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咸鱼少爷（三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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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老家主的灵魂在天堂看到，看到您的样子，一定会难过的。”
这个总是嘻嘻哈哈、老不正经的男人红了眼圈，当即撩起袖子就要砸了这破链子，救小主人出去。
“嘘。”纪青示意他轻声，手指点了点窗外。
纪城在整个庄园设下的监控系统，卢卡是知道的，而尹绪接管了庄园，想来那些摄像头的控制权也该到了他手里。
“他竟然还监视你！”
“嗯。”纪青惜字如金地点点头，默默把这个黑锅扣尹绪头上了。
他不经意间露出白皙胳膊上的红痕，躺着玩游戏玩久了压出来的，但看起来有些唬人，越发让卢卡愤怒不已。认定了尹绪仗着小主人孤苦无依，大搞强制爱。
事到如今，让卢卡心甘情愿帮他逃脱才是最重要的事情。纪青默默敲了木鱼。
卢卡气得说不出话，“这个人，简直，简直——”
恩将仇报！这些日子他没少听佐菲娅跟他感慨，讲起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纪青少爷与尹先生之间的秘辛。局外人如卢卡，也听得出小主人待尹绪是极好的，不求回报，全心全意。
他原以为尹绪当初肯放他一马，应当是个心底良善的人。却没想到尹绪只是对他这个陌生人善良。对纪青这个深爱着他的人，却堪称残忍。
“我要去和他理论！这根本就是侵害了人身自由！”
“没用的。”纪青叹了一息，眼中忽而放出幽幽的光，示意卢卡附耳过来：
“你要这么做……”
……
卢卡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尹绪在不远处的栏杆上倚着，立刻直起了身。
“我请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偷偷带他走的。”尹绪看着卢卡的脸色，脸色骤然变得阴沉。
“你真的监控他！你还有没有人性！”卢卡一把抓起他的领口，尹绪只是一动不动地任人抓着。
“我没有。”
“那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猜的，可悲的是，猜中了。尹绪惨然一笑。
他知道卢卡是老家主一派的人，必然会坚决地维护纪青，会和他在这里大打出手也说不定。尹绪觉得无所谓，无论如何他都要保证纪青安全活着，其他的都可以再谈。
没想到卢卡急促的呼吸到达一个巅峰之后，像是被松了气阀，慢慢颓了下来。紧紧勒着他的手指也松开了，嗓音闷哑，退开几步：
“以前，我很同情你。”
尹绪眼神动了动，也后退了一步。他像是知道卢卡会说出什么样的话，内心下意识地拒绝。可卢卡步步紧逼：
“我当时觉得，你明明是不情愿的，却被纪城逼着留在这里，还被那么多摄像头监视着，一点隐私也没有，我同情你。能帮就帮你一点。”
“可到头来，你和纪城有什么区别？你和你最讨厌的人有什么两样？”卢卡轻声说。
“住口————”
尹绪胸口起伏，十指紧紧地扣着扶手，像是要把那坚硬的木头也揉碎。
不是的，他是想要纪青过得好一点。
“你要是真想让他好起来，你就尊重他的选择。”卢卡说出了纪青叮嘱他，一定要强调的一句话，脸上漠然坚硬，“他说他想走。”
尹绪骤然抬起头，执拗在这一刻化成了眼里浓浓的阴影：“他这么跟你说？”
“那还有假。”卢卡犹豫了一会，又说，“有些事，强求不来，没意思，你明不明白？”
视野里一片黑暗，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浸入了酸苦的毒汁，将他闷得透不过气来。
他明白。
可就是，不甘心。
再不甘心又能怎么样，他不想落到纪青恨他的境地。
过了良久，尹绪才找回了呼吸，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会送他离开。”
卢卡肃然起敬，心想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果然还是小主人懂这个人啊。
“但，不是这两天。”尹绪直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冷笑，“他们追查纪青的下落查得很紧，承认吧，就算是你，也没有把我完完整整地带他离开这里。”
这倒是实情，卢卡挠头。
“况且我不想他就这么声名狼藉地离开这里，”尹绪说，“我要把案情彻彻底底查清楚，至少————”
他别开头，“别让他再受冤枉了。”
……
我会送你离开。
同样的话尹绪也告诉了纪青，听到这话的时候纪青正洗过头，坐在床上梳理他的金发。他停了吹风机，又叫尹绪重复了一遍，嘴角逐渐挂上了清浅的笑容，像一根柔软的羽毛挠过尹绪的心口。
纪青感到很开心，为了能离开自己。
尽管已经无数次下定决心，真到了这一刻尹绪还是难以自制地皱起眉。纪青看了他一会，招了招手。尹绪走过去之后，那双苍白的指尖划过他的眉心，把那里的褶皱捋平了。
然后用那只指甲剪得很短的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尹绪能觉察到有些湿漉漉的指尖滑过发缝的触感。
像是一种夸奖。
尹绪呆了呆。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把系在纪青手腕上的锁链解开了，轻巧的金链落在地上发出咔哒一声。
但纪青已经回过头去继续吹他的头发了，一边吹一边见缝插针地看小说，一言不发。只是看了眼恢复自由的手腕，好像可有可无。他的金发变长了很多，因为没有人给他修剪，慢慢地可以垂到肩后。
尹绪帮他吹干，手心里都是洗发水的香气，心想以后这种洗发水自己可能会囤很多。
第二天他要早早起床去找索菲亚议事，所以主动退出了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纪青叫了他一声。
尹绪立刻回过头来。
“明天早点回来。”纪青说。
……
第二天，尹绪驱车前往警局。公主正在旁听，警长主持重新彻查纪家药品一案案情，从发现药品的契机——别墅火灾案，再到搜查纪家公司，智惠联合仓库等行动的细节都被重新整理，一一排查。
可纪青参与其中的证据简直是再清晰不过，别墅的实际居住人是他暂且不提，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些纪家和药品厂签订的购货合同。白纸黑字，签着纪青的名字。
公主索菲亚百思不得其解：“纪青哥哥他从来不参与家族的事务的，他那么懒……豁达的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去签那些合同？”
尹绪也不相信，觉得那必定是有人刻意陷害纪青，伪造一份假的签名想转移罪证。但字迹鉴定的结果又很赤裸：
是纪青写的。没错。
尹绪只好去问纪青，想让他承认自己是被胁迫的，得到的回答却是：“是我签的”“叔叔叫我签我就签了”“不好意思没仔细看”。
这样的证词，放在法庭上不仅不能脱罪，反而是纪青铁板钉钉的犯罪证据，只会让围观者感慨法盲在偌大公司里有多么可怕，被吃了也吐不出骨头，最终被列为中学生法制教育的反面案例。
纪青浑然一副“完蛋就完蛋”，“也不是很想活了”的坦荡。
尹绪却不能接受，他捏紧指节：
“都是纪城……”
位于警局的看守所是临时关押嫌疑犯的地方，索菲亚帮尹绪打过招呼，狱警就去提人了。
隔着铁栅栏和玻璃，纪城的脸先是狰狞地扭曲了一瞬，既而疯狂大笑起来：
“你竟然会为了他——来求我。”
看守所里的生活条件很差，但更催人憔悴的是巨大的心理压力，纪城的下巴铁青，胡子拉碴已经数日没刮，混浊眼白里满是血丝。但他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得一声高过一声，在破音的边缘骤然停住。
“我还以为，还以为是那小子不自量力要和我抢人，”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蹦出来，“原来是你看上了他——”
“嫌疑人不要回避问题！”在主位负责审讯的警员重重一拍桌。
然而纪城根本没有理他，而是继续看着旁听的尹绪，眼里闪过疯意，似哭似笑地问：
“我可以帮你……你帮我免除死刑，我就帮你做证好不好？我就说是我勒着我侄子的脖子让他签的，跟他没关系。”
纪城殷殷地看着他：“一命换一命，多公平，多划算。”
尹绪藏在桌子里的手一动，里面正放着一只录音笔，正在亮着录制的绿灯。
“这么说，确实是你逼迫的纪青？”主审说。
“我可没这么说。”
纪城脸色难看起来，目露凶光。他被主审又训了一顿，像只恶犬藏起了凶性，只是在尹绪和警员轮番询问是把几句威胁翻来覆去地说。
这场审讯持续了近四个小时，得到的结果却令人绝望，假如不是录音笔在转，有那么一瞬间尹绪真想瘫在椅子上满口答应，好啊我和你交换。
但是不行。
恶人必须受到惩罚，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情况怎么样？”
审讯室外，公主和警长开完会正赶到，后半程几乎都是尹绪在自说自话，纪城根本不理，累得尹绪出来后失去了所有的说话欲望。
尹绪摇了摇头。
“这是最坏的情况。”索菲亚凝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但还有一样东西或许有用，你知道谅解书吗？”
尹绪眼睛一亮，示意她继续说。
“法条里面写到，嫌疑人的行为要对其他人造成伤害，但假如这些受害者愿意私下和解，那量刑就会轻很多，甚至找到纪青哥哥被胁迫签字的证据的话，可以完全无罪释放。”索菲亚说得头头是道，“缺点就是麻烦一点，要逐个和受害者讨论赔偿。”
“没关系，只要有用就值得试试。”
公主嗯了一声，事到如今她再看不出纪青和尹绪的关系她就是傻子，有些话她本想当面对纪青讲，现在也只能借尹绪的口：
“我对纪青哥哥，一直都有种很抱歉的感觉。很想跟他当面道声歉，假如当初不是我去找他，求他帮忙，或许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
她有些黯然的话音被尹绪低低地打断：
“不，是我的问题。”
……
一周后，纪家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了公司内部的自查结果，对涉事人员的处分，还同时宣布愿意承担责任，赔偿被新型药物伤害的受害者。
无数的质疑声铺天盖地，公司的接线员忙得脚不沾地，忙着辨别受害者的真假，法律顾问给出合理的估价，谈判，公司上上下下都感到惶恐。
公司的资金原本就很紧张了，忽然多出这么一笔不菲的净支出，会不会影响？
尹绪拖着昏沉的身躯回到家，走上楼却发现房里没有人。
但他不像头两天那么惊慌了，径直下楼，果然在厨房的角落里发现了纪青。纪青今天特意穿了可以出门的衣服，熨烫妥帖的衬衣外面套了件淡色的毛衣，正在水槽里清洗用过的碗筷。
女仆站在旁边，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刀具那一栏，眼睛锁死纪青的动作，显得如临大敌。
但由于今天心情很好，纪青依旧哼着歌，没有在意。
烤箱叮了一声。
尹绪套上手套，帮他拿出烤盘，里面躺着颤颤巍巍的两块蛋糕，散发着浓郁的巧克力香气。
“今天是个好特殊的日子。”纪青说着撕了一块滚烫的蛋糕放在嘴里。
尹绪想不到哪里特殊，从他们的生日，想到认识的纪念日，全都想了一通，最后只能悲观地认为是纪青离开曼城的倒计时七日。
纪青吃完其中一个蛋糕，站了起来。
尹绪看了眼剩下的那个，又看了眼纪青。纪青在凝视着他微笑，所以他慢慢地拿起来咬了一口。
有点苦，有点甜。
……
尹绪发现，只要告诉纪青他确实有一天可以离开纪宅，他就会没那么排斥，甚至会主动和自己聊天。
为了找到一个联机PK的队友，纪青经常找上尹绪，尹绪学东西很快，没玩两把就上手了，但还是次次被纪青打翻在公平模式的竞技场。
原来这就是游戏上瘾的原因，看着屏幕上灰色的“失败”，尹绪很想再来一把。
“不好意思了，我打PK从来不放水的。”教他的人有些得意洋洋，飞扬的睫毛在台灯下根根分明。
这让尹绪忍不住想到旁人一句对纪青的评价：“假如他把这聪明分出十分之一在工作上，一切都会有所不同”。但随即尹绪想起这是那些讨厌的大人的口吻，谁也没有规定纪青就一定得继承家业管理公司。
他现在这样，就已经让人很喜欢了。
尹绪很忙，没时间打理账号，但他发现纪青竟然会帮他做每日任务，清体力。而且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等我装修完北陆的新家，我也可以邀请你来玩。”纪青说，“朋友也可以来我家玩的嘛。”
尹绪说好。
“明天想吃椒盐烤小土豆，香茅煎肉和西兰花。”
“好。”
……
纪青说，他打算坐火车回北国。
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他用的是“回”这个字眼，可见已经对曼城失望到了极致。
但其实尹绪和公主那边的调查已经有了新进展，从被纪城删掉的监控里发现了一些指使纪青的证据。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发现，再结合那些受害者的谅解书，或许法院会判人无罪释放。
小道消息传到了曼城人的耳中，这下人们又在感慨可怜人被冤枉的世道了。
尹绪也终于下定决心离开这个城市，这个他曾经无比向往，想要凭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片天地的城市。
尽管他已经是纪家的实际掌权人了，却总觉得那像是偷来的。偷走了别人的幸福。
这样的东西，他不想要。
他想去一趟北国，在那里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挣到足够的钱养活两个人就可以。
等他在那里安定下来，或许在一个偶然的时刻，会在街上和某个人擦肩而过。纪青装作不认识他也没关系，这一次可以由他先来告白。
和他有家仇、利用过他的爱情的尹绪和纪青或许没有缘分了。
但干干净净的尹绪或许可以和他重新开始。
……
尹绪打开阁楼的天窗，看见了纪青正在花盆边给一个绿萝浇水，回头见到尹绪笑眼弯起，脸颊的肉居然养回来了些，也不是一副无神的样子。
让他自由离开的承诺，像是一滴浇在干枯植物上的水，让纪青整个人像是重新焕发了生机。
尹绪走过去，纪青放下手中的水壶，被抱住了。于是拍拍尹绪的背。
“明天就要上火车了，需要人陪你吗？”
听起来还是有点不甘心，跃跃欲试的意思，纪青无奈，说：
“卢卡先生会陪我过去的。”
过了一会，尹绪说：
“好。”
松开了他。
屏幕右上角的任务成功率这两天在坐过山车，起初尹绪在发布会发表暴论，还散尽家财地赔偿当事人请求原谅的时候，任务成功率一度来到10%以下。然而某天晚上纪青正睡着呢，数据突然就开始稳步上升，就像一株嫩芽慢慢吞吞但不停地生长。
纪青不知道那是尹绪下定决心要走另一条路了，临走前，纪青破天荒起了个大早，拎着行李箱笑眯眯地叮嘱送行的人：“你一定要好好珍惜现在的工作啊，能走到这一步多不容易——”
说完，他跟着冷脸的卢卡走了。私家车在楼下接他。
偌大的别墅忽然空了，尹绪僵硬的肩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最终彻底落了下去。
……
这班火车是观光火车，将要途径世界上直径最长，最美丽的森林峡谷。因为纪青身份敏感，火车最容易躲开身份验证。
【很好的仪式感，原主就是在这里死的。】系统被重新召唤了出来，这两天为了节能他都在休眠，但是今天他们打算去下一个世界了。
尹绪一直说纪青有抑郁倾向，但卢卡每次见他，都觉得他情绪不错，很活泼，还会开玩笑。头等车厢里，纪青吃了会儿零食，喝了点饮料，说要上个洗手间。卢卡没忘记自己保镖的身份，要跟着他去，纪青笑骂说上厕所也要跟？
是要跟的，但不知怎么的，小主人凝望着他的眼睛，卢卡忽然觉得那淡灰色的瞳孔像是一整片天地，将他整个人的脑子都吸了进去，根本无法思考，只能呆呆地看着。
【成功～】
尹绪这种穿越者的精神力天然跟强大，但卢卡就是个普通人，纪青用精神力拿捏他很轻松。起身离开了这节车厢，他特意把外套留着，让他看起来只是短暂地出去一趟。
“尊敬的旅客朋友们，兰瓦大峡谷到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一个细瘦的身影正爬上身后的铁轨，山谷间的风吹起他的衣角，远看就像是一只白色水鸟，纤细又决然。一阵烈风刮过——
他从天空坠落。
【正在启动迁移程序，能量充足，已完成25%，50%，99%……】
最后的瞬间，系统感慨【果然是炮灰的结局啊，真悲伤。】
纪青挑眉。
【是吗？】
……
“请问您是纪青纪先生的家属吗？”
“不，我们不是诈骗，我们是北陆失踪人口救援中心。”
“请您不要太过激动，现在依然在24H黄金时间内，我们的人会尽量早点进入峡谷森林，展开救援。但峡谷地形复杂，地域辽阔，救援难度很大，还望您能理解……”
尹绪放下电话，耳畔忽然响起巨大的嗡鸣，心脏像是不堪重负，有一下没一下地跳起来，让他痛苦地弯下了腰，跪在地上。
打电话的人说，纪青从车厢里爬了出去，一直爬到铁轨上，从百米高空跳了下去。他一向很胆小，冒过的最出格的险是爬了尹绪的阳台。可现在没有保护措施的火车他说爬就爬了，一点也没留给尹绪挽回的机会。
他是真的不想留在这个世界了。
尹绪留不住他。留不住，也不敢留。
救援中心的人后来忍不住偷偷和他透露：其实人能回来的几率很小了，这么高的地方，哪怕掉下去有树枝的缓冲，恐怕也会被木枝插穿流血身亡。更别提直接落到地上。
只不过是出于人道主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家属一个安慰。
纪青没有家属，尹绪跟救援中心的人说，他就是纪青的家属。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咸鱼少爷（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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