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咸鱼少爷（三十六） 真的该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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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意识逐渐聚拢，一股无花果的清香漫进鼻腔，取代了医院刺鼻的消毒药水。
那股总是弥漫在他卧室的熟悉果香，给人格外的安心感，纪青微睁着眼，努力想抬起手指。
却因为还没缓过神，最终无力地跌落在腹前。摸到了他自己的睡衣熟悉的质感。
可他本来不是应该呆在医院，穿着病号服吗？
就算不在医院，那也该是在看守所里，穿灰扑扑的囚服。
当瞳孔终于适应了房里昏暗的光线，才发现此刻并不是晚上，不透明的窗帘严严实实地将自然光都遮挡，营造了一个令人昏昏欲睡的场景。
后脑靠近脖子的地方略微有些刺痛，但可以忽略，可见打晕他的人对于人体的致命部位有非常精确的把控。
有人在他昏睡的时候替他换了睡衣，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位。熟悉的习惯。
大费周章把他从医院带走只为了让他挪个窝睡觉，这种多此一举的凶手简直呼之欲出——
【可能他是在保护你呢？】系统说。
【哦哇哦。】
纪青幽幽叹了口气。
头一次感觉到想死却死不掉是一种痛苦。
【有没有可能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呢？】他的视线转移到床头柜的桌角，才发现自己的卧房有被重新装扮过的痕迹，那些尖锐凸起的地方都被包上了皮制的护垫。花瓶被搬走了，抽屉里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全都被清理干净。
现在这里干净整洁得像是刚打扫完的酒店套房。纪青了然，越加发散思路，倒在床上胡言乱语：【或者食用过量化妆品中毒？或者坚持练习倒立脑溢血而亡？】
系统忍不住提醒：【死亡原因必须符合这个世界的「规律」——你不如看看能不能直接从楼上跳下去。】
怎么可能。纪青笑话系统的天真。窗帘被轻轻一扯，暖阳立刻在面前洒下一大片灿烂金色，纪青被晃了眼，微微眯起，手指去碰那玻璃移门。
其实光扫一眼就可以确定。缝隙被胶水粘上了，连通着阳台的玻璃移门彻底变成了漂亮废物，仅供观赏。
真是好仔细。
生怕他脱离成功。
【现在游戏变成了逃离密室，你可以开始搜索道具了——】系统苦中作乐，然而纪青已经回到了床边，探身坐回了被窝，调整好位置，在腰后面放了柔软的靠垫。
被阳光晒过的被褥散发着暖呼呼的香气，只要盖严实了就松松软软，把温度全都锁在被子里面，哪怕是手脚冰凉的病人呆了没一会也会暖和起来。
床边摆放着几个最新款的游戏机和平板，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丝滑的屏幕反射着诱人的冷光，打开里面资源一应俱全。
系统看着纪青已经解锁点了进去，扣出一个问号。【？】
【说实话，在哪里不是玩游戏。回去也是玩，在这里也是玩。】纪青沧桑地聊着哲学【享受当下吧还是。】
更深一层的原因是，他觉得自己很难从尹绪手里跑出去。
人，应该学会放弃，学会妥协，学会让自己在任何时候都更好受一点。
尹绪本人不知道去哪里了，一直没有来打扰他，但右上角的任务成功率却在节节攀高，这让纪青得以无忧无虑地享受了一会生活。尽管腿上的划伤还有点存在感，但这个温馨的房间让纪青想起了他自己在时空管理局的那个小窝。
战况激烈，纪青戳着屏幕，所以在门外有人敲门时只是低着头：“什么事。”
“少爷，您醒了吗？”
废话，少爷把每日任务都做完了。门外的人依旧喊他少爷，好像时光又倒回到没被赶出家门之前，让纪青觉得挺有亲切感。
但，这个女仆是谁？怎么从来没听过她的声音。
“佐菲娅呢？”纪青问。
平时都是她在负责打扫纪青的房间。
“佐菲娅姐姐跟着尹先生去采购去了。”门外细声细气地说。
系统颇有幽默感地抢白：【采购人头吗？】
纪家的领头人倒了，可纪家的生意还没倒，尹绪必定会去接管，倘若手底下的人都听话也就罢了。可要是他们生出二心，那就免不了冲突。
纪青跳下床，慢吞吞地挪到门口，打开房门的瞬间把新女仆吓了一跳。
她不知道擅自脑补了什么东西，对纪青的心理活动非常关注，一定要解释清楚避免纪青误会：“您是不是感觉回到家很意外？其实是医生说可以出院了，所以尹先生就帮您办理了出院手续……”
然后顺便把人打晕了物理出院是吧。
纪青懒得和她掰扯，闲闲地走下楼梯。腿上的伤口不影响他行动，厨房里的飘香倒是更吸引他一些，难得在这个庄园里闻到纪青看得上的食物。
慵懒视线扫过，那忙碌颠勺的厨子也是一副生面孔，再将扫视范围扩大些，整栋别墅里能见到的人大多都换了样貌。
纪青眯了眯眼。
女仆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心思实在是昭然若揭，纪青忍不住起了点捉弄的心思，淡淡问：“那怎么把我送到这儿来了——我不是和叔叔分家了吗？”
“是，是尹绪和家主说的，说送到这里来方便照顾，家主他……也是同意的。”女仆低下头。
“叔叔，同意的？”纪青的语气带上了古怪。
人都进局子了，哪来的同意。
所以纪家被查的事情，尹绪是打算瞒着他……对吗？
喉结滚了滚，直到这一刻那淡灰色的眸光才像剥落般暗了下去，眉心微微蹙起，又很快恢复如初。
纪青没有再多问。
纪家与违禁药品一案，一经曝光便引起了渲染大波，为了显示郑重，有关部门以最快的速度走过流程，将开庭审理的日子定在了下个月初。
作为曼城最大的黑手党势力，纪家的生意一直是很多人暗中眼馋却又无法插手的。可惜这些人的算盘又要落空了，尽管纪家家主锒铛入狱，纪家却不能算群龙无首。
尹绪在极短的时间内用铁腕手段重新控制了纪家，而整个家族几乎完成了一次大换血，同样，这种交换也体现在庄园的佣人们陌生的脸上。
而这些事，纪青不知道，或者说不应该知道。
尹绪为了瞒着他，可是说是煞费苦心。纪青又如何能不遂了他的愿。
时针敲过午夜的整点，终于听见有大门落锁的声音，随后，那刻意收敛的脚步声一路穿越楼梯和走廊，却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咔哒。”
纪青放下平板。
宽大的袖口滑落，将他的半个手掌盖在了里面，原本合身的睡衣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衣服里的人肉眼可见地消瘦过，让尹绪眼神一暗。
原来有很多证据，只是被忽略了。
眼里闪过一抹无措，尹绪走过去贴着他，摸到了被纱布包裹的手掌。
“我回来了。”
纪青任由他摸着，温和地点了点头，问：“还顺利吗？”
尹绪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但目前发生的一切都还顺利，所以他也点了点头，想给纪青最积极的暗示：“都挺好的。”
他只希望纪青能尽快摆脱消极的情绪，尽快好起来。
得到这个答案的纪青似乎放心了，拍拍身边的空位让他坐上来，自己的注意力又放在了平板上。
他嘴角挂着懒散的笑容，很有技巧性地操作着屏幕上的角色，如入无人之境，一个人打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尹绪很少见过他这样的状态，或者说纪青往往会在尹绪陪在他身边的时候放下手中的事情，凑过来给一个亲吻。
这样的纪青，似乎与平时的气质截然不同，多了些无所谓的淡然。
尹绪不知道这是否和他的心理状态有关，又或是本来就是他性格中的一面。
“你就在这里好好养伤，”尹绪的视线有意无意掠过那些被保护起来的桌角，凑上来主动贴了贴他的鼻尖，“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想。”
纪青被屏幕映亮的眸子轻飘飘地斜过来，弯了弯。却又摇了摇头，叫尹绪拿不准是什么态度。正要开口，却被握住了左手，怔然看着纪青捏着他的手指，在花里胡哨的屏幕中间按了某个按钮。
“叮——”
一阵从天而降的白光闪过，底下印着三颗星的兵器少女跳出屏幕，笑容灿烂。
纪青板起脸。
果然是号的问题，不是人。
不然以尹绪天选之子的运气，怎么会还是R卡！！
他瞥见尹绪正在研究他的表情，犹豫了一会，很高深地说：“你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玩。”
……
十分钟后，一个崭新的白板探险者出现在了兵器人世界。
尹绪从来没有玩过这种游戏，操作起来难免有点笨手笨脚，纪青在旁边看着穿着T恤短裤的探险者扑通一声掉进坑里，然后又爬起来在怪堆里乱创，最终触发了剧情，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短暂，尹绪却仿佛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
大段的动画开始播放，尹绪盯着剧情看了一会，看不明白二次元的操作，问：“这是在干什么？”
纪青在他播动画的空隙又去抽了两发，抽空回答：“哦，我也不知道，我一般是Skip党。”
尹绪更加困惑，但是他发现此时的纪青似乎比刚刚更加开心一点，眼里的神采也多了些，让他幻视刚刚留学回来和他第一次见面那天。
于是他最终点点头：“哦。”
天选之子果然有点运气在，新账号艰难地做完了新手任务，一个十连就出了金，还是最新卡池里的限定，纪青啧啧嘴，一边接过平板欣赏了一会儿，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尹绪：“明天天气怎么样？我要出去玩。”
尹绪动作一顿，语气装饰得平静：“呆在家里很无聊吗？”
“不无聊，但是我有朋友要见啊。”纪青说，“虽然这些人很多都不讲义气，但也不能从此就不联络了是不是？你也有朋友，就是这种关系，对不对。”
他直直地看着尹绪抿起的唇，想那里大概会吐出冠冕堂皇的拒绝，然而尹绪想了半天：
“好。”
……
结果，好的是见朋友，而不是出门。
从那天起，寂静的纪家庄园会有贵客来访，门口的安保比起纪城主持的时期只多不少，朋友们来看望纪青不得不胆战心惊地穿过重重屏障。
纪青觉得尹绪的态度很有趣，特意点名想见橙毛非主流青年阿尔伯特。于是第二天，阿尔伯特收到纪家的一份厚礼和邀请函，猛然想起了他那段逝去的懵懂的暗恋，唏嘘不已，还是来了。
他隔着老远看见纪青坐在花园里，身上披着一件风衣御寒，苍白瘦削的手腕提起，倒了一杯茶，回过头时像是一具漂亮的空壳，唯有眼神里还有一点光。
他几乎愣住了。
“好久不见，”纪青冲他招手，开口第一句话，“早上好，也替我向你堂兄问好——”
卡萨帕堂兄进局子去了，阿尔伯特要向他问好只能探监。只好无语片刻，怀疑纪青是故意要找堂兄的不痛快。
虽然有些不太愉快的往事，但依旧聊了很久，阿尔伯特回过神才发现谈话的节奏已经被纪青掌握。
而在他们背后，尹绪时不时会“路过”。
这让阿尔伯特颇为一惊一乍。
听说这位尹先生最近风头很大，大伙都说，他会取代纪城成为纪家的领头人。阿尔伯特不知这位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大人物怎么会用一种如此可怕幽怨的眼神盯着自己，和邀请函里彬彬有礼的语气完全不同，盯得他后背直冒汗。
最终，他落荒而逃，纪青又在亭子里坐了一会，捂着脸笑了个够，放下手掌时又是一副冷淡的样子，冲“路过”的尹绪招手：
“过来。”
……
他手上腿上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拆了纱布，果然如护士所说，不出一周即可出院。
尹绪不放心，要送他去检查，去的却不是公立医院。而是让几个医生带着仪器上门检查，纪青懒得操心，就随他们去了，打着哈欠乖乖地配合。
可能是纪青那天和他聊天时，提到了“你也有朋友”，前来看望纪青的人当中多了一位他不认识的，自称是尹绪的朋友的哲学家。
哲学家并没有自称是哲学家，这是纪青根据他们的对话自己推断的。因为这个少白头的中年男人讲话云里雾里，时不时要扯到一些“幸福”啊，“人生”啊，“意义”啊这类的东西，引经据典。
纪青听他讲话实在失去耐心，一边嗯嗯地应着，一边跟系统吐槽【不行，我读书的时候没毕业就出来工作了，我是文盲。】
系统：【我信了你的邪。】
“你有没有时常觉得对一切都失去兴趣呢？”哲学家推推眼镜，闪过一道精光。
“当然不，我对游戏一直很有兴趣。”纪青说。
“那其他的呢？比如……”哲学家寻找着例子
“一周三次。”纪青懒洋洋地说。
哲学家脸莫名其妙红了红。
他走的时候，纪青拖着一条虽然好了，但不太利索的腿来送他：“医生慢走——”
哲学家差点滚下楼梯。
纪青坐在阳光下，阳光洒在他的金发上，像细软的沙子一样灿烂，好像全无忧虑，尹绪远远地看这一幕，竟然有种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的感觉。
可纪青单薄得像下一秒就会飞起来。尹绪咬着唇。
于此同时，从楼梯又绕回来的心理医生站在他背后，一副很严肃的表情。
“小尹，我得实话告诉你，以我的经验，不是抑郁症。”
尹绪眼睫一抖，垂得很深，开口有些滞涩，“他都想自杀了，不是抑郁症吗？”
“抑郁症是大脑的病变，根据检测报告显示，他的大脑非常健康。况且，从各个维度上来看，纪青先生的情况也属于正常范畴———顶多就是遇到一些情绪问题，绝对称不上病。”
“可如果他没病，他为什么要自杀……”尹绪依旧不肯相信，喃喃自语。
“自杀，又不光是病的原因，还有诱因——”医生看了他的脸色，隐晦地提醒，“也有可能他是遇到了什么让他想不开的事情，但这并不构成心理疾病。”
尹绪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医生对这样的普遍误解已经很有经验，规劝道：“情绪问题是需要重视的，严重了也会引发难以接受的后果。你要关注，不光是纪青先生，你也一样。”医生对尹绪很熟悉，“当你的心里积压了太多负面情绪，他们就会像毒素一样侵蚀你的脑袋。”
“要晒太阳，好好吃饭，补充营养，找一些感兴趣的事情，能投入进去的事情做。”
说着，突然想到纪青那些令他兴致勃勃的游戏机和豪华得不能再豪华的饮食，医生又觉得酸溜溜的，后面几句属于瞎操心，于是他再次强调：“别的不说，多晒晒太阳，多社交！”
尹绪微不可察地摇头：
“真的不是抑郁症吗？”
医生知道尹绪在打什么主意，脸色从温和变得严肃起来：
“小尹，从前你跟我说，纪城要强迫你，我可以给你开精神疾病的假证明，因为那是在救一个无辜的孩子。”
“但面对犯罪，我们要实事求是，谁也不能逃避法律的。纪家人犯了罪。”
尹绪眼神闪了闪，苍白的脸在阳光下竟有些扭曲：
“那假如法律冤枉了好人呢？”
……
“嘶，好痒……”
纪青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但胸口的痒意来得很突然，隔着衣服挠了挠仍然没有丝毫缓解。只能扔下手里的东西，跑到卫生间。
冰冷的水珠在手心跳跃，很好地缓解了痒麻，他先是捧起了一把水洗了把脸，睫毛沾了水珠，模模糊糊地看见镜中的人敞开的衣领。
纪青愣了一下，眨掉眼中的水雾——看得更清楚了。
那惨白的皮肉上，竟然出现了一丝丝血痕。
可谁也没有动过他。
【你忘了，他早就该死了，真正的「纪青」】
纪青默然。
假如不是他和系统的干预，纪青早该死在那场针对他的暗杀中。为了节约能量，在这里多呆一会，系统减少了提供给这具身体的补给。
所以现在，世界的规则开始排斥「纪青」的存在了。
真的该走了，他想。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咸鱼少爷（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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