灼身边,踢了他一脚,用夹着烟的手抬起他的下巴。
“喂,死了没。”
他拍拍夏灼的脸,后者一动不动,眼睛仍然紧闭着。
周行书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脸像七成,倔劲儿倒是像十成。闭上眼睛的时候也能勉强算是他在忍。”
旁边有人吸了口气。
“周行书,”那个戴帽子的男生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别说了。”
“怎么,你还真心疼上了?”周行书冷笑道,“等拍完照,把林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他可就随你们了。”
“玩不了薛玉,还玩不了一个没背景的特助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