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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季疏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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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疏棠所出身的冕珂帝国是一个典型的君主立宪制国家,但与其他由议会掌握实权的同制度国家相比,他最大的不同之处便在于——他的君主是有实权的。
王权的传承,在时代的更迭中逐渐被分为了几大派系;西泽尔的父亲,霍克公爵便是其中最大派系的掌权者。
霍克公爵是现任冕珂皇帝的堂哥,同时也帮助他在十五年前的那场争权战中走上皇位,获得了最终的胜利,因此他在王室中的地位可以说是仅次于皇帝。
———这也就是西泽尔敢那么和季疏棠说话的缘由。他背后的家族足以为他承担一切,甚至包括得罪一位在王室内不受重视的皇子。
———是的,不受重视,这就是季疏棠目前在冕珂王室中的处境。
他的生母是一位没名分的侍女,在生下季疏棠后就血崩离世,皇帝也只把他当一个一夜风流的产物,别说关心了,能让他正常健康活着长大就不错了。
就是在这样一种压抑难忍的成长环境下,季疏棠与薛玉相识了。
季疏棠至今仍清晰得记得与薛玉初遇的那个夜晚。那是帝国大皇子,也就是季疏棠的兄长季凌星的十七岁生日宴。
时年十五岁的季疏棠在宴会上自然是无人关心,他勉强打起精神,凑合应付了几个来客套的贵族子弟后便遛出了宴会现场,一口气跑到了皇宫的顶楼阳台处。
站在高处,风肆意地打在季疏棠的脸上。他深呼一口气,在确认了整个顶楼只有自己一人后便翻过栏杆,轻轻跳到阳台外面。
他慢慢坐下来,任由双腿悬空。
“要是父亲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今天去死就好了。”他平静地想着。
说实话,季疏棠挺想现在就把他脑子里所想的全都大声喊出来,但他还没蠢到忘记了自己现在是靠什么活着,便只默默地在心里又骂了一遍,顺带加上几句他自认为很狠毒的诅咒。
………
就在他暗骂得几乎要忘记时间流逝时,一个声音从下方突兀地飘了上来:
“喂,”那个声音幽幽道,“你想死,我不拦你。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准备什么时候跳?我算一下时间,别砸到我。”
那人的语气平淡地就像在说花枯萎了,该浇水了一样平常。
季疏棠愣了两秒,而后突然笑出了声。
——当然,是被气笑的。
就算再怎么没权没势,他季疏棠帝国三皇子的名头还是在的。
敢这么不知死活的跟他说话……
季疏棠冷冷地想,很好,这个人死定了。
他直起身子,干脆利落地往下一跳,落到说话的那人眼前。
“好了……”他傲慢地说,“让我想想该怎么治你的罪……”
季疏棠抬起头,准备欣赏那预料之中的狼狈——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张过分平静,甚至可以说毫无波澜的脸。
——那也是一张极漂亮的脸。
月光吝啬地勾勒出那人侧脸的轮廓,皮肤是冷调的瓷白,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得近乎锋利。他的眼睛是很浅的琥珀色,此刻却清晰地倒映着季疏棠惊愕的神情。
………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季疏棠愣愣地想。
“你是谁?”仙子突然开口了,“你换主意了,打算从四楼跳了?”
………
这仙子嘴怎么那么毒!
原有的一丁点旖旎气氛瞬间被打破。“仙子”上下打量了一下气得直冒烟的季疏棠,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开口道:“你是三殿下?”
“?”季疏棠又气笑了,“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那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那人声音依旧平淡:“嗯,我跟大殿下也是这么说话的。”
“…………”
季疏棠气得笑不出来了。
他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时——
“薛玉?原来你躲到这里来了。”
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从阳台连接走廊的入口处传来。
季疏棠抬头去看。
只见季凌星——今晚生日宴的主角,帝国大皇子,正微笑着站在几步开外。
他穿着高定的白色礼服,有着冕珂王室遗传的那一副金发蓝眸的好样貌,气定神闲地看着这边。
季凌星身姿挺拔,气度雍容,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与这幽暗的阳台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先落在薛玉身上,笑容加深了些:“让我好找。父亲刚才还问起你,说薛家的公子怎么不见踪影。”
然后,他才像是刚刚注意到季疏棠,视线转向他,笑容未变:“三弟也在这里啊。”
季疏棠抿了抿唇,脸色有些难看:“……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是吗?”季凌星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又重新回到薛玉身上,“薛玉,走吧。”
薛玉“哦”了一声,便径直略过季疏棠朝季凌星走去。
季凌星对季疏棠笑了笑:“那三弟,我们先失陪了。”
他说完,便转身与薛玉一同离开了阳台,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灯光里。
……
季凌星甚至没有问他为何与薛玉在一起,季疏棠平静地想。
或许在他眼里,自己这个弟弟,根本不足以和薛玉产生什么需要他过问的交集。
“薛玉……”
季疏棠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念起这个名字,他脑海中便又浮现出了那张漂亮到有点不真实的面庞。
薛玉。
季疏棠想,他恐怕再也忘不了这个名字了。
*
“小玉。”
送薛玉回薛家的路上,季疏棠又开了口。
薛玉瞥他一眼:“说。”
“……你不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欺骗你是alpha那件事。”
季疏棠说这话时语气很轻。他甚至没敢扭头去看薛玉的眼睛。
窗外的街景光影飞速倒退,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季疏棠的心跳几乎要停摆。
他问自己,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这个问题,季疏棠曾问过自己无数遍。
在那间检测室里,他亲眼看着十七岁的薛玉换上分化监测服,安静地走向他命运的分叉点。
薛玉会分化成alpha这件事似乎是薛家,王室,乃至整个冕珂上流圈子的共识。
无论是他从小展现出的远超同龄人的冷静,还是异于常人的头脑,甚至是他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气质,都被视为未来强大alpha领袖的潜质。
薛行远更是倾注了无数资源,按照顶级alpha继承人的标准来培养他的长子:礼仪,格斗,经济,政治……薛玉的课程表排得比许多皇室子弟还要满。
人都认为,薛家这艘财富巨轮,终将由这位注定不凡的alpha掌舵。
一个beta?
在薛行远这样的人眼中,beta就几乎等同于“瑕疵品”。
beta可以优秀,可以成为得力的助手,但在宗法森严的薛家,一个beta,很难名正言顺地接过家主之位,更难以服众,去统御薛家那庞大的商业帝国。
分化成alpha,至少符合了外界和他父亲多年来的期望,能让他沿着被规划好的最正确的道路走下去,不必面对作为beta可能带来的审视与压力。
季疏棠想,在薛玉知道自己是alpha后,应该是有过一瞬间松懈的吧?
……松懈到,他完全忘记了,或者根本没有想到,要去核实这条信息的真伪。
季疏棠的手段其实真的很拙劣,真的。当时的薛玉只要稍微思考一下便能轻松看出真相,摆脱他这莫名的无妄之灾。
季疏棠绝望地想,他竟然真的欺骗了薛玉的真心。
……
他等着薛玉的回答,像等待审判。
然后,他听到了很轻的一声笑。
“三殿下,”薛玉平静地说,“你要是真的觉得自己对不起我,现在,把车开到海边,让我下车,然后自己跳进海里。”
季疏棠猛地抬头,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地看向薛玉。
薛玉又慢慢道:“对我而言,分化成beta是基因注定的结果,这无法改变。”
“至于你做的那件事………”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无非是让薛行远对我的失望来得更早了一些。”
“所以,你现在无论是什么心情,后悔也好担心也罢,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
“我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薛玉转过头,盯着季疏棠的眼睛,轻声说道,“就是薛行远会把我送去给哪个权贵当小妾。”
“……你说什么……?”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薛玉说,“一个beta,还是一个漂亮的beta,当然只会被当做精心包装的礼物送出去。”
“……啊,正妻也不是没可能。但是我觉得需要薛行远搞好关系的对象身边应该不缺优秀的omega。”
薛玉话音刚落,放在身侧的手机就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瞥了一眼。
是薛行远的消息。
上面的消息很简单:【太子季凌星对你颇有好感,陛下亦乐见其成。】
【两年后你自圣斐尔学院毕业,便正式订婚。】
薛玉垂着眼看了半晌,冷笑了一声。
“说什么来什么,”他像是毫不在意地道,“三殿下,猜一下我的新婚约对象是谁?”
“……………”
薛玉等了几秒,没等到季疏棠的回应。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上,抬起头,望着前方浓稠的夜色。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季疏棠甚至看不清他嘴角弯起的弧度。
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浓稠得像墨汁化在温水里,化不开。车窗外没有路灯,没有行人,只有远远的山影伏在天边,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恍惚中,季疏棠似乎又回到了他与薛玉相遇的那个夜晚。
他又看见了十四岁的薛玉。
“季疏棠,”十四岁的薛玉说,“把我从季凌星那里,抢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