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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苦尘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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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拓有个传统,每年都会举办比武大会,胜者可以向可汗提出一个要求。于是我瞒着所有人去参赛了。”她的表情突然阴沉下来,“我一路过关斩将,顺利走到了最后一场。可最后一场比的不是双方武艺,而是比杀人,杀那些手无寸铁的奴隶。我输了,同时也失去了摆脱命运的机会。”
陆凝在她身边并肩坐下,夺过了她的酒囊,给自己倒了一大半。
“比武结束后,我又遇见了那个人。”阿纳芹娅紧绷着的声音逐渐柔和下来,“他送了我一柄流星锤,然后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他说让我当将军,让我有能力守护想守护的人。我犹豫了很久,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两柱香的时间。夜幕降临时,我便翻出城墙,追上了他的队伍。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部落会是如此特别的地方。他们真正的以强为尊,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有能力,便能获得尊重。”
帐篷外传来孩子的哭声,很快被母亲温柔地安抚。阿纳芹娅的目光追随着那声音,继续说道:“因为我的叛逃,我的家族也受到了牵连。她们放弃了王族的席位,选择归隐,用这种方式换来了顺遂的后半生。”
“而狼王,也成为了改变我一生的人,如果没有他认同的那一番话,我或许会真的顺从去成亲。所以,我发誓效忠狼王,誓死守护他和他的子民。”
陆凝仰头,喝了一口烈酒,辣得她直皱眉头,“可他的子民还在。”
阿纳芹娅一时间愣住了,“什么?”
“狼王不在了,可他的子民还在,还需要守护。”陆凝指向帐篷外,“所以你不能倒下,不能崩溃,更不能寻死。”
阿纳芹娅的眼中渐渐恢复了神采,她望向帐篷外忙碌的人群,妇女们在准备食物,孩子们在帮忙搬运柴火,男人们在加固围栏。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而努力。
“是啊……”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心中的痛苦依然在,却也给了她一股力量,连带着肩上的伤口似乎不再那么疼痛,“所有人都在坚持,我凭什么放弃。”
“谢谢你,小野猫。”
陆凝挑了挑眉,喝完最后一口酒,而后收走了她的酒囊。帐外,阴影处的身影也悄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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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换了个身份,就能掩盖你的真面目吗?”一团黑雾在莫苏勒的梦境中低语,声音嘶哑如刀刮骨头。
莫苏勒在梦中挣扎,却无法醒来。
“好一个为和平而战的狼王,”黑雾继续嘲讽,“实际上不过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
莫苏勒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血泊中,四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一个男人抱着婴儿跪地哀求,“放过我们吧,求求你,我的孩子才刚满月……”
另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指着他怒骂,“我杨家满门忠烈,今日尽丧你手!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不是的……不是我……”莫苏勒惊恐地后退,一抬手发现自己满手鲜血,一转身,对上一张被烧得焦黑看不出人样脸。
“答应我的事情你都做到了吗?做到了吗?!我把命都给你了,你都在做些什么?!”
“没有,不是这样的,我……”莫苏勒突然感觉到自己地喉咙被什么东西狠狠扼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甚至难以呼吸。
那被烧焦的人顿时间化作一个黑影,没有五官,没有人形,却张开血盆大口,用异常诡异诱惑的声音呼唤道:“是时候该回来了,玄……”
莫苏勒用尽全力挣扎,仍旧无法挣脱束缚着自己的力量,双目赤红突出,额角青筋隆起,他逐渐地丧失气力,逐渐眼神涣散倒下去,那团黑雾却仍然在叫嚣着。
“这样的你,配得到任何人的爱吗?”黑雾发出刺耳的笑声,“哈哈哈哈……”
陆凝检查完营地伤员回到石室时,正瞧见莫苏勒满面冷汗,窒息苍白的模样,吓了一跳,赶忙拿出银针施针,再用力捶打他的胸口和背部,将那一口堵在气管里的淤血吐了出阿来。
“莫苏勒!醒醒!”脉象稳定后,陆凝轻拍他的脸颊,终是将他从“噩梦”中唤醒。
莫苏勒猛地惊醒,大口喘着粗气,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月光下,陆凝看见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做噩梦了?”她递过一杯温水,双手不停地帮他顺气。
出乎意料,莫苏勒突然将她拉入怀中,力道大得让她肋骨生疼。
“小心,你的伤……”陆凝出声提醒,有些生气这些不要命的家伙。
莫苏勒却抱得更紧,生怕下一面她就要消失一般,“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陆凝毫不犹豫地一拳打在他未愈合的伤口上。
“呃!”莫苏勒痛呼着松开手。
“我看你是伤到脑子了。”陆凝板着脸检查他的伤口,“看来是不知道违逆医嘱的下场。”
莫苏勒捂着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咳咳……真疼……”
“疼就对了!”陆凝板着一副冷脸,唇角却微微扬起,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莫苏勒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很快将疼痛忍了回去,眼中只剩心疼和劫后余生的欣喜。
“这是哪?”
陆凝检查着他的伤口,“听我慢慢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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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现在我已经死了?”
听完陆凝将战争至此的事情一一说明,莫苏勒挑眉,听不出喜怒。
“没办法,”陆凝坐在一旁,耸了耸肩,“我们现在战力不足,人心惶惶,敕拓王城内斗正酣,他们都在寻你的下落想要置你于死地,只能让你先‘死’一次。”
“我觉得,这一切都是荼茶公主的计划。从先可汗驾崩开始,或许更早。”她眉头深深锁起,像是要解开一团缠绕了太久的乱麻,“可我不明白她的目的。引云靖入局,挑动各部内斗,甚至不惜葬送整个敕拓……无论对于云靖,还是对于她自己,似乎都没有长远利益可言。这些,你也应该早就知道了,对吗?”
莫苏勒点了点头,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浓重的阴影,“只是个猜测,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比起云靖来说,她应当更倾向于摧毁敕拓。”
“摧毁?”陆凝呼吸一窒,这可比争夺权力更疯狂,但敕拓也算是她一手建立起来的,她真的忍心用这样的方式摧毁吗?
“嗯。”莫苏勒垂眸,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眼神中的哀凉,“这里囚禁了她三十年,或许她恨这里吧,恨这里的一切。”
石室内陷入沉默,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陆凝默默点燃了更多的蜡烛,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阴暗,也增高了石室中寒冷的温度。两人相对而坐,烛火在彼此眼中跳动,像是不安的灵魂。
“我们今后该怎么办?”陆凝轻声问道。
莫苏勒闻言,方才那一瞬的悲伤被掩盖,挑眉笑起来,“你这么有主见的人,还需要问我?”
“毕竟都是你的子民,”陆凝揉了揉鼻尖,“我在这里擅作主张,不大好吧。”
这并非全然是谦辞,部落本来就不是她的,莫苏勒不在她可以帮忙管理,他在的时候,自己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突然,莫苏勒温热而粗糙的大手覆上了她的手,紧紧握住,陆凝微微一颤,却没有立刻抽离,对上他灼灼的目光,“从我给你狼纹令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止是我的子民了。”
“陆凝,你和我,早已绑在一起。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他那低沉喑哑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让这句话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陆凝心中千层浪。陆凝感到心头一热,某种酸涩而澎湃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喉咙。她猛地抽出手,仿佛那温度烫伤了她,冷了太久的人遇到热源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温暖,是疼痛,于是她越是靠近,便越想疯狂的付出些什么,阿婆如此,现在这个爱的男人也是如此。
“我想在这里,建一个新的塞城,”她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没有蛮族与云靖的界限,没有仇恨与厮杀,只有想活下去的边境人民。我们可以收容流民,发展贸易,建立秩序,让它成为一片真正的净土。”
这个理想在她心中酝酿已久,此刻说出来,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悲壮。
莫苏勒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专注事业的陆凝总是闪闪发光的。
“好理想。”他赞叹,却也不无忧虑,“但恐怕在此之前,我们得先搞清楚一切的真相。”
“现在王城那边,视你为心腹大患。‘死亡’让你暂时安全,我们需要利用这份‘死亡’。”她抬起眼,直视着莫苏勒那双深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只有死了的人,才能更好地在暗处行动。”
莫苏勒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她只是提议明日去何处狩猎一般平静,“好,一切听你的。”
他的爽快反而让陆凝心头一沉。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重逾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