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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灯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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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培和杜孝阳之间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变成了路人,相遇不言,相别不语,安静得仿佛两个哑巴生活在一起。可众人眼里的二人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男的俊美风流,女的温柔貌美。
杜孝阳自己都觉得该钦佩一下自己:毕竟生活在一个没有言语的世界是非常需要勇气和毅力的。
放下手中的笔,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面前的玉版纸,她又笑了。
谁能料想曾经骄横跋扈、任性胡为的孝阳郡主读的最多的竟然是佛经?谁又能料想几乎目不识丁、胸无点墨的孝阳郡主如今可以写出一手流畅的端丽小楷?
不远处的雕螭案上红袖的灵位一尘不染,那是她日日擦拭打理的缘故。她宁愿死的人是自己,也好过如今被沈青培记恨。
有人说:“生不如死,不如去死。”而她做不到,不是她惧怕死亡,而是……她舍不得,她舍不得盛丰楼下所见的那个男子,她眷恋那人身上迷蒙宛若江南春景的气韵。纵使每一日所见的不过是那人的冷眼,她还是舍不得。
那种感觉伴随着时日的延长而愈加的深刻起来,揉进了骨肉里,教人难以自拔。其实她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为什么就那么眷恋那人身上的气息。
她独自一人怀揣着一份回忆,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那初初相见的一幕,白袍男子,临窗而坐,因为有他,她见到了从未经历过的风景。她没有去过江南,她只听说那里有潺潺的流水,有曲折的小巷,有精致的石桥,有迷蒙的烟雨,而这一切投射在那男子的身上,教她移不开目光。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个豪气万丈的女子,北疆的辽阔养育出来的绝不是中原女子的柔弱娇气,可面对那个人……她知道:她没有那么豁达。她甚至怀着那份眷恋去学习着怎样变作另一个人,只可惜……她不是。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等待的女子,从前的她脾气暴躁易怒,可是现在她不再是那样了,她学会了自娱自乐,学会了心无旁骛,甚至……学会了云淡风轻、无动于衷。
但她是如此的羡慕那个自姑苏城而来的女子,有婉丽多情的眉目,有诗情画意的名字,有温柔体贴的内心,还有……那个男子深沉恒久的爱恋。
她多么希望那个男子每天趁着夜色归来的时候能够看她一眼,哪怕是一个似有若无的瞥视。可他不会的,于是纵使她是那般的云淡风轻、无动于衷,可她还是舍不得他,还是希冀着有一天……这个男子的眼里能够有她。
为此杜孝阳不见了,艳丽如朝霞的锦缎红衣消失了,化作清新淡雅的长裙,素白的衣裳上只有简简单单的花式,褪去了繁华旖旎;繁琐贵重的珠钗步摇不见了,化作一根细长的缎带,系住乌黑的发丝,单调里暗透几许的凄凉冷意。
她不再是那个明艳绝伦的草原明珠,她心甘情愿地来做一个罪人,缟素布衣,为的只是那个让她一见倾心的男子。
爱,越深,越卑微,她连死的勇气都没有,只因为……她舍不得,舍不得那个名唤沈青培的人,而他只是恨不能教自己去死。
想到此处,杜孝阳摇了摇头,不,他不会让她死的,他只是希望自己生不如死而已。他知道她爱他,所以他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他的残忍……是看不见的……
他今夜约摸又要到子时以后才回来,手边的七彩琉璃灯璀璨夺目,杜孝阳静静地坐在灯旁,手中所执的不过是一卷《妙法莲华经》,今日已经将它抄完了,然,她想再看一看。
沈青培不愿意回家,不知为何,当他见着那个布衣荆钗的女子时他有些害怕。他知道杜孝阳爱他,不只是因为杜孝阳这样说,还因为她的眼神。
他记得她有一双勾魂摄魄的大眼睛,每每他在深夜回到竹园,她便迎上来,缓缓地步态,并不急切,而是有几许的从容,越发显得风流婀娜、曼妙多姿。而她的眼睛里没有别的,只有他,翦水秋瞳中倒映着自己的影子,白衣,修长,冷淡。
她最近越发的宁和了,在她身上已不仅仅是静,而是宁,好像极深的潭水,深处也许波涛汹涌,而表面却是平静无波的。她化作了一个烟一般的人,缱绻的神情,朦胧的身姿,就好像她每晚递到他手中的那支白檀香,有种淡淡的悠远气息,让人看一眼就想要将目光留下来,再也不离开。
沈府的人都睡了,和其他无数个夜晚一样,整个府邸里一片死寂,而他知道竹园里一定亮着灯,那是一盏七彩琉璃灯,他记得那是波斯国进贡的宝物,圣上将它赐给了孝阳郡主,那是杜孝阳最宝贵的陪嫁。
他想象着那盏灯旁,素白衣裳的女子以手支额,那七彩的灯光映着那人的容色,温情而美好,沈青培隐隐觉得内心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可他却在步入竹园的一瞬间止住了步子。
卧房依旧亮着那盏七彩琉璃灯,而卧房的门开着,杜孝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灯笼。她看到了他,却没有动作,只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虽然淡淡地落在他身上,却给人一种感觉,觉得那双眼睛里的情丝缠绵入骨。
沈青培走上前,刻意不去看她,而杜孝阳也没有在意,将灯笼吹灭,放在门外,自己转身关上了门。其他便和从前的日子一样,她替他宽衣,为他点香,然后吹灭烛火,二人同床而眠,却是和衣而睡。
之后的每一天杜孝阳都是开了门提着灯笼站在那里等他,沈青培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自己看到那抹素白的身影时的感觉,他一直知道自己娶的那位孝阳郡主是个难得的美人,但那一刻他觉得那个女子美得不像是一个人,而像是一幅画,一副没有人气……只剩下仙气的画……
她好像一点也不怕冷,冬日的夜里已是极冷,她也只是穿了一件单衣站在风口,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她伸手撩到鬓边,露出了手上戴着的翡翠镯子。那是一对龙凤呈祥镯,价值连城,幽幽的绿透着灵动,在玉石里氤氲开来,衬得女子柔滑的手臂更加白如羊脂。
她手里的灯笼摇晃着,里面的灯火明明灭灭,而她只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表情,好似一个早已习惯了等待的人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突然间忆起她来自北疆,那里的冬日滴水成冰,比乾都要寒冷百倍千倍。他还忆起她从前好像一直穿着明艳如红霞的锦缎衣裙,上面有时候绣了盛开的牡丹,有时候绣着火红的凤凰,而她站在人群里,如同一轮明亮的太阳。
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娇艳如火、飞扬跋扈的孝阳郡主不见了,化作了这样一个手执灯笼、静立一隅的淡雅女子?沈青培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快步走进屋子,他装作浑然不在意的样子说道:“以后不用等我,你一个女子穿成这样站在门口算是什么事情!”
杜孝阳愣了愣,旋即道:“是我疏忽了,下次我会穿戴整齐的。”难道她连等他的资格都没有吗?
沈青培猛然转过身,“我说以后不用等我!你难道听不见吗?还是……我太久没对你恶言相向,你有点不太习惯?”她是傻子吗?那般站着当真一点都不累吗?
无论早晚,只要天暗下来,她就会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等。他记得有一次才是黄昏,他回来的时候,杜孝阳已经在门口站着了。而深夜,无论多晚,他不回来,她就一直等,等到他回来为止。
“我只是想多看你一眼……”杜孝阳低下头,开始帮他脱外衣。
沈青培无法忍受她这副低眉眼的样子,偏过身子,口不择言:“别以为你装成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就会原谅你!你想多看我一眼?你配吗!”
你配吗?
“我配吗?”她痴痴地重复了一遍,旋即扯了扯嘴角,“是啊,我不配……”许久不曾哭了吗?怎么眼泪掉得这么快、这么多?她看不清眼前的人,她想笑,可是眼泪流得更快更多。
她再也忍不住了,干脆大哭起来。“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红袖因我而死,可我不是故意的啊!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瓦剌叛贼,哪里顾得上乌桕踏中了谁?你让我赎罪,好,我赎罪,我焚香诵经,我为红袖抄经书,我不是为了她啊!我只是爱你,为了让你原谅我,我才留下来受你的折磨!”
她受不了了,眼前这个人难道没有心吗?他是瞎子吗?他看不到她夜夜提灯等着的人是他沈青培吗?“你不爱我,你爱别人,你因为爱别人就来惩罚爱你的我,你怎么这么残忍。我做错了什么?难道就因为我无心的一个错误,你就要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
她真的长得很美,连哭起来的样子都漂亮得让人心动。
沈青培记得有人说过:女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时候最丑了。而她却不是那样,蛾眉微微地蹙起,清亮的眼泪滑过娇嫩的面颊,只留下两道似有若无的痕迹,那种悲戚的神色很凄美,使得原本艳丽异常的眉目多了几分难言的脆弱。
沈青培看着她哭,莫名地有些心悸,他本来可以教她闭嘴的,可是他突然不想那么做,于是他站在她的对面,看着她哭,听着她说。
“我当时手上没有握缰绳,乌桕才会失控乱跑。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了你而已,我看到了你,我松了手,我忘记自己在马背上!”
“你当时在阁楼上,穿着白色的锦袍,我以为我在深秋见到了江南烟花三月的春风细雨,我为你失了神魂,而你!却因为我一时的失神来惩罚我、折磨我!”
“你不知道在御花园里我听到你说出我的名字时有多高兴,你也不知道我坐在这间屋子里等你进来掀开喜帕时有多忐忑,你更不知道我站在门口吹着冬夜的风等你回来时有多难过!你只知道红袖,你只知道红袖……”
她伸出食指指着不远处的灵位,声嘶力竭:“你为了一个死了的女人毁了我!而我竟然舍不得离开你,竟然怀揣着十二分的小心等待你只为了多看你一眼!”她连肩膀都在颤抖,她太伤心了,伤心到连多说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她吼得很累,说完的时候连站立都很困难,沉寂了好一会儿,她才掏出帕子擦了擦满脸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又抬起头来,十分平静地看向沈青培,充满了歉意道:“对不起,我今天有点失控,我知道你从翰林院回来很累,我错了,我不是故意要跟你大吵大闹的。”
说着她又走到雕螭案前,用烛火点了香,小心地递过来。
沈青培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神色淡淡,举止温和,如果不是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子,他根本不敢相信她刚才曾经那样声嘶力竭地哭喊过。接过白檀香,他没有说话,却不想给红袖上香了,掐灭了香火,去了书房。
原来,在她眼里,他是江南烟花三月的春风细雨,他现在才知道……
杜孝阳看着他无声地走出去,鼻子一酸,又掉下了一滴泪来。女子悲情的泪水划过脸颊,直直地落在地上,碎成八瓣,宛若佛祖手中所执的那朵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