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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苦尘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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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陆凝的帐篷里陆续来了几位访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十方山夜晚特有的清冷气息。
陆凝虚弱地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唇上不见丝毫血色,甚至连呼吸都显得有些费力。她刻意放缓了动作,每一次抬手都似乎耗尽了力气。
“啊,你们来了啊……”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明显的疲惫,“最近我的状态不太好,只能麻烦你们多承担些工作了。”
花潋看到她的情况,眼中满是毫不作伪的担忧,“师父,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守护部落,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您一定要保重好身体。”
陆凝刚想开口,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她慌忙用帕子捂住嘴,肩头剧烈地颤抖着。待咳嗽稍平,她摊开帕子,上面赫然沾着几点刺目的猩红。
姜白眼尖,早已注意到帐篷角落里那个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药罐,里面熬煮的草药颜色深褐,散发着一股带着些许腥气的苦涩味道。
“陆姐姐,这些药……”姜白欲言又止,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
陆凝将带血的帕子攥紧,塞回袖中,露出一抹苦涩而勉强的笑容,“其实我也受了不小的伤,怕你们担心,之前一直瞒着,这些日子太过操劳,一缓下来反而有些力不从心。”
她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无奈,看上去很是逼真。
莫苏勒虽然一直在石室无人知晓,可他毕竟重伤,这些天来的药物支出是瞒不住的,她早就发现有人在暗中调查库房里药物的缺少走向,于是将这些用于给莫苏勒治疗的药转移在了身上。
小芝红着眼眶上前一步,“小姐!你有伤在身就好好休息吧!部落里的事情,都交给我们来做!我们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真的要辛苦你们了。”陆凝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疲惫地闭上眼睛,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待众人怀着沉重与担忧的心情离去,帐篷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药罐里汤汁翻滚的声音单调地响着。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帐篷后的毡布悄然被掀开一道缝隙,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滑入。莫拉脱下带着夜露寒气的斗篷,露出英气却稚嫩的脸,她走到榻边,看着方才还“病入膏肓”的陆凝此刻已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清明,甚至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锐光。
“有眉目了吗?”她低声问,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
陆凝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哪里还有半分病态。
“大概吧。只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希望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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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的黎明,天光未亮,营地还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姜明风尘仆仆,带着一身露水与尘土归来。
“姜明!你这么急匆匆是做什么去了?”早起巡视的阿纳芹娅一把拦住他,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姜明喘着粗气,一把拽着她便进了议事的帐篷,陆凝也闻声赶来。
“出大事了!王城内乱加剧,如今王城防御形同虚设,云靖大军已经长驱直入,彻底包围了王城!”
“什么?!”阿纳芹娅瞪大眼睛,难以置信,“这才多久啊!一个多月吧!就算云靖大军一仗一仗打过去,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兵临王城之下!”
陆凝抱着胳膊,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而饱含忧思的额头。
“恐怕他们根本没打几场像样的仗,”她的声音近乎冷酷,“忙着内乱呢。”
“这群饭桶!”阿纳芹娅怒不可遏,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跟咱们打的时候那股狠劲儿呢?倒是拿出点气势来对付外人啊!”
姜明疲惫地摇头,“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样也好,省得他们再紧盯着我们这点残兵败将不放。”
“敕拓……会就此灭亡吗?”陆凝有些无情地问道。
“敕拓王朝会被推翻,但蛮族不会。”姜明斩钉截铁的回答,“他们会四散,会逃乱,会在沙漠的其他角落,或者其他地方,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重新建立起新的‘敕拓’,唯独不会灭绝。”
陆凝沉默片刻,忽然转向阿纳芹娅,“阿纳,你的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
阿纳芹娅跟不上她跳脱的思维,慢了半拍,才挺起胸膛,用力拍了拍胸脯,“已经没问题了!随时可以上阵杀敌!”
“我不要你上阵杀敌,”陆凝把她的激动按回去,“我要你,带着花潋,立刻出发,去邶鸣关。”
阿纳芹娅不解,眉头拧紧,“可我走了,部落的防务怎么办?万一……”
“现在我们的威胁并不大,”陆凝冷静地分析,“云靖的目标是王城,王城也无暇顾及我们,这里有莫拉足够了。你们的任务更重,我要你们以‘漠上青’的名义,在那里建立秘密基地,收容因为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无论他们是蛮族还是云靖子民。”
“好!我明白了!我即刻去准备,尽快出发!”阿纳芹娅不再多问,对陆凝的决策有着绝对的信任。
陆凝取出一个绣着精致狼纹的锦囊,递到她手中,“对了,这个锦囊给你。等到了邶鸣关,安顿下来之后,再打开它。”
阿纳芹娅好奇地掂了掂,锦囊很轻,里面似乎只有薄薄的一片东西,“这么神秘吗?现在不能看?”
“切记,”陆凝的神色异常严肃,重复道,“一定要到了邶鸣关,确保安全之后,再打开。否则,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看着阿纳芹娅郑重点头,再将锦囊仔细塞入怀中,转身大步离去准备行装的背影,陆凝轻轻叹了口气,又将一些事宜交由姜明后,独自一人爬上了高塔。
“你是在担心她吗?”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身旁低语。
莫苏勒如同她的影子一般,无声地从阴影处走出,与她并肩而立,望着王城的方向,始终沉默。陆凝却能感觉到他心中在想什么,牵起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我们去王城吧。是时候,去将一切都问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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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的景象,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惨烈。
昔日巍峨的城墙如今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和焦黑的火燎印记,羊神的旗帜残破不堪,在带着血腥气的风中无力地飘动。守城的士兵稀疏得可怜,且大多带伤,眼神疲惫而麻木,唯有在军官巡视时,才勉强打起精神。
蛇王克加肯亲自在城楼上巡视,铠甲上沾满了已经变成黑褐色的血污,他也是第一个发现神秘来客之人。
“莫苏勒!哈哈哈哈!”克加肯的笑声带着无尽的讽刺,“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敢闯王城?!”
他大步走过来,重重拍了拍莫苏勒的肩膀,莫苏勒稳如磐石,目光锐利地扫过城防,“情况到底如何?熊部阵亡,鹰部呢?怎么守城的只剩下你们蛇部?”
克加肯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满是鄙夷和愤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巴那图那个蠢货,被人家当枪使,在王宫里杀红了眼,现在还能喘气的没几个了!至于鹰部……”
“早就叛逃了!”
陆凝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鹰王?他不该是大可敦那一边的吗?怎么会……”
“是,也不是!”克加肯打断她,“那个女人要葬送所有人,察里沁尔只不过比我们知道得更早,跑得更快罢了!”
他转向莫苏勒,语带嘲讽,“怎么样啊,莫苏勒?我早就提醒过你,提防那只老鹰,你总是不当回事。现在好了吧?我们都被他摆了一道!”
莫苏勒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目光投向城外那黑压压的云靖大军军营。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肃杀之气即使隔得老远也能感受到。
“光靠你们蛇部这点人,怎么跟城外的云靖大军抵抗?”
“那又怎么样?!”克加肯嗤笑一声,“难道要当逃兵吗?我克加肯受敕拓王庭恩惠,守卫王城是我们的职责!哪怕战至最后一人,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陆凝上前一步,冷静地分析道,“可汗病重,大可敦是云靖的公主,无论如何,云靖大军也不会对她如何。蛇王,你不必做到如此地步,为何不,保存实力,以图将来呢?”
“我护的不是她!”克加肯突然平静下来,他伸出手,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城墙冰冷而粗糙的石砖,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庞,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我护的是敕拓!我蛇部虽然不壮大,虽然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们,但我们骨头硬!我们,是为敕拓而死的!我们的名字,会刻在长生天的祭坛上!”
这番话语,掷地有声,莫苏勒沉默了片刻,这种心情和决心,曾经的他,也是深刻体会的,他缓缓开口,“我调人来帮你。”
克加肯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再次大笑起来,笑声中却带着无尽的苍凉,“人?你还有吗?莫苏勒,我的狼王!边境一战,你狼部近乎全军覆灭,剩下的恐怕都是些老弱妇孺了吧?你自己现在还是个‘死人’!你拿什么调人?调阴兵吗?”
笑声戛然而止,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什么令人厌烦的东西,“走吧,你们若是来找那个女人的,就尽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