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咸鱼少爷（三十四） 我们怀疑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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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立医院走廊的日光灯打在人头顶，落下一道道斜的影子，这一层被严格地控制了起来，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推着不锈钢车路过的声音，几个穿着警员制服的男人站在病房外，其中年轻的那位偶尔拿起对讲机讲上一句，杂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像海绵里灌了水一样的滞涩感慢慢消退，逐渐听得清周围有两个男人在小声说话。
其中一个声音纪青很熟悉，带着股沙沙的微哑和疲惫，音量放得格外轻柔，好像唯恐惊扰了谁。
纪青想要透过眼皮的缝隙看看，确认是不是他想的那个人。可这时迟钝的痛觉和嗅觉同时苏醒了，消毒药水的气味和火辣辣的灼烧感一齐找上门来，让他浑身一激灵，直吸冷气。
低低的谈话立刻停止了，显然身边的人时刻关注着他的动向。纪青不得不睁开眼睛，淡灰的眸子微颤，以一个半身不遂的视角看见了同样狼狈不堪的尹绪。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医院的床位很低，为了说话时离他更近，尹绪不得不半跪在地上，语气几乎是哄着孩子一样。
他自己的眼睛红肿布满血丝，淡色唇瓣干涸破皮，脸色看起来有两天两夜没睡那么疲惫。
事实上，差不多就是如此。
自从纪青被送进急诊以后，尹绪几乎没合过眼，先是有各种各样的手续要办费用要缴，等到差不多安静下来，又开始盯着吊瓶和纪青手背上的银针发呆。
急诊的护士是个豪爽的中年女人，看他如此如临大敌浑浑噩噩，换药水的时候好心强调：你们小年轻身体恢复能力好得很，这么紧张做什么？没事的，从火场里掉下来这么点擦伤和烧伤算个屁，我看他已经再幸运不过了，这是上天要留这个年轻人一条命啊。医生说不出一周就可以活蹦乱跳出院了，堪称奇迹！
人工制造了奇迹的杀手Z听了很满意，屁颠屁颠地霸占了病房另一张空床，带薪补觉去了。
独留尹绪一个人，对着纪青安静的睡颜发呆。
床头监护仪的绿光闪烁，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割裂了半张脸，睫毛垂下的阴影里是淡淡的青色。他闭着眼的时候看起来并不痛苦，有种灵魂脱离了身躯，在另一个地方休息的错觉。
平时这张精致的脸上总是掺了些对故意装出来的凶狠和盛气凌人，对尹绪又总是带着三分慵懒挑逗有些媚意。现在全然变成了空白，倒让这张沉睡的脸又显年轻了几分，甚至堪称青涩。
尹绪忍不住要想，厄运为什么会这么巧合，正好在这个时间点降临到他的身上呢？偏偏……就是在自己照顾不到的那个晚上。
纪青也想知道。
想知道他为什么没死成。
他还以为这一烧一跳睁眼就是下一个世界了呢！系统跟他说下一个世界人设非常酷帅，武力值巨高，而且人人都很尊敬他，搞得纪青都有点向往了。
被尹绪这么迫不及待地问着，盯着，纪青也无法回答。淡到几乎透明的瞳孔没有聚焦，视线游离在半空中的一个点，只能用一副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样子，趁着尹绪还没有生疑在意识里呼唤系统：
【你给我滚出来！又出什么幺蛾子了，为什么我没死？】
被吼了的系统委委屈屈：
【别怪我，要怪就怪睡在隔壁床的那位，非要救你】
肩膀上蒙着纱布，纪青艰难地动了动脑袋，眼神路过尹绪和他握在一起的手掌，又紧紧黏在隔壁床呼呼大睡的黑衣人身上。带上了几分哀怨。
尹绪以为他是在害怕，连忙安慰：“没事的，这是我安排的，保护你的人。”
于是纪青的注意力又落回了他身上，安静又无奈地看着。在那清澈的眼神注视里，尹绪心虚地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抱歉，之前没有告诉你……”
纪青张了张口，干涩的喉咙滚动，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吸入火场毒气的后果。
他介意的倒不是尹绪派人追踪他这件事，毕竟他又不是傻子，老早就发现这位黑衣男人的存在了。他介意的事和任务有关——
【还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尹绪的任务成功率超绝跳水中，目前仅剩80%】
事到如今，系统幸灾乐祸：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你的任务成功记录依旧是个零蛋吧咸鱼？】
纪青不知道他昏迷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让任务成功率急转直下。他只知道尹绪看起来正在消极怠工。明明衣袋里的通讯器一直在振动，却熟视无睹。
算算时间，应该正好到了尹绪和公主约定动手的日子，纪城正好要去邻国谈一笔生意，庄园里发生什么老渣男鞭长莫及，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可尹绪却在这里专注地观察着他的神色，好像全副心神都给了纪青，纪青一张嘴，他就知道是口干，拿出纸杯要喂一点温水。
他研究了一会病床的构造，试着把床头抬高，让纪青更舒服地躺着，温度不高不低的水就被送到了嘴边。
这么看来，尹绪确实是一个深爱着他的好恋人，处处都照顾得妥帖。
可纪青要的不是恋人——
是龙傲天！是尹绪事业有成变成黑手党大佬！
纪青几乎有种无力感。
灼灼目光仿佛要烧出一个洞，水杯还在往嘴里送，纪青忍不住偏头躲过。
“没事，咳……不渴。”
嗓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显得格外怪异，纪青紧紧闭上了嘴。
尹绪略显失落的眼神落在那裹着纱布蜷起的手指尖和回避低垂的眼睫上。
尽管还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但纪青的态度让他敏锐地品出了诡异，病人的行动受限，看似轻微无力的动作其实已经是纪青能表达出抗拒的极限。
可纪青为什么……抗拒他呢？
他还以为自己这个怕疼怕痒、娇气得很的情人应该会在他面前大吐苦水，想要让他好好安慰安慰。
为什么，为什么？
只是一晚上……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口袋里的通讯器又振动起来，这次是持续的振动，索菲亚等不来他的消息于是打来电话。尹绪下意识要摁掉，却见已经闭上眼的纪青重新睁开灰眸，盯着他口袋的方向。
即使尹绪已经按掉了未接来电，纪青也依旧没有挪开视线。
在醒来的短短几分钟里，他似乎对这些无关紧要的刺激表现出相当的兴趣，比如隔壁床睡觉的Z的存在，比如振动的通讯器。可他却对他自己漠不关心，尹绪把目前的伤情告诉他，指着他被纱布裹着的部位多次追问他感受如何，纪青都只轻轻地点头，像是根本没有认真在听一样。
尹绪压下心中的怪异，还是尽量地安抚病人，表示这只是一个不重要的电话。
没有陪他重要。
纪青垂下眼皮。
他们两个人的手指握在一起，那是纪青没有缠着纱布的一只手，但完好的手背需要插着留置针头，从昨晚到现在已经用掉了数袋注射液，那只手逐渐变得冰凉。
所以尹绪握着他，想给他一点温度。
纪青动了动指尖，带着凉意有些麻木的皮肤触碰到了尹绪的指腹，和平时正相反了，尹绪这种人体冰箱难得有比他温度高的时刻。
倒是，有些不忍心。
纪青看着他憔悴的脸色，试探着、稍微挪动了点身体，把床沿的位置完完整整地空出来了。尹绪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要来扶他，被纪青摆摆手拦住了。
“你睡一会吧。”纪青说。
这里面关心的意味让尹绪松了口气，也让他开始往好的方向联想——或许纪青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只是太累了没力气说话。
尹绪眨了眨眼，吊着的一口气骤然垮掉，困意立刻席卷而来。
但他还不能睡。
“你睡吧。我等这瓶水吊完。”尹绪记得自己的职责，得及时叫护士来换药。
他强行睁大眼，和瞌睡的本能作斗争的样子放在这张天然冷淡的脸上竟然有点可爱，纪青默默看着，忽然笑了笑。只是极其浅淡，看着像是唇角勾起了一瞬又松开。
“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他哑声。
“……”
尹绪几乎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问得哽住了，纪青怎么会主动把他往工作上推？他从来不说这种话。
可随即尹绪想起自己前阵子确实总是在忙碌，或许是这段时间的疏离带给纪青的错觉。尹绪拢了拢指尖，和煦地微笑着：
“不急。”
他不急，可是纪青很急。
眼睁睁看着成功率往下掉，纪青阖上眼，声音重新变得冷淡，一副拒绝打扰的样子：“你去吧，我醒了，自己会叫护士。”
空气凝滞了几分钟，仿佛结着一层冰凌。
尹绪没有走，但衣服布料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摸出通讯器在回消息。
系统仗着自己透明，光明正大地偷看，跟纪青汇报：【啧，麻烦了，他那份证据是“非正常拍摄”，搜查证下不来。】
尹绪指节抵着眉心，靠在床沿脊背微弓。
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思考不曾停下。
纪青躺在床上，放空地看着，视野里只有透明小蛇在撞墙。
【怎么办，感觉真的要完蛋了。】
纪青：怎么会，我又不是白死的。
系统：？
“笃笃——”
病房的门被礼貌地敲响，穿过透明的窗隐约可见是个穿着警服的高大男人。今天急诊这一层几乎被这起火灾的伤患们承包了，由于火灾的起因尚未调查清晰，庄园被外来者闯入，大门被锯断，疑似一起纵火案件，这些警员负责将嫌疑人们隔离，并且一一带去做笔录。所以隔着玻璃看到纪青醒来，并且意识清楚的样子，警员奥特就蠢蠢欲动了。
尹绪知道这些警员守在这里是想做什么，冷着脸拒绝了，倒是躺在床上的纪青喊了声请进。
奥特走到病床面前，看着面色冷峻的尹绪也毫不客气，摊手一请：“您好，我们想请纪青先生做个笔录，请您先回避一下。”。
尹绪毫不相让：“病人现在需要休息，不是做笔录的时候。”
奥特自信一笑：“我们只是简单问两个问题，已经经过医生的同意。”
他一向秉公执法，对任性妄为的特权阶级没什么好感。尽管才刚刚认出纪青的脸，但他对纪家的诸多蛮横事迹早有耳闻，而尹绪冷硬的态度更让他确信了这一点。
看着尹绪阴着脸走出病房，奥特叮嘱身后的助手关上房门，一边打开记录本一边瞄了床上的男人一眼：
“很抱歉，您的庄园遭到了袭击，但我们还有些问题需要了解，现在我来问，你来答——”
“火是我自己放的。”
病床上的纪青打断他，神色淡淡，盯着天花板。
奥特被抢白，眉头一皱，表情并不好看，但本着敬业的态度他还是如实记录：“那这些人，也是你找来的？”
“怎么不是呢？是我脑子有病，深夜邀请他们来多人运动——”
纪青反唇相讥，嘲讽意味相当明显，奥特警员来的路上刚被同事科普了这个男人的风流事迹，一时间脑子里差点有了画面。但他坚决不愿意承认，被刺得磨了磨牙，压低声音：“请你配合调查，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这群人趁着庄园无人看守就闯进来，我哪里搏斗得过他们。”
提起这件事，纪青的语气黯淡了下来，也没有向刚才那样和奥特对呛，倒是加深了这句话的可信度。
奥特点头。根据现场的痕迹来看，也确实是这样。
“要不是他们强闯，我又怎么会主动放火。这是我自己的财产，难道我不想保护吗？”话讲到最后，纪青又露出了毒牙，语带嘲讽。
这一次，却没有人再制止他，两个警官对视一眼，再转头时表情都柔和了些许。如果纪青讲得属实，那他确实是彻底的受害者。
又询问了些现场的细节，奥特收起记录本。
“接下来，就全都交给你了，奥特警员。”
金发青年眼神一动。
奥特愣了，这本是受害者很常说的一句话，尤其是那些觉得自己蒙受了冤屈的贫民，唯一能寄希望的就是遇到一个负责任的警员。奥特对此非常习惯。
可这次，看着那双如琉璃般透明，又意味深长的眼眸，奥特却忽然觉得——
似乎话里有话。
……
尹绪并没有离开很远。
在走廊上依靠着墙壁深呼吸放空的时候，肚子却突兀地叫了一声。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整整一天没有进食了。
尽管依旧对病房里的人放心不下，但他知道如果再不补充体力，将来发生的突发情况更难应对，所以强行说服自己离开了医院，到附近的速食店里买了点面包。
不能给纪青准备他爱吃的东西了，病人需要有营养又清淡的食物，尹绪联系了管家让家里的大厨熬点汤，先从路边带了点好消化的面食过去。
他拎着热气腾腾的袋子下了电梯，正好遇到从病房里出来的奥特警员和前来询问情况的老刑警米卡。
米卡与尹绪有过一面之缘，且是在公主的介绍下，算是信得过的熟人。尹绪听见他们低声谈论着关于火灾起因的证据，忽然动了心思，停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静静等待。
老刑警看得出他的意思，没过多久就打发走了奥特，向尹绪走来。
“请问，调查有眉目了吗？究竟是谁放的火？是那个棕头发的男人吗？卡萨帕？”尹绪难掩激动，幽绿色的眸子闪着细碎波光。
老刑警做了平放的手势，示意他冷静：
“根据受害者的口述，应该是那群闯入者造成的。但——”
米卡犹豫片刻，还是实话实说：
“根据现场残留的证据来看，我们怀疑受害者早有……自杀的倾向。”
“……”
面前的人仿佛完全被这句话冻住了，唇瓣微微张开，几次尝试，都只从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颤音。
老刑警见了有些唏嘘：“具体情况我们还在调查，火灾现场嘛，证据也被破坏得差不多了。你也不要太紧张，万一是误会呢……”
尹绪恍惚地，点点头。
他礼貌道谢，与老刑警擦肩而过进房去了。
乍一看依旧沉稳可靠，可细看那双幽深的眼眸，简直像是坠入了深渊。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咸鱼少爷（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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