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冷漠将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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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绪转身，出了门，纪青以为他意识到这么跟着很傻，像眼睛湿漉漉的小狗。但几分钟以后尹绪又回来了，手里拎着白色的提箱。
提箱打开，纱布，碘酒，药膏一应俱全。
尹绪拿起棉签蘸了消毒水，也不说话，就这么举着。
意图很明显。
纪青一开始没理他，他就走近了些，很有存在感地站在旁边。
纪青拧起眉，手指门外，不耐烦的脸色像驱赶某种小动物。
然而伸出去的手掌却被握住了。
尹绪开始给他清理，用一种非常职业的态度，心无旁骛，脸色也很平淡，就好像看多了病患变得麻木的医生，握着纪青的手掌也只当它是一块有温度的肉。
他的平淡降低了接触的温度，但纪青还是把手往外抽。
让一个有洁癖的，讨厌肢体接触的人突然被握手，纪青没有打他已经很给面子了。
“不处理会留疤。”尹绪不放手。
棉签把伤口附近的血痕都擦了，一点一点，细致地刮干净创口，微微刺痛。
纪青冷得像冰块的眼神落在他眉眼上，再转移到握着不放的手，介于“算了就忍一下”和“一拳把他创飞”之间游移。
在想法付诸行动之前，最后一点破皮被清理干净，尹绪从医疗箱里拿出无痕缝合的创可贴，贴了上去。
轻松地放了手，他后退半步垂手而立，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近乎凶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尹绪无动于衷甚至觉得不痛不痒。
纪青立刻戴上了手套，两只手都戴上。他嘴唇翕动了一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吞进了肚子里。
尹绪好学地表示听着，寄人篱下时他一向很好脾气。
“滚。”纪青说。
尹绪滚了，还带上了门。
……
回到休息室以后，尹绪先是处理了内务，又有偷懒的长官指使他做事，他乖顺地照做，真正坐下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
握着温热的水杯，触感忽然就令他回想起握着将军的手。
不像他想象中那么硌手，甚至是有些柔软的，没什么血色，但流出来的鲜血却很艳。
很刺眼。
喉结滚动，尹绪连忙端起水杯喝了几口，把奇怪的感觉压了下去。
他想那大概是一种人类对于珍贵事物的抠门心理。S级的血浓缩过后对于机甲来说也是燃料之一，纪青手上流血不停，在他看来就像蜂巢里的蜜浆源源不断地滴到泥土里一样浪费。
尹绪把水杯里的水喝空了，又随手打开通讯器。他能联系的人很少，在这艘星舰里只有两个。
一个是每天发号施令的将军，另一个就是被设置成秘密的金蜘蛛。
近几天，尹绪和金蜘蛛断断续续聊了不少。尹绪知道金蜘蛛已经完全掌握他的动态了。
这很好理解，尹绪就算再怎么努力低调，他做的事可一点也不低调。为了表忠心成功混入联盟军，他现在可是著名的叛徒。
可尹绪完全不了解金蜘蛛。只能从对话中勾勒出一个沉稳且温柔的形象，至于金蜘蛛在什么职位上，长什么样，完全没概念。
打了一行字，又被逐个删掉。
尹绪很好奇，但他决定不去过问。卧底就应该保持神秘，他不清楚金蜘蛛的身份，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他决定问另一件事：
“你觉得我们有可能策反纪青吗？”
纪青是蓝星的人，哪怕他再怎么不承认，蓝星的血统和外貌特征也是事实。尹绪曾经看见过他深夜站在甲板上，凝望着远处开采的矿车，赤红色的稀土源源不断，深陷的土坑是大地的伤口。尹绪觉得那应该不是假象，他确实从纪青的脸上读到了一种类似于悲哀的情绪。
也许他并不想残酷地对待自己的母星。
只是服从军令。
凭心而论，假如现在的联盟军能保证合理开采良性循环，还能给蓝星居民一个安全的居住环境的话，尹绪真的不介意加入联盟军。
他最初的愿望就是身边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父亲”说，他们会做到。他们也确实将这个原则一以贯之，所以尹绪会为反抗军战斗到底。
那纪青呢？这种理由有可能说服纪青吗？
一直到熄灯时间，住在隔壁休息室的士兵都骂骂咧咧地回来，金蜘蛛都没有回复。
有些奇怪，尹绪想，从第一次接头以后，金蜘蛛回复信息都相当迅速。
会是出了什么事吗？
……
办公室里布置了一张行军床，随时可以躺一躺。
纪青将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腰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有些发愁。
他不知道是什么令尹绪对他产生了兴趣。
将军一向是以最冷酷无情的面目出现在尹绪面前的。纪青经常在训练的时候无情地奚落他，哪怕尹绪已经完成得超乎常人，也要找个借口贬低。若是犯了错误那就更不得了，轻则罚他去做肮脏的体力活，重则直接拿机甲对轰。
幸好尹绪躲得快，轰不死。不然恐怕已经转世几次了。他从来不手下留情。
所以是什么让尹绪对他产生了好奇？
斯德哥尔摩吗？
金蜘蛛已经收到了不少条类似的信息，简直令纪青怀疑尹绪突然圣母病大爆发。
不然为何执着于把恶人洗白。
纪青一概没回。
他要老老实实地扮演一个炮灰，热血主角团战斗至终极boss之前的倒数第二关，给尹绪他们送完经验值就可以光荣地倒下。
吸取上个世界的教训，他决定离尹绪远一点。在感情上。
他的策略是奏效的，相处时间已经超过几个星期，但尹绪对纪青依旧一无所知，仿佛每当两人的距离拉近一些，就会有无形的屏障把两人隔开。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让尹绪对他更好奇了。
纪青琢磨了一会，恍然大悟：
原来他还是不够变态。
……
当早晨六点的太阳从地平线那头升起，与沙石地里的野生动物同时苏醒的还有矿井里的采集装置。
尹绪也要起床开始一天的工作。他首先要和同事一起清点一天的耗材，把耗材运到采集装置里去。
做完这些后，负责巡逻的士兵也差不多上岗了，尹绪和他们一起清理甲板，时不时会捕获几个不知死活的反抗军。
等做完了这些任务，才轮到属于尹绪一个人的工作，他负责给所有的俘虏送饭。假如尹绪没有按时按点完成工作，被长官抓住把柄罚站或加训，那么他就不能按时把饭送到。所有的俘虏都要陪他一起饿肚子。
尹绪怀疑这也是联盟军虐待俘虏的一种手段。
反正他们也不介意这群人的死活。他们巴不得尹绪永远都不来送饭，让这群没用的俘虏全都饿死最好。
今天的工作刚刚进行到清点耗材，尹绪突然有些心浮气躁，交接耗材的时候没等对方拿稳，差点就摔在了地上。
对方压低眉毛，粗声呵斥。
尹绪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在状态，连声抱歉。
幸好他平时做事情比较稳妥，假如不带有色眼镜，士兵们还是比较喜欢和他共事的。所以负责采集的士兵并没有多纠缠，拿起耗材就走了。
尹绪目送对方离去，稍微松了口气，背过身掏出通讯器。
有一条未读信息。
昨晚他入睡后，金蜘蛛竟然回复过他：
“想的美。”
“放弃吧，他无药可救。”
尹绪愣住。但还是立刻按灭显示屏，防止被别人看到。
金蜘蛛从未用这么绝对的语气评价一个人。但尹绪知道他说话做事都很严谨，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究竟是什么，让金蜘蛛给出这样的评价？
尹绪忽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预感。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他总觉得纪青冷漠外壳的背后，并不是没有温度的。
“父亲”常说，看一个人，不能看他说了什么，而要看他做了什么，即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纪青虽然常常嘲笑蓝星反抗军不自量力，但他会为联盟军竭泽而渔而感到疑虑，下令不得往两百米以下深挖。他虽然在战俘面前表现得像个愉悦犯杀人狂，还诱骗他们吃下面包和微型电流控制器，但他其实没有如他自己所说让这群人，“只能活一半”。
难道这些，金蜘蛛都看不到吗？
还是说，他忽略了什么？他认识的纪青，和卧底眼里的纪青……完全不一样？
……
原本想从通讯中取得一颗定心丸，却没想到金蜘蛛的回复让他更加不安。
尹绪机械地重复着清理动作，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的预感到底想警示他什么。
草草做完今天的任务，尹绪立刻前往食堂领取食物，小推车的钢轮在地上轱辘滚动，存在感十足，就像在宣告“今天的救命粮”已经到了。
这么响的声音，平日里蓝星人们早已经伸长了脖子乖乖等待，隔着大老远就能听到人群“嗡嗡”的响动。这也是尹绪每天工作的动力来源，想到只要他再努力一点就可以救活很多生命。
可是今天，一片死寂。
连平日里守门的士兵也不在。
不安的预感越发浓重，尹绪颤抖的双手打开一号仓大门。
放眼望去，一片空旷。
地上残留着一道道血迹，尹绪走过去，捡起了一片裙子的碎布。
也被鲜血濡湿了。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冷漠将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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