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冷漠将军（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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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来说，他是怎样的人？”老人问。
“他的机甲作战绝对超出了普通的S级范畴，是全星系罕见的水平。”
“然后？”
“虽然他和我们立场相悖，但他并没有滥杀无辜。他尊重胜负，但他不会投降，更不会临阵脱逃！”尹绪脖子青筋毕露。
白发老人凝视许久，慨然在房间里踱步：“孩子啊。”
一听到这句“孩子啊”，尹绪就开始烦躁。父亲是很多反抗军孤儿的启蒙导师，或许正因如此，他的职业病很严重，起手一句乖孩子，下面往往跟着很有道理的长篇大论。尹绪也说不清哪里有道理，但最后总是说不过他。
“父亲您并没有和纪青相处过，我却实实在在，在他身边呆了数月，我相信我的眼光。”尹绪忍着不耐烦提前打断。
“况且，成功打败皇帝不光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他主动帮我抵御哈迪斯号的攻击，才……”
“小尹，”老人哀伤地摇了摇头，像是怒其不争：“我没有质疑你的眼光，也没有质疑纪青帮了你这件事。”
尹绪愣了愣，有些受宠若惊。
“那怎么……？”
“当你在联盟军卧底的时候，我相信你每一次为他们战斗，也是拼尽全力的。”老人说。
心到底还是沉了下来。
“……您什么意思？”
“你说纪青是一个优秀的将领，他难道会看不出当时联盟军大势已去？”老人说，“他自然也会想着讨好你，换取逃生的机会。”
“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尹绪脸色一变。纪青要真做出这种事，不仅是对尹绪的侮辱，更是对纪青自己人格的侮辱。
“事实就是如此。”
见尹绪一直向着外人，老人的脸也坚硬了起来，“你要记得这个教训，孩子。我不知道这个叫纪青的联盟军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但你要记着这个教训，今天不是你对他心软，他就不可能逃得出蓝星————永远不要相信联盟军的花言巧语。”
又是他的错，尹绪无从反驳，干脆抓起桌上的钥匙就走。道理说不通就算了，他急着要了解联盟军的情况。怎么就突然服毒自杀，和纪青的消失有什么关联？
“站住，你去哪里？”老人厉声道，“还有两个小时你就要带兄弟们去接应三队了，蛇女萨曼莎还在逃窜，你就打算放下不管了？你知不知道放虎归山这四个字怎么写？”
首领的责任，做什么都要顾及首领的形象，不能做这，不能做那。从前还能勉强忍受，现在却觉得疲惫不堪。
尹绪肩膀垮了下来，不想争执。他已经明白，他得按照父亲的逻辑走，于是他说：“放走了纪青，比放虎归山更加严重。”
老人紧皱眉头。
“我必须亲自找回他。他落在外面对我们很危险——”
尹绪咬着牙，将“正确”的定义戴了起来：“逃犯，纪青。”
重重关上了门，他迫不及待地跑了起来。
……
昔日里熟悉的星舰，仿佛蒙上了层鬼气森森的雾。尽管知道是昼夜温差导致的，但一靠近，就能看见舱体上沁着密密麻麻的露水。
简直就像整艘星舰都在不停地冒出冷汗。
或许死去的人真有灵魂也说不定。
脚步踏上通道的一刻，尹绪觉得那群士兵正在某个地方幽幽地注视着他。
很多都是尹绪熟悉的面孔，然而现在全都化成了灰白，尹绪翻过其中一个，看见那人嘴角流下的细细血线，忽然对剩下的尸堆产生了巨大的恐惧。
不敢再翻，他怕翻到此时最不愿见到的脸。
“你确定纪青乘坐小型舰离开了？”他哑声问。
第一小队的技术人员正在调出监控，那是一段来自发射台附近的视角，画面左边是主控室过来的通道，右边消失在这条通道和一艘艘小型舰的接口处。
录像很短，只有十分钟，只能看到纪青和他身后副官急匆匆地走到门口，先是纪青走进了小型舰里，副官在门外等了一会，也走了进去。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惊讶的东西，面带焦急。
最后，一件外套被扔了出来，落在地上。
太短了，什么也看不出来。尹绪只看出纪青走路的姿态依旧有些僵硬。
“逃犯应该是想营造出自杀或者逃往陆地的假象。”技术人员说，“因为他们把其他摄像头都破坏了。我们拼尽全力只抢救到这一点。”
一队和五队负责人在首领的背后对视一眼。
“小型舰里面的摄像，治疗室的摄像，还有一号仓……都没了？”
“是的。”技术人员死板地回答。手腕一抖输入代码，无数条视频完成自删，彻底不留痕迹。他说，“他们是想隐藏行踪。抱歉，是我们安排不周，不小心让他们得手了。”
尹绪屏住呼吸，调整了一会才勉强发出声音，“外套呢？”
他接过那件被扔出来的外套，立刻摸出了手感不对，翻过来一看，领口处硬邦邦的，颜色也比别处深了不少。
那里曾被血浸湿过。
尹绪惊得后退一步。
“首领！等等我们！”
几个战友的呼唤瞬间变得很远。只一眨眼功夫他就不见人影，已经跑出了百米之外，尹绪跑得气喘，可一秒也不敢耽误，潜意识告诉他，他已经错过了什么东西。
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他气喘吁吁地打开治疗室的大门，地上赫然躺着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尹绪毫不意外负伤的纪青也能把萨沙放倒。
但他想知道纪青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明明在战斗中只是受到了一次精神力的冲击，外加尹绪在他后颈打了两次麻药，不是吗？
麻药针孔大的伤口，怎么会流那么多血？
那得多痛。
尹绪用力唤醒治疗舱，治疗舱用温和的声音告诉他，早已准备完毕，准备开启自动治疗模式。
为什么？纪青没有治疗吗？
就算他要逃，他不应该把身体状态调整到最好，再逃吗？
“滋——”
“砰——”
他仓促回过神。
脚下有只检验台机器人，挥动着软管钳子，在行动中撞到了尹绪的小腿。它可能是被设定了要完成哪个任务，但意外没完成，遇到打乱了他路线的尹绪，就被难住了。
尹绪缓缓蹲下身，把手伸进检验台的肚子里掏了掏。
掏出一叠报告单。
有几个指标，就有几个箭头，上上下下看得人心惊胆战。
一般人走到这一步，连保持清醒都做不到了，大脑指挥肾上腺疯狂分泌激素，连下意识都在催促人求生。
检验者：纪青。
怎么会。
握着报告的指腹毫无血色，神经质地颤抖起来，又翻过一页，揭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脊髓液剩余12%”
检验台还在机械地撞着尹绪的小腿，它发现了一个病情危急的病人，但它没有找到人。生命至上的程序设定让它开始疯狂绕着这间治疗舱寻找这个快要死掉的病人。
可是脊髓液相关的病是联盟科技无法治愈的。
纸片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哗啦声响。
一开始，尹绪愤怒不已。他往重型机甲停靠的地方走，想要搞明白纪青到底是什么时候这样不要命地用掉了脊髓液。
可没走出几步，无数细节纷至沓来把他淹没，突然回想起与皇帝对战时的点点滴滴。
是的，其实不是没有痕迹的。
最后那一炮，他原本以为必败。单靠着不服输的意志，他非要和两个S级碰上一碰。
结果，他赢了，完全地赢了。
胜利的喜悦和释然让他忘了追查那些能量是哪里来的。
那时候他还以为是他或者塔台超常发挥。
他以为纪青中了药，应该会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为什么当时没有多看一眼呢。
泪珠沿着滚烫的脸颊滑落，尹绪忽然深深弓起了背，靠着墙壁蜷缩了起来。哪怕只是看着这几行文字，他也感觉那痛苦落到了他身上。
12%。
多疼啊。
……
与蓝星相隔数十亿公里的灰色星球，被戏称作“流放天堂”。
因为这里又穷，又精彩。
联盟军管不着这里，因为贫穷，星盗也不爱光顾。渐渐地，就变成藏污纳垢，法外狂徒们最爱的角落。
这条湿冷肮脏的小巷子里，衣着破烂的少年大喇喇坐在地上。有人路过驻足时，他眼睛也没抬，只做着自己的事，显然是小巷的“常住民”。
一只手伸到眼前，白净修长。
拉姆迟钝地抬头。
“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拉姆傻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留着一头长长的银发，皮肤苍白如雪，眼下大片淡青的颜色让他显得格外虚弱和疲惫。看得出他极为消瘦，只是骨架都藏在宽松的外套下，明面上依旧是一副干净妥帖的样貌。
在恶人云集的“流放天堂”，这样干净又无害的男人着实罕见。
可男人毫无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了拉姆难以置信的话语。
看起来多么像个上等人，却在这里问他一个乞丐讨钱！
不该是拉姆问他要钱吗！
拉姆明显地看了眼面前空空的破碗，暗示男人也看一眼。毕竟是常驻民，附近时常会有地头蛇来收保护费，拉姆应对此类事经验丰富。
可对方依旧无动于衷，拉姆才慢吞吞地在裤兜里淘啊淘，淘出了一个硬币。
“只有这么多了。”他表情可怜。
连一份干粮也买不到。纪青接了，点点头：“过两天还给你。”
多么熟悉的口气。那些强盗也是这么说的。
拉姆在心里连喊倒霉，可真正的倒霉如同听见了他的召唤。还没来得及擦把汗，小巷边缘又冒出了几个黑色的身影。
这些半大少年穿着油腻的夹克，老远路便能闻到一股机油和皮毛混合的气味，人手一根粗木棍——在这个贫穷的星球，最原始的武器足够了他们横着走了。
“躲什么！让你躲！”
由远及近，夹克少年一棍子锄在拉姆脚边，拉姆缩成一团战战兢兢，开始掏裤兜了。
这回几张纸币和大大小小硬币，献宝似地举过头顶，一同奉上。
现在的乞丐也精明得很。
纪青撇了撇嘴，朝和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一点一点，夹克少年抓着他的肩膀，强行将人转过身来，看清了他的脸，少年笑容中的恶意更加深了。
“我说，你的呢。”
纪青任他抓着，语气冷淡。
“我没有钱。”
这里的人多半都是文盲，连新闻都不看的，当然也认不出大名鼎鼎的联盟军将军的脸。只觉得这个陌生的人好看——
又好欺负。看起来病恹恹，弱弱的。
“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吗？”
“不交钱，以后见你一次打一次。”
其他夹克少年围了上来。
这些半大小子邪笑着，对漂亮的人，他们不用棒球棍，用手。
这个漂亮的、病恹恹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扬，看呆了面前一个夹克少年，随后，他动了。
膝盖一曲，正中某个柔软的肚子，同时手肘一抬，长眼睛似地击中了偷袭者的面门，惨叫声瞬间划破小巷的宁静。
趁着几个夹克少年大吃一惊，呆住的瞬间，纪青手臂一捞，那些硬币纸币连本带利都抓进了掌心。
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潇洒地跑远了。
看起来病得有多狠，跑得就有多快。
……
“呼……呼……”
弯弯绕绕跑过了几条小巷，终于摆脱了潮湿阴暗，眼前是一张巨大的电子屏幕，正在播放着每日新闻。这是灰星难得的高科技，人们都习惯于来这里了解其他星球的最新实事，大清早就热闹得很。
纪青按着胸口，眼前发黑的感觉慢慢消退，他又喘得上来气了。
从蓝星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星球，他花了一周。虽然治疗舱治不了他的伤，但也算慢慢愈合了。
只是持续缺氧带给身体各个器官的损伤还在。常常让他觉得精力不足，困得很。
本来他就爱睡，现在更是一睡不醒。
“以下就是最新通缉令，如有提供线索者，反抗军愿意以百万星币报偿。”
纪青瞄了一眼屏幕，照片上的男人银发灰瞳，摆着一张死人脸。
“态度好差。”纪青评价。
【乐。】系统幸灾乐祸地感慨，【尹绪满世界在找你嘞。】
纪青琢磨了一会，认为确实：“要是我自拍一张，那这这百万星币……？”
流浪至此，他实在是太缺钱了。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冷漠将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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