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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鸢尾花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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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城岁月静好,安城暗流涌动。
听到初弦是闻声笙姐姐时,叶晓萱桌下的手陡然叩紧。
浮肿的眼睑几不可察的微动,整个人陷入一种不平静的平静——更像是因为不确定初弦是真是假,而呈现出的一种戒备和怀疑。
单嘉树一口茶水差点呛到。
不是,什么路数啊?
老同学聚会怎么邀请转校生姐姐同行?这是见家长了?
应少冲没理会他的戏谑眼神,静静观望着场上形势,修长的手指轻碰茶盏,似乎进行着某种衡量。
初弦迎着对面人的打量,不疾不徐道。
“当年我接到过你的电话,你开口时很紧张,能听出声线的颤意。”
“我与声笙并不同姓,她一定提醒过你,但你还是叫了我一声‘闻姐姐’,你当时说要和声笙一起去旅游,你们互相接受挑战——和对方家长沟通,一听就是她的鬼主意。”
“我没多想就同意了,还说给声笙银行卡里转旅游费,让她别忘了取。”
“我说的对吗?晓萱同学。”
不愧是大律师,九年前的通话还记得清清楚楚。
叶晓萱明显神色放松,右手拇指微微一动,挪开了被指甲刺痛的左掌心,沉默着点头回应。
“我们这次来找你,是为了九年前失语的声笙。” 初弦指着身旁Scarlett介绍是声笙的心理师,开门见山道:“鉴于声笙的心理状况,Scarlett建议我们追根溯源,才能对症下药,希望你能配合。”
九年前失语?
转校生不能说话了?
单嘉树震惊的同时,快速推断时间节点,得出‘刚好是高考那年’的结论。
叶晓萱同步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望向初弦。
嘴唇微微张开,又不自觉紧抿。
人在震惊时会牵动面部肌肉,但她的额头很平静,尤其是眼睛虽然瞪大,但瞳孔没有明显变化。
Scarlett眯了眯眼,温柔的声音无情拆穿道:“叶同学是在表演震惊,可惜演技有待加强。可见你并不意外闻声笙的失语,或者说……你原本就是知情者?”
不愧是心理师,真是火眼金睛。
叶晓萱被数道目光盯着,莫名有种被面试的错觉,干脆垂眸遮住思绪,浅浅喝了口茶水,眼底的挣扎被坚定覆盖,她不解道:“欲加之罪,与我何干?”
“两位老同学很清楚,咱们那届高三,二班是理科重点班,十二班是文科普通班。”
“所以我和闻声笙同学并不熟悉,至于那通电话,不过是高考后闲逛,被她拉着帮忙,照本宣科而已。”
“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出去了。”
她客气颔首,自顾自起身离开。
离包厢门还有一步之遥时,应少冲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泛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寒意,连带包厢空气都随之凝滞——“说说吧,你的条件。”
说说吧,你的条件。
像是命运之神在她人生岔路口的诱惑。
叶晓萱脚步一顿,她听见了心动的声音。
砰、砰、砰!
像是被点燃了捻子的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在骨髓里炸开,炸得她毫无拒绝的余地。
她走了一条长辈说的稳路。
应届二本的高考分数,在父母打探遍亲戚意见后,劝她报省内医学院的护理学,毕业后就是护士。
当护士多好,工作体面又安稳,谈婚论嫁带光环。
可真等当了护士才知道。
什么白衣天使,光环之下,也不过是脚踏实地,要挣钱谋生的人。
患者和家属的指责谩骂、昼夜颠倒的轮班制度、当牛做马的超负荷工作量、父母见缝插针的催婚……桩桩件件织成的网,将她整个人兜头盖住,窒息到时时刻刻想发疯。
她甚至每天上下班的时候,都希望天能塌下来。
不多,就塌掉头顶一小块就行。
叶晓萱握着包带的手在微微颤抖,眼底升腾起一抹火光。
再没有比璟城应氏私立医院待遇更好的了,如果能有内推的渠道,改变这样麻木又疲惫的人生现状,她为什么不争一争呢?
想通之后,她识时务的重回座位,坦然说出要求。
应少冲稍加思忖就同意了——不过一个内推资格而已,又不是要空降当护理部主任。再说运气是敲门砖,实力才是通行证。
叶晓萱眨了眨眼,压抑住血液翻腾的激动。
这一次,她表现的无比配合,眼底迸发着精光。
她喝了口茶润润喉,这才坦然看向初弦道:“准确来说,当年那通电话,是闻声笙被确诊失语的第一天。”
一句话,在整个包厢内掀起惊涛骇浪。
应少冲倏然抬起眼,狭长的眼尾微微颤动。
眸底如卵石入静潭,惊讶、错愕、甚至更深层次的震动,如涟漪般一圈一圈的散开……但下一秒,所有波动都被自控力稳稳压制,化作喉间克制的滚动,水潭又恢复了平静,无声无息。
单嘉树纯粹是好奇,事不关己但能吃到瓜,也算不虚此行的兴致,顺带时不时瞄几眼身旁不对劲的某人。
同样作为观察者状态,另一边的Scarlett更理性和专业。
Scarlett留意的自然是最近的初弦。
叶晓萱话落的瞬间她连呼吸都断了,腰背挺直到紧绷,桌上那只原本虚搭在茶盏旁、保持聊天乃至谈判状态的右手,被无声收至身前阴影里,悄然紧握成拳,徒留发白的掌指关节像铆钉般,将一切翻涌的思绪牢牢固定在掌心。
叶晓萱回忆着那天的情形。
“事情还要从那年的毕业聚餐说起,正好是高考后的第二天,”她看了眼应少冲,“就在这座酒店,应同学宴请全校高三师生,我来得比较迟,快到酒店街道的岔路口时,遇到了站不住脚,缓缓晕倒的闻声笙。”
“脚下飘落着米黄色的信封,手上紧紧扣着一张银行卡。”
“我当时把人扶住后急得不行,偏偏我们俩都没有手机,连求救都没办法,好在有同学坐车路过……”
叶晓萱回忆的目光凝实在单嘉树身上。
后者短暂的自我怀疑,十分肯定不是他,摇了摇头想否认的时候,叶晓萱揭秘道:“是十一班的单舒桐同学。”
单嘉树惊奇挑眉,反手指着自己扬声道:“……桐桐?”
叶晓萱肯定的点头,“单同学让司机停车,降下车窗了解到情况,果断用手机打了120,她说时间太紧要赶去酒店汇合,不能留下陪我一起等救护车,临走前被我叫住。”
想起当时那一幕,叶晓萱还是会尴尬到头皮发麻。
眉眼桀骜的单舒桐透过车窗回头,用眼神询问她还有什么事?
坐在地上扶着闻声笙脑袋的叶晓萱,声如蚊蝇的哼唧一声,对方没听清,微微侧耳疑惑道:“什么?”
“我、我没钱。”
当时的叶晓萱身上只有五元钱,还包括坐公交车回家的路费,实在没底气去医院,大声说出口的结果,就是整个人又羞又愧,脸红脖子粗的避开单舒桐视线。
少女的自尊心,在那一瞬间几近崩溃。
但还是卯足了劲实话实说,比起眼下还有人能求助,总比到了医院没辙的好。
车内吹空调的单舒桐:……
顾不得理会手机单嘉树的来电,摸出钱包把现金一股脑拿出来,下车递到了叶晓萱手里,面上有几丝尴尬的红晕,但视线还是扫过了闻声笙的手,看见了银行卡的棱角。
“这点钱应该够应急。”
“至于其他的医疗费用,我想等闻声笙醒来,她自己可以解决。”
“那个……我先走了,拜拜~”
穿着挂脖连衣裙的单舒桐,转身朝着车后排走去,裙摆漾开丁香紫的曼妙,夏天的风轻盈吹过,留下淡雅的花香。
上了大学兼职挣到钱的叶晓萱,鼓起勇气去香水专柜,笨拙的学着试香,终于闻到一款相似的花香。
打扮得精致又漂亮的香氛顾问告诉她,这款是鸢尾花香。
她抿住嘴,没有追问鸢尾花是什么花?离开柜台后就打开了浏览器。
那条试香纸被她对折,小心翼翼放进了日记本里,留住了永恒的花香。
包厢里,金黄的蜡梅花浮动着清冽的淡香。
叶晓萱继续道:“……闻声笙昏迷了一天,急诊科进行了基本的急救和检查,没发现什么异常,但是等她醒来的时候,就突然说不出话了。”
“神经内科的医生很负责,做了基础检查后跟我们沟通,建议闻声笙去心理科进行详细评估,因为她很有可能是精神刺激引起的失语。但如果要进一步做深度检查,必须要直系亲属陪同签字。”
初弦心中的弦怦然断裂,情绪濒临失控,抿嘴咽下喉间的哽咽。
作为闻声笙的唯一直系亲属,她并不知情,唯一接到的电话就是那通叶晓萱代为沟通的旅游询问。
原来在那个时候,声笙正处于那样一个绝望无助的阶段吗?
Scarlett轻拍她的手背,温声询问叶晓萱,“那……后来呢,你们就打了那通电话给初弦?”
“不是的,打电话之前,我们先去吃了顿饭。”
叶晓萱摇头否认,浑然不知说到的吃饭流程,有多么的让人出戏,就连Scarlett都微微错愕,心理师欲言又止的眨了眨眼,不解道:“……吃饭?”
叶晓萱解释道:“闻声笙坐在医院走廊没多久,就被肠鸣声饿回神,我们俩都饿了,肚子一唱一和的,连路过的护士都偷笑呢,我们出了医院找了家饭馆吃饭,两份凉面加两瓶冰峰,她请客。”
毕竟自己没钱。
那家小饭馆的味道是真好吃。
哪怕她提心吊胆,生怕闻声笙哪里不对劲,还不断打腹稿想着要怎么安慰她,但还是在看到她大口吃面的瞬间,一颗心踏实了一半。
另一半,在自己吃下凉面的时候,稳稳的咽回肚子里。
这大概就是老人说的——吃饱喝足心不慌吧。
老店没有安装空调,泛黄的墙上悬挂着几台壁扇。
那种带着金属网罩的老式壁扇,拉一下发黑的拉绳,就能固定住风扇角度,嗡嗡的电机声,吹散了一路出来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