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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咸鱼少爷(三十三) 燃烧起来了 ...
【什么?死……】
过了好半天,系统才反应过来。尽管冰冷的数据确实告诉了它,即使没有宿主的存在,这个世界的任务也能顺利进行下去。但被程序模拟出来的人类情感却让它感到一种叫做遗憾的情绪。
怪不得从前两天开始,纪青几乎把身边能扔的东西都扔了。
纪家少爷名为订婚,实则被赶出家门的小道消息一夜之间传遍曼城的大街小巷。偶然在公众场合遇见,曼城人看待他的眼神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敬畏和讨好,反而在擦肩而过之后窃窃私语:果然是这样。
而纪青不再像从前那样出入都有豪车司机接送,只有公主的侍从到访时才会勉强撑起门面,似乎更加印证了传言的真实性。
即使他还是像从前那样,用华丽精致的衣装武装自己,谈吐高贵,面容俊美。
但人们看向他的视线中还是带上了隐约的怜悯和嘲讽。
而那些用金钱维系的关系则反应得更为直接,那些曾经与纪青亲密无间的酒肉朋友们已经很少再联系他,能有几个电话打来询问近况的已经算是难得的体面人。
唯一一个傻呵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是来自北国的好兄弟谢尔盖.雷科夫,由于尾款已经结清,且身处八竿子打不着的北方大陆,谢尔盖并不清楚纪青那张可以无限透支的银行卡早已被收回,所以依旧笑嘻嘻地很殷勤。
这个看着粗糙实则细心的北陆男人打点好了店铺,按照雇主的要求把它装扮得十分温馨,用纯木制板和娇艳欲滴的绿色植物装饰,摆上专业的咖啡机和考究的胡桃木桌椅,邀请店铺的主人尽快来验收。
可实际上,纪青身上的现金还不够买一张去北国的火车票。
截止到今天早上,最后一张大额的现金已经被花出去了,因为纪青像往常一样去他最喜欢的那家米其林餐厅用餐,结账时经理却拦住了他,温和但不容置疑地要求客人用现金付清。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记在纪城的账上了。
叔叔不仅不会帮他结清尾款,反而会对着纪青欠款的大额账单露出解气的微笑。
纪青打开通讯器,低头编辑了几句,给谢尔盖.雷科夫发了一则消息,又走到卧室,确认那里的保险箱牢牢地锁着。
做完这一切,他又躺回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闭上了眼神态安详,仿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金发衬托着他苍白的脸色,让蛇联想起落难的天使。
透明小蛇开始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和宿主一起观看《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伤感回忆再一次袭击了它,它嘤嘤地哭:【咸鱼,你跟罗密欧一样惨。爱情真不是个好东西】
听到这话,纪青又睁开了眼。一旦睁开眼,那股促狭的笑意立刻冲淡了他身上的圣洁感,垂死的天使立刻变得很不正经。纪青笑眯眯地纠正系统:【不,我是罗密欧的堂兄,被杀的那个炮灰】
系统哀哀的哭声一顿。
它发现宿主又开始动了,翻了个身开始侧睡,还打开了随身的通讯器开始玩游戏,用通讯器里很迷你的按键操作重炮手打boss。
【?】
系统:【不是说要死了吗?】
纪青:【还差一点点。】
纪青争分夺秒过完一把游戏瘾,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从丢在地上的快递盒里拿出来一叠钢铁骨架和帆布。
那是一顶野外露营帐篷,系统目瞪口呆地看着宿主走到满是沉积污垢的卫生间,对着流出汩汩红褐色锈水的龙头啧了一声,干脆选择不拖地板,直接在宽敞的阳台上开始搭建帐篷。
【这是什么意思?】
小蛇的眼珠子望向相通的卧室里宽敞的Kingsize大床,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喜欢在家里搭帐篷野营吗?喜欢当野人是吧?
纪青一边把帐篷的帆布门帘拉起来,一边掏出打火机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一盏油灯,当做壁炉的替代品。日暮西沉,晚风吹来有些寒凉,有个小小的火源正正好好。
他顺着系统的视线看了眼房里的大床,撇嘴:“不想铺床,而且——不敢翻柜子。”
一阵寒风应景地吹过,穿堂风的威力将一排又一排顶天立地的木柜门微微掀动,发出诡异而细微的撞击声。每一个柜子都有足够的空间,差不多能藏下一个瘦小的成年男人,恐怖片似的氛围让人不由担心,打开柜门后,迎接他的到底是厚厚的积灰还是一个披头散发的恶鬼。
【没关系,你去开,我可以帮你探探路。】
系统强装镇定,换来了纪青一声轻嗤:
“得了吧,你连大老鼠都怕。”
自从纪青身边没有保镖保护以后,系统看谁都像是要谋害宿主的潜在凶手,走在大街上也要左顾右盼:【这个人眼神很可怕……这个人怎么撞了你……这个人……】
第一次入住这栋别墅的时候,系统还闹出笑话,对着迎风摇晃的衣柜惊声尖叫。弄得纪青对着现场无奈摇头。
只是大耗子,而已。
大惊小怪。
其实就算是这里被人闯入也不算奇怪,毕竟大门的铁索形同虚设,也没有任何人守夜巡逻。
纪青收拾完帐篷,最终安静地坐了下来,近乎透明的眸中倒映着落日最后一丝余晖。
他的身体朝向东部城郊的方向,凝望着远处缩小到看不见的一个黑点。
【最后一个晚上】他心想。
……
夕阳坠入地平线,橘红色的霞光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深重的黑暗。
正好利于尹绪躲藏。
他躲在这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厂房中,轮岗值班的保安偷了懒,让尹绪顺利地扮作工人,混进了其中。
工厂的内部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萧条,烟囱拍放出滚滚浓烟,说明流水线日日夜夜都在加紧工作。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各式各样的脸上却呈现出相当一致的麻木和疲惫,互相之间也很警惕,让尹绪想调查却无从突破。
让尹绪坚定信心的,是那些格外熟悉的安保设施。这些高压电网,巡逻机器人和随处可见的摄像头曾经把他也死死地限制在纪家庄园里。无疑,是出自纪城的手笔。
他来对了地方,这里一定是纪城和卡萨帕家族共同投资的药品制造厂。
按照他和公主原定的计划,尹绪需要从这里取得一些实物证据,还必须是以合法的手段。
这实在是很有挑战性,但尹绪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个planB,否定了公主最初的提议。公主原本建议他可以偷拿一些药物,伪造成这是在纪城公司里找到的样子,这样检察院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介入调查。
这个方法一定是有效的,却让尹绪有些无力下手——那样会让他觉得自己和纪城其实没什么区别,斗来斗去只不过比较谁更能黑吃黑罢了。
“你,可以吃饭去了。”
正思索着,背后被人拍了一下,是换岗的工人来交接。换岗工人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一直盯着他看,尹绪垂着脑袋尽量遮住脸,默默退下。
他捂着小腹,随着其他员工一起往外走,假装一副饿得不行的样子,实际上指腹却摩挲着内衬里空荡的秘密口袋。
一股不安的预感。
从口袋里的蓝色药物丢失的那一刻,不安的预感就持续干扰着他。
但时间紧急,当他发现时,只能忽略这个问题立刻开始下一步行动,祈祷是自己粗心大意不知丢在了哪个角落,而不是被哪个别有用心的人拿走了。
他来到餐厅,这里只有五六个窗口,用餐的人排成长队,但取餐的速度非常快,每个人都是同样的一勺菜。可见这里的员工在饮食上也并没有被优待。
尹绪思索着如何找个机会,混入到管理层的办公室里去,只有那里才有更多的文字和视频资料。
“请您核对身份信息。”
身后传来机械的问话,尹绪脚步一顿。
他端着餐盘,矮矮胖胖的扫地机器人从背后路过身边,由漆黑显示屏组成的脸上出现一行蓝字。见尹绪没有反应,再次强调了一遍:
“请您核对身份信息。”
假如这次依旧没有得到回答,那么机器人将启动“发现闯入者”的程序。
刷——
无数张麻木且疲惫的脸,从四面八方看了过来。
……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铁锯摩擦声回荡在夜晚的街道,这里实在人迹罕至,治安又不好,给这伙贼人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很快,庄园大门上缠绕的锁链裂成两段,守不住的铁门被一脚踹开,张开到极致又弹了回来,被几个在前面开路的男人拦住。
锯开了庄园大门后,小混混们不怀好意地笑着,纷纷露出歪歪扭扭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他们簇拥着中间一位明显身份阶级高很多的棕发男人,堂而皇之地入主了这座无人看管的庄园,在杂草地上丢弃烟头、吐痰和疯狂踩踏。
被围在中间的棕发男人眼神阴鸷,嶙峋的脸上有一道淡红色的伤口,而他摊开着、微微颤抖的掌中间,则有一道更为狰狞几乎横贯整个手掌的伤疤。
他站在远处,一眼就看到了宅邸窗边透出的那一点微弱的橘色灯光,于是干燥开裂的嘴唇抖了抖,露出一点笑意来。
他对纪青几乎要恨出血。
那天回到家的卡萨帕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一觉醒来,他对着医院白色的天花板,和脸上手上密密麻麻的纱布惨叫出声。
是把他平安送回家的贴身保镖尹安,一边将事情禀告卡萨帕的父母,一边安慰两位爱子心切的老人,说卡萨帕少爷只是与纪家的少爷发生了一些龃龉,打了一架。并不是什么大事。
介于两家之间的依附关系,卡萨帕董事长和夫人还是决定不向纪家追究这件事情的责任,只让卡萨帕打碎了牙往里咽。
可这股滔天的恨意,一直在他的心内酝酿,从来没有停止过!
从小到大,没有人敢这样伤害他!纪青甚至让他破了相!
终于的终于,让卡萨帕找到了一个机会。
现在,他对于这个曾经让他有几分痴迷的漂亮男人已经毫无怜悯之心,只想让纪青为伤害了他而付出惨痛代价。
卡萨帕找来了这些人。
这些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小混混都是游荡在贫民区街头的无业游民,专精打架斗殴。谁的拳头更硬谁就能过得更好。哪怕他们中间谁死了,或者谁弄死了谁,也不会有警官来管———警官甚至找不到这些人的出生证明和户籍。
小混混们身穿洗得发白还破着洞的汗衫,在通往宅邸的路上大摇大摆,手上拎着各式各样的“独门武器”,在寒冷的天气里依旧露着胳膊上的腱子肉,美其名曰男子气概。
这是他们另一个最大的优点——便宜。
卡萨帕仅用了每人五百金币,就雇到了这群亡命之徒。
嚣张至极的脚步声在年久失修的楼梯上回荡,带着一股要将这里踩烂的决心。卡萨帕唯恐把人吓跑,眯起眼,带着恼火斜睨了一眼这群愚蠢的手下。
可智商堪忧、情商也堪忧的小混混们把这威胁的眼神理解成了老大在放狠话。本着对五百金币的尊重,为首的混混哈着腰,替卡萨帕打开那扇虚掩着的卧房大门————
那是一扇雕花的白色房门,刚打开一道微小的弧度,有什么大片的白色在视野当中晃起……
卡萨帕寒毛直竖,来不及擦去的冷汗从背后流下。
他狐疑地,看了又看,反复告诉自己——
什么也没有,这个房间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留下,床垫上落满了灰尘。
至于那大片的白色,是纱帘被风吹得鼓起,甚至把大床也覆盖了。才显得有那么几分诡异。
可还是有源源不断的汗珠从额头冒出,想要继续往前走的腿不听使唤,掌心的伤口发热发烫。好像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在恐惧那个人给他带来的伤害似的。
卡萨帕被自己的下意识反应气得青筋直冒,颤抖的手指向走在最前面的混混,嗓音低哑可怖:“你,去把帘子掀开。”
与卧室相连的阳台窗敞开着,就是从那里灌进来的风把纱帘吹得鼓起,窗外还透着点点火光。
一定是有人。
不是人,就是鬼。
老板诡异的反应也影响了小混混,他咽了口唾沫,突然一鼓作气,快步走过去一把掀开那碍事的纱帘——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幽幽火光。
纪青。
卡萨帕没想到事情竟会这么顺利,他要找的人就坐在敞开的帐篷里,身体正对着他来的方向,目光却没有丝毫停留,只是凝视着脚下的炉火。
跃动的炉火给金发青年的脸上添上了一抹红润的血色。
背后是漆黑的天空,整座城市的背景,略有些伶仃的月亮高悬在天上,显得格外圆格外亮,倒映在光滑的地面上,又是另一种皎洁和魅惑。
卡萨帕竟一下子站在原地,原本要放的狠话堵在喉咙口。
眼前的人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
卡萨帕觉得纪青像是在等待什么。
谁会在自己的家里深夜不睡,却跑去阳台上搭帐篷呢,况且纪青穿戴得整整齐齐,眼里也没有一丝一毫困意,直直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可他是为了等待谁呢?
谁又会深夜造访这座宅邸?
卡萨帕有种上套了的感觉,后退一步惨叫:
“不好——”
惨叫声在寂静的夜空戛然而止。
没有什么不好。宁静的夜晚凉风习习,毕剥作响的火星偶尔爆出来一瞬间的亮光,背后的混混们疑惑地盯着老板,大概是觉得这个有钱的老板胆子真小。
“竟然是你啊。”纪青说。
他的语气好像很遗憾似的。
卡萨帕想不出除了像他这样寻仇的苦主,还有谁会深夜闯入这座破宅,他想要恶狠狠地嘲讽,嗓子却哑着,显得气势不足:
“当然是我。怎么?害怕了?”
身后的小混混团们配合地纷纷亮相,武器背在身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在极静的黑暗中不像气势汹汹,倒像群魔乱舞。
这群没用的傻子,卡萨帕咬牙。
纪青却仿佛没有察觉,只深深地看着他。又或者说,看着他来时的方向,好像要透过他的身体看到什么别的东西一样。
卡萨帕打了个寒颤,仗着自己这边人多势众,强撑着放狠话:
“那天你打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也有今天?”
纪青眼神闪烁:“你不要过来。”
卡萨帕的嘴角绽开残忍的笑容。这样才对嘛,他想要的不就是这种讨饶吗?
他打了个响指,如狼似虎的肌肉混混们从黑暗中跃起,手中握着棒球棍、小刀和电锯,每一样都能把人置于死地。
可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卡萨帕听到一声带着回声的金属的脆响。
下一秒,火红的焰色蹿起。
卡萨帕瞳孔骤缩!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就算是火炉被踢翻了,火势怎么会蔓延得这么快?
他这才意识到此前被他忽略的东西,他一直在想地上怎么会映出月亮……
是火油!
这个疯子在地上倒了一层火油!
火势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蔓延,火舌舔舐着一切可以吞噬的东西,留下漆黑的浓烟和残渣。见惯了血腥暴力的混混们却没见过这世面,互相对视着,就要往外逃。
“都愣着干啊,救火啊!”卡萨帕被浓烟呛了一下,几乎说不出话来,但还是高声吼道,“都给我去灭火!我给你们加钱!”
身后立刻热闹了起来。在一片漆黑之中,几个离得远的负责去卫生间接水,可刚一打开,水管里却流出暗红色的血水。小混混们吓得扔掉水桶,连连后退,却感觉黑暗中的影子仿佛活了过来,要来抓住他们。背后墙面上流下一行行水汽,仿佛女人的眼泪。
别墅深处传来尖叫和大量的“谁打我”“放开我”。纪青好像被这一幕取悦了,露出了恶作剧得逞的微笑。被高温锈蚀的梁柱纷纷砸下,摔在阳台和卧房的间隙,将两个空间彻底分隔开来。
卡萨帕越发难以接近窗外的人,在浓烟中他的视线也不是很清楚了。只看见漫天的火焰中,男人依旧气定神闲,甚至对他一笑:
“看来我等不到要等的人了。”
纪青又往后退了一步,离那分崩离析的阳台栅栏仅有一步之遥,卡萨帕吓呆了,只能嘶声吼叫。
奇怪。
这时他竟不希望纪青死了,他甚至觉得不可思议——
不就是没钱了嘛,不就是被传个谣嘛,有什么好想不开的,有什么好寻死觅活的?
人为什么这么脆弱?
意识模糊间,有人在拉着他往外走,是那群他雇佣来的混混,五百金币竟然能换来这么忠心的手下,真是笔性价比离谱的买卖。
卡萨帕血红的双眼圆睁着,才看见那灿烂的火焰中金发的男人其实一直微微侧身,居高临下看向城市的东部角落,身体却轻盈得像一只蝴蝶。
“再见了。”
最后两个字被吞没在了燃烧的烈焰中。
火舌猛地蹿起,欢欣鼓舞,顷刻间吞没了这只蝴蝶。
他往后仰倒,从高处坠落——
卡萨帕目眦欲裂:
“纪青!!”
……
夜晚的曼城总是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莹蓝色的薄雾中,往往给人以宁静祥和的印象。
然而,天边突兀地出现了一颗橙色的光点,以极快的速度蔓延着,跳跃着,漆黑的浓烟被季风裹挟着,向天空的一侧飘斜。
尹绪在路上夺路狂奔,手里拿着那个来之不易的U盘。
为了这份资料,他背后挨了机器人的一棍子,那芯片控制的死物可不知道下手的轻重,只知道一旦有闯入者就一律绞杀。要不是尹绪身体素质强悍,恐怕当场就要口吐鲜血交代在那里。
他感觉自己受了点内伤,跑着跑着嘴里全是铁锈味。可他不得不跑,背后还有追着他的工厂里的人,他来时骑的摩托被那群人砸烂了。
视野逐渐由开阔到收束,一栋栋高楼大厦开始出现,尹绪知道自己已经跑进了城区。
巧合的是,身边呼啸而过一辆又一辆消防车和警车。这些车几乎占满了整条萧瑟的街道,让深夜的东工业区忙碌了起来,有了几分人味儿。
尹绪抓住机会,从路边搞来一辆自行车,立刻加入了这道车流,和警车保持齐头并进。那群追着他的人不敢在警员面前嚣张,只能讪讪地止步。
摆脱了追兵,总算微微松了口气,尹绪顺着这些车流的方向向远处望去,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突发状况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他看见了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天空,绝佳的视力让他看见了蚂蚁大小的人群正在忙忙碌碌地分工协作,赶往现场,有条不紊地喷洒高压水枪,架梯子,救治伤员。
可真正让他骤然愣住,浑身战栗的,是那座燃烧起来的荒废庄园。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好像要飞出胸腔去,耳边响起电流持续的嗡鸣,像是幻听一样听到了救火现场交流火情的声音———
有人在里面吗?
庄园的主人在那里面吗?
他多么希望不在。
他多么希望庄园的主人像从前那样到外面去鬼混去了,只要纪青能好好活着,他甚至可以不介意纪青和谁又抱在一起亲嘴。
可实际上纪青已经很久没和他那群狐朋狗友们联络了,每天就是呆在家里,不知在做些什么。尹绪最近没有空去了解。
即使理智告诉他,还有希望,可身体的反应根本不受控制。尹绪的呼吸变得粗重,小腹绷紧,像是憋着一口气——
告诉自己还不到难过的时候。
怀着一丝微末的希望,他拼尽全力往南边赶,差不多和警车同时抵达庄园。
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势已经有控制下来的痕迹,今晚的曼城乱成了一锅粥,路边全都是看热闹的居民。幸好警察和消防车都来得迅速,庄园里的房屋没有倒塌,火势也没有蔓延到周边的社区。
但足足半个城邦的警力都出动了,就为了拯救这栋别墅。
也阴差阳错,救了尹绪。
尹绪茫然地站在铁门前面,街道的正中心,此时已经没有人指责他妨碍交通了,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或专心救人,或专心看热闹。
只有尹绪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在哪里。
会在那栋通体漆黑冒着灰烟的,结构都被烧得绵软了的别墅吗?
人……肉体凡胎,真的能从那里活下来吗?
他抓住一个急匆匆路过的护士,问她庄园里面的人救下来了吗?在哪里?
护士急着抬担架,严厉地呵止无关人员干扰救治行动。她从尹绪身边走过,不经意间看见了这个年轻人惨白的脸色,顿时又有些心软,为他指了指一个方向。
果然,那片空地被警员团团围住,形成了一道封锁线,隐约可见其中平躺着几具壮实的躯体,正在滚来滚去地叫唤。
尹绪一时间无暇细想,只觉得奇怪,为什么这座庄园里会有除了纪青之外的第二个人。可他实在急着确认,于是艰难地从封锁线里挤了进去,立刻被一旁维持治安的警员叫住了:
“喂!什么人!”警员用警棍拦着他的去路,说了和护士同样的话,“无关人员不要在这里影响秩序!”
“不是的,”尹绪小口小口地,从肺里往外吐气,一边和警员斡旋,一边尽可能地用余光搜索,想看看地上躺着的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他要找的那个。
他声线颤抖,用最诚恳的语气向警员请求:“这个庄园的主人呢?您见过纪青吗?他被救出来了吗?”
年轻的警员奥特皱起眉,打量了一下这个黑发绿眸的男人。一路上超越极限的运动,汗水几乎将尹绪整个人打湿了,黑发卷曲地黏在一起,眼角下一片水淋淋的亮光,让人分不清那是汗水还是泪水。
似乎确实像这个黑发男人所说,他很担心庄园里的人的安危,但警员应有的警惕心让奥特继续问了下去:
“请问,你是他的亲属吗?”
尹绪点点头。
奥特看着他异于当地人的发色和瞳色,认真的眼神里多了一分怀疑:“哥哥?”
其实尹绪想承认那是他的爱人,可是一想到纪青名义上与公主订了婚,只能暂时忍了下来,承认自己确实是纪青的哥哥。
“好吧。”奥特警员让开身,允许尹绪在这里找一找他的弟弟。
放眼望去,救护车的车顶红蓝荧光闪烁,遍地躺着的都是胸肌臂肌可观的成年男性。他们本就缺少布料的衣服被大火撩得漆黑破碎,几乎各个都是裸着上半身在地上叫唤,深谙会哭的孩子有糖吃的道理。
忙碌的护士们只能无视这些问题青年的讨巧卖乖,按着伤情大小的顺序一个一个抬上担架。
在蔓延的火势面前,他们跑得还不够快,试图打开大门时发现门被反锁,急得如同热锅蚂蚁。最终还是某个混混身上手上的狼牙棍救了他们一命。打破窗户后一个接一个地跳了下去,摔得鼻青脸肿。
尹绪甚至在其中看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卡萨帕。他眼里闪过不为人知的阴翳,但暂时被他搁在了一边,又将地上所有人一一确认了一遍。
没有纪青。
他脚下一软。
奥特警员看他神色不对,问:“怎么?你弟弟不在这里?那你弟弟应该没来过现场——里面救出来的人都在这儿了。”
尹绪绝望的视线扫过那栋灰扑扑的别墅,消防队员已经开始撤退了。
纪青不在这儿,可他会去哪儿呢,他能去哪儿呢!
“你们还没有把这座庄园的主人救出来,”尹绪一遍一遍地解释,“他是金色头发,灰眼睛,叫纪青。”
看到奥特警员一知半解的眼神,他坚持不懈强装的镇定终于被打破了,恨不得抓着这个眼神萌萌的年轻警员的领子质问:
你不是曼城人吗?你们曼城人不应该都认识纪青吗?不会一边聊着他的八卦一边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吧!
“干什么?”
一声低喝,将这边差点要打起来的两个人分开了,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走过来调节:“什么事?”
“报告,这个人说要找庄园的主人纪青。”警员奥特行了个礼。
老刑警眉头一皱,刚要开口。
“在这里。”
一个极其微弱,但格外熟悉的声音。尹绪差点要忘了这个人的存在。僵着脖子回过头去,只见杀手Z半坐在救护车上,一条腿迈下台阶,酷酷地向这边在打招呼。
可尹绪完全没心思和好久不见的老朋友叙旧,他眼里只有Z身边的那副担架,和担架上躺的那个人。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终于看清了那个雪白床单当中的人。被黑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脸上唯一干净的地方呈现一种寂静的惨白。他侧着脸,手腕无力地垂下,漂亮的眸子闭着,毫无知觉地睡在周遭的兵荒马乱之中。
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脸上扣着氧气,证明了这个人还活着。
尹绪仿佛听见心底的巨石终于落地,发出轰隆一声。
一路上的又惊又怕,他再也按捺不住,伏在担架旁边垂下了头。一颗眼泪就这么滑落下来,和汗水混在一起从下颌滴落,晕在了雪白的被单上。
差一点。
再差一点,他就要失去他了。
Z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这个从来都喜怒不形于色的老朋友掉了眼泪,一时间看得呆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奉命保护纪青,跟着这个无所事事的少爷有一阵子了。本来嘛,作为一个不能暴露行踪的跟踪者,他应该是风餐露宿,每天蹲守在庄园外头的。但是天天看到纪青躺在沙发上放空、睡觉、打游戏,偌大一个别墅他竟然只需要其中的三十平米——Z忍不住起了点偷懒的心思,大着胆子住进了别墅的柜子里。
没想到,还真可行。纪青完全不会打开那些柜子,而Z也安分守己,就这么近距离地守护着任务目标。
多亏了这个灵机一动,让Z得以在最短的时间阻止了那群小混混,挨个打得他们失去战斗意志。
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纪青竟然真的想自杀。
紧赶慢赶,终于堪堪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纪青的袖子,给了掉下去的人一个缓冲,没让人坠楼身亡。
护士们已经把伤员一一抬进了救护车里,准备要回程了,Z赶紧拉了一把精神恍惚的老友,两人就守在担架旁边准备跟着进医院抢救。
Z挺想安慰安慰尹绪的,准备来一句风趣幽默的,比如“还得是哥吧,把你的人救回来了”。但他看到尹绪一双绿眼睛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那心电监护上的线条和数字,好像唯恐它下一秒就会停掉。
那种偏执的精神状态让Z又哑然,感觉此时开玩笑有可能会惹祸上身。
半晌,他幽幽叹了口气,指了指尹绪手上的通讯器,意思是叫尹绪不要没事自己吓自己:
“我早就发消息给你了,说纪青没事,你怎么不看?”
尹绪短暂地挪开了一会视线,给Z和手上的通讯器各一个吝啬的眼神,又重新盯着病床上睡着的病人。摇头道:“忘记了。”
他仿佛是被自己这个回答提醒,忽然又反应过来——立刻打开通讯器。
果然,里面已经充满了公主索菲亚打来的未接电话,尹绪怀着一丝愧疚打回去,对方已经快急疯了,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你在哪儿?得手了吗?为什么不回电话?
得知尹绪早就把芯片从厂里拿出来后,索菲亚更是焦头烂额:“必须立刻动手申请搜查了,不然等纪城反应过来,把证据销毁了怎么办?你在哪里?快点把芯片拿过来!”
“抱歉。”尹绪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垂下眼,“纪青出事了,我走不过来,你派人来拿吧。”
“什么?他没事吧?”索菲亚问。
尹绪不想多说。只是请索菲亚立刻替他继续执行下一步的计划,申请搜查证后去纪家庄园和工厂缴获药品。
“好吧,”索菲亚觉得有点遗憾。
尹绪筹划了那么久,等的就是今天晚上拿着搜查令去纪家庄园逮捕纪城的那一幕。对于尹绪来说,本该是报仇雪恨的高光时刻,却因为其他原因缺席,等于没爽。索菲亚都替他可惜。
“没关系。”尹绪这么回答着,神色柔和了几分,才发现放弃亲自逮捕纪城这件事情,竟然并没有想象中令他难受。他低声解释:
“我这里走不开。”
这两天夹子前更新时间可能有些诡异,下一章是明晚十一点老时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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