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咸鱼少爷（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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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从曼城出发，三个小时内到达了峡谷。
卢卡已经穿着搜救队的衣服，准备和第二波队员一起进森林了。他看见尹绪的那一眼带着心虚愧疚，脸上褶子也小心翼翼地皱了起来。
尹绪冲过去揪着他的领子，双眼赤红。恨不得把这个没用的男人也拎起来也扔进峡谷里。
黑手党的二把手为什么可以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看不住。为什么？！
现场巡逻的西伯利亚警员连忙把两个人分开，说这事不能怪卢卡先生，当警方接到报案时立刻赶到现场，这位先生正躺在椅子上神志不清的样子，可能是被失踪者刻意打晕了。
尹绪不肯相信，不肯相信纪青居然能暗算得了卢卡，但他知道时间就是金钱。纪青还在等着人救他。
北陆失踪人口救援中心响应迅速，无人机和热成像仪都用上了，雷达扫描着隐藏的洞穴，有当地人带路，众多搜救队员以出事的车厢到森林的垂直落点为锚点，在十公里内搜查。
对于不熟悉环境的人来说，这片森林郁郁森森，壮阔美丽，却能致命。尹绪跟着搜救队一起进了山，他穿着野外徒步的设备，带足了水和粮食等补给。搜救队的专业人员敬佩地看着这个人狠话不多的男人，这得是何等的耐力和体力，专业人士已经累趴了，他却好像根本不要休息。
可绝望渐渐地漫上尹绪的心头，纪青跳下来的时候没有水也没有粮，假如他摔伤了腿或者手臂，可能正躺在地上艰难地挪动。一想到这个尹绪就没时间休息，两天之内没有人找到纪青他必死无疑。
“拜托各位，不要放弃。”他向搜救队员们请求，尽管这两天一无所获，即将超过救援的黄金时期。
范围逐渐扩大到二十公里，三十公里，五十公里……毒辣的太阳从东边升起又在西边落下，灼伤了冒险者们的面庞，每个人都是一副疲惫且无望的样子。
“我们尽力了，他没希望生还的。”有人心直口快，被同伴戳了戳，又指指坐在岩石上休息喝水的黑发男人，摇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是尹绪两者都没有见到。
纪青只是失踪了。
救援队偃旗息鼓，不想把资源浪费，只有尹绪还留在森林里，雇佣了几个当地熟悉地形的土著一起寻找纪青的尸体，土著们晚上围在篝火旁边，用方言议论那个孤僻但独断的雇佣者，说他是个不用睡觉的疯子，每天晚上起夜都能看见男人的眼睛睁着，像一团鬼火。
“他这么执着，那个叫纪青的是他的谁？”
“不知道——肯定是很重要的人吧。不然谁要受这罪啊。”回答的人挠了挠腿上的蚊子包。
“反正不是亲属。”问的人撇嘴，他见过纪青的照片，长得很漂亮，但一个金发灰眼一个黑发绿眼，一家人的基因传不成这样。
“谁知道呢？”
……
尹绪还是从峡谷回了曼城，他还是没有找到纪青的尸体，但纪城的庭审需要他出席，纪家的新闻发布会也需要他出席。
刚一落地他就被迫套上了西装西裤，浑身说不出的不自在。在紫外线暴晒的户外呆了一周，他苍白的皮肤被晒成小麦色，习惯了宽松的越野装束更让西装西裤显得太过紧绷。
纪氏公司勇于承担社会责任，不仅追回问题药物，赔偿受害者，更像慈善机构大量捐款，显示了新公司与老管理层切割的决心。这个狡猾的家族还倒不了，媒体们心知肚明，于是漫天雪花一样的夸赞纷纷扬扬落下：
“尹先生真是青年才俊。最近怎么这么低调，是有什么安排？”
“可否透露纪氏公司未来两年的发展方向？还会进军药品行业吗？”
媒体把话筒怼进他的嘴里，夸他管理有方，把纪氏形容得像他的私产，镁光灯闪烁，尹绪说不出话，深深地鞠了一躬，第一次从发布会现场落荒而逃。
他太累了，也不想回没有人的庄园，就脱了外套在街上走。博物馆街又亮起金灯，不时走过盛装的少男少女，今晚的金桥厅有舞会。自从第一个在金桥厅举办舞会的人在公众眼里留下深刻印象之后，就时不时有人模仿。
尹绪在逐渐昏暗的街口晃了很久，无意间往后一瞥，才发觉左边那栋那是自己的家。
他给父母和弟弟买的房子。
敲了敲门，无人应答，尹绪掏出门口花坛里的钥匙开了门。迎面而来的是浓重的黑暗，有一个人就坐着餐厅，却不开灯，被黑暗勾勒的肌肉轮廓健康有力，桌上摆着一个圆盘子。
“生日蛋糕。”尹安看见尹绪有点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尹绪把日子过糊涂了，根本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更没想到他和弟弟生疏了这么多年，尹安还会记得给他过生日。尽管他本人可能并不会来。
但尹绪忘了自己几岁，于是插了三根蜡烛在蛋糕上，尹安嗤笑一声，说他像是在给谁过祭日。
尹绪不想理他，切完蛋糕瘫坐在一旁。
十八岁的时候尹绪许下愿望，要在这个城市深深扎根，赚到一辈子花不完的钱，给自己、兄弟、父母。
现在愿望实现了，他又希望能回到十八岁的时候。
尹安开了一瓶红酒，倒了两杯放在他面前，尹绪的酒量很好，千杯不醉。
昏沉之间，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一声一声，尹绪拼命地对抗身体本能，想睁开眼看清那个人云雾一样的眸子，恰到好处的小痣，想看清他脸上每一个细节。
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回过神。尹安洗过手甩了甩，故意甩在他脸上。
“别喝醉了，哥。”
尹绪没有喝醉，只是借酒意见到了想见的人。他也不敢多喝，童话故事里的女孩划亮火柴，幸福地死在了幻想里。尹绪担心这种幸福令人上瘾，毕竟他得好好活着———这是纪青的心愿。
……
数千公里之外，北陆首都的一间廉价宾馆里。
【欢迎回来，纪青】
【你的任务是：****】
躺在床上的男人动了动。
这是一间极其逼仄的房间，各种各样的家具挤在一起，床自然也很小，男人躺上去小腿还委屈地垂在外面。他睫毛轻颤，终于睁开了眼，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廉价，污浊。
他有月华一般的银发，笔直垂顺在腰际，睫毛也是淡色的，烟灰色瞳仁在劣质灯泡的印照下流动着异彩。
格格不入。
男人低下头，似乎是在仔细地听着什么，良久，终于弄明白了自己到底身在何方，又该做些什么。
纪青勾起唇。
【**，***】
……
就在死刑犯纪城被注射执行的同一天，纪氏公司宣布了人事调任和股份变动。纪氏在曼城大部分的资产都将被用于慈善事业，而代理CEO尹绪则和他手下的一帮杀手们集体北迁，去了西伯利亚挖土豆。
“你一点也不懂我的幽默，挖土豆的意思是你一个堂堂杀手竟然要从良！”Z如是跟尹绪吐槽。
其实他们的首领想一个人单独去北陆，但耐不住老手下们的热情，像一堆黏住了扣也扣不掉的口香糖。Z游手好闲地嚼着甘草，说与其在曼城当不见天日的老鼠人，不如到西伯利亚来挖土豆，更何况咱们的首领自从当了寡夫以后比从前更有人情味了。
这当然是一个地狱笑话，但尹绪对此没有丝毫波动，依旧是一副超凡脱俗的神怡心静。
飞机落地北陆的第一天，尹绪入住了宾馆，他已经太久没做梦了，却在这一天久违地体验到一种恍惚。
眼前的光幕不断变化，从刺目的红黄到浓稠斑斓的黑，仿佛在传递超越他理解范畴的信息。
灵魂高高地飘起来，又在某个瞬间落地，像是穿过了某个时空的裂隙。
“砰砰砰——”
他被拍门的声音打回人间。门外站着一个面色糙红彪形大汉，大汉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皮质箱子，约莫有钱包那么大，在宽大的掌心显得格外袖珍。尹绪从猫眼里看了，打开门。
“请问，是尹绪尹先生吗？”大汉扭捏，他的国际语水平不怎么样，念起“尹先生”这个称呼有一种奇怪的腔调，可在异国他乡有人会以“尹先生”这种华夏语叫他这件事情本身已经很奇怪了。
“什么事。”尹绪问。
大汉当着尹绪的面打开了那个皮箱，里面躺着一把钥匙，和几张拍立得。“我叫谢尔盖.雷科夫，不知道阿青有没有在哪您面前提起过我。”
尹绪瞳孔一缩。
谢尔盖嘿嘿傻笑。挠了挠他油光蹭亮的脑壳。他收了钱，就要虔诚地履行义务，在尹绪面前对纪青这个好兄弟一口一个“阿青”叫得好亲热。
几个月前，纪青发来短信让他给这个叫尹绪的男人送东西，“拜托你多留意他的动向，务必在这个人来北国的时候把店铺钥匙给他，就说让他替我保管。”
价值百万金的店铺钥匙，就这么给出去了，谢尔盖猜测尹绪大概是纪青的手下或者什么的，只是提前来验收店铺。
可这个黑发男人接过盒子，手抖得不成样子，小小的钥匙拿了几次都没拿起来。
纪青把最后的财产留给了他，要他好好活着。
他怎么能不照做。
尹绪就是从这一天开始逐渐变得平和、耐心，如Z他们玩笑得那样——首领变得更有人情味。
他平静地接受了这幸福的诅咒，他要好好活着，好好经营一家咖啡店。就用纪青留给他的这间店铺，已经装修得很漂亮了，就如同那时候纪青给他描述的那样，充沛的阳光，植物郁郁葱葱，干净又温馨。
几个杀手声称也要跟着尹绪“挖土豆”从良，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最后也来咖啡店里帮忙。一帮人每天一大清早就穿着白色的围裙在吧台转来转去，把尹绪这个老板都挤了出去。咖啡店的招牌也不知怎么的突然打响，从金奖手磨咖啡变成了“好多非主流阴湿帅哥咖啡师”。
忽然就火了，忽然就赚了钱，很多人想找尹绪加盟连锁店，都被尹绪拒绝了。
尹绪觉得这样就已经不错，这样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在这座城市走走，找一找。
纪青没有留下尸体，他只是失踪了，他这么想回北陆，万一尹绪就能在北国遇到他呢？
……
Z说首领大概是受的刺激太大了，出现了幻想。尹绪觉得没有。
“先生，想不想看帅哥？”
尹绪脚步稍缓，就被热情的门童追上了，硬要把一张五颜六色的宣传单往他怀里塞：“各种各样的帅哥给你调酒哦，店长说今天新店开业是半价哦！”
他看起来果然很像同性恋吗？
尹绪思忖，就在同一条街开了一家和他们咖啡店定位如此相似的新酒吧，不知道会不会形成竞争……
如此看来，应该让Z统计这两天的客流量，确认是否受到了影响。
他狐疑地往黑洞洞的酒吧门里一望，这家酒吧的私密性做得不错，卡座全都被拐角藏了起来，从外面只看得见被橙黄色射灯笼罩的吧台，酒杯的棱角反射溢彩，照亮了握着它的那双弦长有力的手，也照亮了那双手的主人耀眼夺目的脸。
只看了一眼，尹绪的全部注意就被那个银色头发的男人吸引住了。不知不觉地走进去，找了个不近不远的卡座，连什么时候点的酒，什么时候上的酒都忘记。
他捏着酒杯，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想要吞咽和想要发声的指令在喉咙里打了架，酒液狼狈地洒在了衣服上。服务生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还以为他受了情伤，怜悯地给他递了纸巾。
银发男人闲闲地倚在吧台上，和客人聊天，他是整个酒吧最游刃有余的人，调酒师和服务生们忙着工作，而他只需要坐在那里笑眯眯地，潋滟的眸子似睁非睁，自有人会偷偷看他。
“这是我们老板。”服务生见他一直盯着，为难地提醒，“老板不会调酒。”
服务生以为这个客人也看上了他们家老板，想要买一个服务。
但尹绪目不转睛，视线死死地黏在银发男人的中指的戒指上，象牙白的指节温润如玉，银色戒指则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格外引人注目。
这个东西，他永远——这辈子都不会忘掉。
“哦，你说这个，”银发男人和他对面的客人攀谈，张开五指，似笑非笑地瞧着银环戴在手上的样子，“我不知道，可能我以前结过婚吧。”
“不知道？”那个人爽朗地笑，笑他不可思议，连自己结没结过婚都不知道。
“真不知道啊，以前出过事，脑子可能摔坏了吧？”银发男人也笑。
他摊手表示无奈的时候眼波流转，无意经过了尹绪所在的角落，尹绪连忙低下头，隔了半天，才从刘海的缝隙里露出幽深的眸子。
【不行，他讨厌你。】
【不，他都忘记了！】
两团黑雾在尹绪脑子里打架。
尹绪只能偷偷地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
“首领，你每天投敌营是怎么回事，兄弟们都在没日没夜地工作呢？”
自从那天尹绪路过同一条街的新酒吧之后，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回咖啡馆工作了。取而代之的是，每晚都要去酒吧“市场调查”。Z对此非常不满，认为首领如果要去至少应该带着自己一起。
尹绪漠然视之，出门的时候拿了张卡。
酒馆新开业，老板为了业绩真的很拼，每晚都招揽生意，尹绪也就每晚都去照顾生意，到了就点最贵的酒，然后挂上免打扰的牌子。由于他消费额足够，酒保会给他留一个最好位置，刚好可以从里面看见吧台，看见坐在上面晃来晃去的老板。
长长的银发被扎在脑后，扎成了一个小辫子，他浓密的睫羽像把小刷子，在顶灯的照耀下渡了层金光，无聊了就会合起来，眼皮垂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默默地打一个哈欠。
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很敬业，和熟悉的客人问好，除了像尹绪这种主动避让的。
“我要一杯拉莫斯金菲士！”一个醉汉踉跄着扒在吧台上，吐出一口酒气，视线聚焦落在老板的下颌，“要你来调！”
尹绪眉峰皱起，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银发男人没有回答，扭动座椅往后：“该你做运动了，贾斯。”
被喊到的调酒师小声骂了句脏话，敢怒不敢言，只能在转身的时候幽怨地盯着那个醉汉。
“没听见啊，我要你来——”醉汉一挥手，一大把金币落在桌上，“顾客不是你们的上帝吗？”
确实是上帝，那是一大把金子，纪青多看了两眼，悄没声地数着个数。
再抬头————
已经醉得趴下去的大汉忽然像被勒住脖子的鸭子一样，双脚离地，面露惊慌。
从背后拎起他的人藏在阴影里，语气冰冷：
“看来你很想见见上帝了——”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咸鱼少爷（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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