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咸鱼少爷（三十七） 就别脱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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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腹划过伤口，随意抹开了圆润的血珠，深红色立刻被稀释。纪青拿清水简单冲洗了伤痕，直到那里不再流血，露出淡白的肉色。
伤口并不深，但纪青知道它们永远也不会痊愈，「世界规则」是每一个穿越者都必须遵守的，被排斥的后果是不可逆的。
而且会越来越严重。
一点点擦干净脸上的水，被污染的衣物被泡进了洗衣机，纪青从衣柜里翻出一件保守的睡衣穿上，把脖子以下都遮住了。
正值晌午，今天的天阴阴的，雷云在酝酿，响过了几声，却是雷声大雨点小。
除此之外，窗外还有嘈杂，是除了鸟叫和风声以外的人声，这在纪律严明的纪家庄园很不常见，这里的人都被严令禁止喧哗，担心打扰了里面养病的人。
从前这个人是尹绪，现在这个人是纪青。
纪青拉好衣服下摆，走到窗边，从被封得严实的玻璃向外望去。吵闹声只可能是来自于庄园外的街道。
指腹在玻璃上留下淡淡的雾气，他看着几百米外庄园大门路过的那些黑蚂蚁一样的小人，看得很认真。
那都是曼城公民在游行，几乎人手一个横幅或者海报，即使距离把他们的脸部缩到米粒大小，也能从动作中看出他们的群情激愤。这场游行要从集合点一直到市中心，这里是他们的第二站，也是重点。醒目的大字写着“公开调查”、“停止包庇”、“智惠联合害死我儿子/女儿”等等。
随着纪家和智惠联合共同投资开发药物的恶行被曝光，越来越多曾经的受害者勇敢地站了出来，曝光他们的被害经历，呼吁大家持续关注案件，不要让幕后黑手操纵舆论和法庭，最后不了了之。
纪家在曼城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说是地头蛇也不为过，这样的猜测无疑是很有可行性和可信度的。
再加之，案情调查的结果一直没有披露，只定下了开庭审理的时间。然而却有“业内人士”在论坛悄悄透露：“犯人只抓到一部分，纪城的侄子逃跑了，一直没抓到，所以警方不敢说。”
谁？纪青——那座查出药物的别墅的主人？那案子当然和他逃不开关系，听说那些采购原材料的合同都是纪青签的呢，可他这么逃跑的？难道是纪家想要牺牲一个老人保住下一代？
怎么能让罪犯逃之夭夭？
必须要给官方压力！严查！严抓！
纪青安静地躺回了床上，眼神放空。
所以尹绪那么害怕他出门，也害怕他主动往外面的世界看，就是担心他被藏匿在庄园的秘密暴露，引来警员的抓捕。
而那些来庄园见过他的人，都是为了瞒住纪青不让他起疑，迫不得已叫来的，比如阿尔伯特、医生之流。不用说，事后一定给过封口费了。
【我有一个坏消息】系统出声。
【说。】
【根据我的拟人模块计算，你的任务成功率变得……薛定谔。当你存在的时候，这个数值是98%左右，但如果我输入你“离开”的参数，这个数值就会砍半。】系统简直不敢说出这个结论，【我的意思是，假如你没有理由地消失了，尹绪有可能放弃曼城的一切陪你……】
【那可不行。】纪青打断它。那这趟不又白来了吗？
然而这段时间，尹绪对他细致到病态的照料他也看在眼里。正是因为如此纪青才更加困惑：
【我印象中，他也不是这种人啊……】
【哪种？】
纪青哽了一哽，【那种我爱你你爱我不行我就去死——的类型】
作为纪青的同事，尹绪来到时空管理局的那一年刚好是纪青消息最不灵通的一段时间，但即使是如此，“局里出现了一个怪物新人”的传言也传到了纪青的耳朵里。
他身上贴着的标签永远是“拼命”和“任务至上”，听说有一回他被NPC逼到绝境，但即使是手脚都被打断了也不肯放弃，硬是靠着精神力直接让白塔的信号站中断，带来的后果是差点炸了半个城市。
只有这样才能赚够积分，换取在主世界的“居民证”，从此被主世界真正承认。那些靠着后天努力来到主世界的人总是低人一等。即使像尹绪这样实力强大的新星也逃不过有色眼镜，那些管理层嘲笑他不要命的作风和妄图晋升的野心：“就像一个穷怕了的人，什么都要靠抢——看着挺可怜的。”
系统呆了呆：【怎么可以这么说别人。】
“管理层那些人最刻薄了，你不知道么？”纪青揉了揉眉心，可核心问题依旧没得到解释。
什么都要抢的尹绪，遵循着野兽生活逻辑的尹绪，怎么会愿意放弃到手的事业？
为了他？
纪青一哂。
【不对吧，拿到“居民证”需要这么多积分吗？你这样任务成功率为零的咸鱼都活得好好的。】系统话音一转。
【哦，你不知道吗？我其实是穿二代来着，我出生就有居民证，还有我爸妈留给我的房子。】纪青晃着手里的触控笔，吊儿郎当。
系统：【。信了你的邪。】
……
“药物离我们并不遥远，可能就在我们身边，就在递过来的一瓶饮料里面！我就是这么被骗的！”
“实在是丧良心！”
“全国都在关注这件事情，听说嫌犯还没有落网，什么时候能抓到——”
眼看着谣言又要甚嚣尘上，记者慌忙掐断连线，转回演播室，主持人对着镜头职业微笑：“更多咨询敬请关注……”
尹绪走到门口的时候，纪青正背对着他，侧躺着，看着屏幕聚精会神。平板就竖在枕头边，画面连几米远的尹绪也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丝毫不经粉饰的真相，以采访、图像、文稿等各种形式赤裸裸地出现，瞬间粉碎了他建造的甜蜜的温房。
纪青知道了。
知道纪家出事了。
恐慌攫住了喉咙，尹绪说不出话，而纪青是背对着他这一点更让他不安。他不知道纪青此刻脸上会是何种表情。
“纪青……”
他哀鸣似的呼唤并没有改变任何事情，纪青并没有回过头，只是按下了暂停键，静静地躺在那里。
仿佛一座会呼吸的礁石，褪了色。
尹绪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背，把人翻了过来。被子和睡衣摩擦发出沙沙的、悦耳的声响，纪青也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自从回到庄园以后，他一直是这副样子——
对尹绪带给他的一切都接受，但也从来没主动提出过什么。
好像他已经什么都不需要。
纪青歪了歪头，发丝垫在脑后被打量的动作弄乱，柔软地贴着脖颈。
今天的尹绪似乎穿得格外正式，纯黑色马甲和外套将身体包裹，身上带着一股雨后的气息，发梢微微湿润。
纪青将视线移到窗外，那里开始不断地有水珠拍落在玻璃上，将窗外的世界模糊。下雨了。
“怎么穿得这么黑，像是参加葬礼一样。”
纪青动了动唇，声音轻得像是喟叹。尹绪说不出话，于是纪青想了一会，又说：
“叔叔的葬礼，我是不是应该出席？”
尹绪慢慢跪坐了下来，头深深低着，像一个溺水的人扒着岸边，嗓音嘶哑：“你，都知道了。”
“我都知道了。”纪青轻声细语跟着重复，无神的双眼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报道里声称纪家阴谋败露的细节。
那些从他手里流出去的公章和合同，最终都成为了“热心市民”主动上交的证据。屏幕里，采访现场，黑发绿眸的代理人郑重承诺，对罪恶绝不姑息，并将在未来对纪家公司展开严格自查。
“你答应我的追求，就是为了对付我叔叔吗？”纪青问。
尹绪抓起纪青不配合的手指，唯有这一点他决不能承认：“不是的，你听我说……只有最开始是这样，后来就不是了。”
“我确实很恨纪城，可我不恨你。从来没有。”他哑声。
被那双仿佛什么都无所谓的眼睛注视着，尹绪体会到了那些在教堂忏悔的人落下泪的情绪，他无法对着这样的眼睛撒谎。当真相从他口中吐出，一切已经脱离了控制，他只需要等待是否被原谅的审判。
“我爱你。”
这三个字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尹绪第一次说出。像是被扒光了一样羞耻的情绪让脸热了起来，下意识地圈住手心里纪青冰凉的指尖，放在最靠近唇边的角落，亲了亲。
纪青看着他，眼里慢慢浮起一种类似于困惑的情绪，他稍微往上挪了挪，让自己靠在靠枕上。手指轻而易举地挣脱了束缚，指腹擦了擦尹绪已经变得湿润的眼角，他低声说：
“我觉得很奇怪，现在的我对于你来说，应该「没用」了。”
尹绪的眼泪停顿了一秒，凝在眼眶里，像是彻底呆住了。
纪青轻声问：“你为什么……不让我走呢。”
他是真的有些困惑。
然而下一秒却被紧紧地抱住了。
抱着他的人像是想要用这种深入骨髓的力道来证明什么，亲吻着他的额头，反复强调：
“你不需要有用。不需要。”
尹绪将那些被冷汗打湿的金发拨开，告诉他：“你只要像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只要纪青还留在他身边，不再想着自杀了，尹绪可以按照从前决心的那样，继续养着他。
“如果我真想走呢？”纪青问。
“……你到底想去哪里？”尹绪惨然。
这倒让纪青想了一会，他从没构思过这个问题。能去哪里？总不能说他要穿越到一个科技水平和武力值都很高的酷炫星际世界吧。
于是纪青想起了他那位远在北国的谢尔盖兄弟。
“我以前和你说过我那个叫谢尔盖的兄弟吧？我们是大学同学，我已经托他在北国买了一套房产，听说北国物价不高，我把房子卖了肯定能换一笔流动资金。先租一套小点的房子住，剩下的钱放银行里就算吃利息也差不多够了。”
纪青娓娓道来，越说越顺畅竟然兴奋了起来。发自内心的兴奋——这不止是一时兴起，他在主世界时也无数次设想过差不多的计划。堪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咸鱼灵魂。
于是细节变得丰富了起来，比如这个家可以装些什么样的懒人家具，用讲究的咖啡机磨咖啡豆的画面……
尹绪仔细地听着，在纪青美好的设想里完全看不到另一个身影。他垂下眼：“你一个人住吗？”
纪青点点头。
“你……是不是在生气？你恨我。我骗了你，我害了你叔叔，你肯定是恨我……”尹绪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是啊。”纪青重新拉起他的手，甚至对他笑了一下，“叔叔他想要我死，我为什么要替他打抱不平？”
尹绪直勾勾地看着他。
“至于公章什么的，其实我也没有很生气。”纪青心平气和，“我爱你的时候，那都是我自愿为你做的，也不需要计较。”
“什么叫……我爱你的时候。”尹绪眼神闪了闪。
纪青没有回答他。
“其实我爸和我妈能结婚生下我，靠的也是我爸不要脸地追。我对他们印象都不深，因为我很小的时候她们就去世了。唯一的印象是他们俩都很豁达——结婚的时候很干脆，离婚的时候也很干脆。”
他话音一转讲起了故事，可那里面的内容却越听越不详。尹绪听见那微弱的声音很坚定：
“不爱了就是不爱了。”
尹绪睁大双眼，视野在一瞬间模糊：“……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那不靠谱的爸妈唯有这点值得我学习。所以我跟每一任情人都和平分手的。比如那个阿尔伯特什么的。”纪青说，
“你也一样。”
幽绿色的宝石一样的眸子打着颤，不断地有水汽将它擦洗，又打湿。
纪青安慰他：“你不用太有负担，缘分就是这样的，也讲究一个时机。有时候时机错过了，也不用在意。”
他斟酌了一会，“总之，我打算先去北国过一段时间，你就留在这好好发展，说不定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
这段话实在是讲得很全面了，连分手都是他提的，好让尹绪彻底死了心。纪青自认为既打消了尹绪痛苦心虚自责的道德包袱，还专门提点了他好好完成任务。
全面得可以去死了。
……
尹绪从没想过纪青会是这种反应。审判终于降下，却比他想象的任何一种都要可怕。
他以为纪青会发怒，会把东西砸在他身上让他这个虚伪的人滚开。
可纪青没有，他说他不生气。
他不生气，只是不再爱他了。
这个世界上最冰冷最绝望的宽容莫过于此。
过了很久，尹绪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蝇：
“你不能出去，会被抓住的……”
这实在是小事中的小事，纪青根本不怕坐牢，坐牢他很专业的。
“不会的。放心。”
纪青等着尹绪消化消化情绪，估算着再流几滴眼泪就该和他和平分手了。
可是尹绪像是个出了魂的泥偶，呆呆地看着床边，只有眼中蔓延的血丝证明他还在呼吸。
纪青等得都有点困了，把头扭过去，不露声色地打了哈欠。
可他等来的却是手腕上一阵冰凉。
懒洋洋的动作停住了，连带着空气也停止了。过了一会，纪青试着抬了抬胳膊。
被骤然扯紧的链条发出叮当声响。
关节处立刻被勒出了一道红痕，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其实是有点痛的，因为纪青瘦了很多，只有薄薄一层皮肤包裹着骨骼。
尹绪垂下的刘海几乎把整张脸都遮盖住了，他似乎比当事人还要紧张，掏出一张手帕塞进手铐的缝隙里。
整个人都在发抖。
“对不起……过段时间再走，好不好？”
再过段时间，这具身体的头七都要过啦。纪青想。
尹绪眼睛红着。
一旦走出这个门，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纪青被巡逻的警员抓回去，被绑上法庭，尹绪一想到那个画面就不能忍受———纪青穿着囚服，被铐上银色手铐，孤零零地坐在审判庭，背后是义愤填膺的人群。
每个人脸上的狰狞都像慢动作一样回放，让他不寒而栗。
律法对药物管制得很严厉，另一个在合同上签字的人纪城已经确认死亡，法官可能会对纪青从重处罚，把他流放到关押重刑犯的岛上去。
那里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尹绪不敢想象后果。
身躯不自然地战栗了起来。并不是他惯常在纪城面前表演的那种战栗，而是焦虑到难以忍受的反应。
他看见纪青闭上了眼，似乎是觉得很疲倦，于是伸手想替他拨开碍事的头发。
可他的倾身被纪青误会了，纪青的手掌顺从地贴着他的胸膛，和他交换了气息，像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
尹绪难以控制自己地追了上去，他实在太需要一点安慰，急于追求一点抓得到手的东西。尹绪尝到了自己咸涩的眼泪。
纪青看着他的眼神逐渐微妙了起来，像是一种恍然。
他的视线落在尹绪用力到泛白的指关节，眼神闪烁地偏开头：“就别脱衣服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咸鱼少爷（三十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