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留芳》薄荷又绿柠檬茶

172、苦尘歌（二）

　　“咳咳咳……”

　　花潋立即放下手中的药碾，小心地扶起阿纳芹娅的头，“醒了？感觉怎么样？”

　　阿纳芹娅茫然地眨着眼，视线在花潋脸上聚焦，“小、小花儿？我们这是……在阴曹地府相会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花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原本顶着一双红肿眼睛的愁容立刻被她逗笑了，“我们都活得好好的。”

　　“啊？”阿纳芹娅试图坐起，却因剧痛跌回床铺，“那么多敌人围剿，我们居然还能活下来？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你可别臭美了，”花潋嘴上嫌弃，手上却没闲着，细心地将枕头垫高，“是莫拉少主带人救了我们。”

　　阿纳芹娅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那王上呢？一定也获救了吧？”

　　“王……王上……”花潋的手微微发抖。

　　察觉他的异样，阿纳芹娅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花潋吃痛，“王上怎么了？快说！”

　　“王上他……”花潋别过脸去，声音几不可闻，“以一敌千，最终……战死沙场。”

　　“你胡说什么！”阿纳芹娅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挣扎着要下床，“王上怎么可能会死！我要去找他，我一定要把他带回来！”

　　“阿纳！你冷静点！”花潋拼命按住她，“你的伤势太重，不能再折腾了！”

　　“我连王上都保护不了……”阿纳突然崩溃大哭，拳头狠狠砸向自己受伤的胸膛，“我还活着做什么！”

　　陆凝听到这边的动静，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快步跑进来，而花潋这边也如同是见到了救星般急呼，“师父！你快来劝劝她吧！”

　　只见阿纳芹娅胸前的伤口再次开裂，鲜血正从伤口汩汩流出，她死死抓住陆凝的手，眼中满是绝望的期盼，“小野猫，你告诉我，王上还活着对不对？你医术这么高明，一定能救活他的对不对？”

　　陆凝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对不起。”

　　阿纳芹娅等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伤口处汹涌而出的血液仿佛要从双目中泣出，良久，帐中都是死一般的寂静，直到她发出一声哀嚎，再次昏死过去。

　　“阿纳！”花潋吓了一跳，慌忙扶住她瘫软的身躯。

　　陆凝迅速检查伤势，语气中带着责备，“我不是说过，暂时不要告诉她吗？”

　　花潋咬着嘴唇，倔强地擦去阿纳芹娅脸上的血迹，“她迟早都会知道的。而且我相信，她绝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击垮。”

　　陆凝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她的药量加大，让她多睡会吧。”

　　数日后，姜明风尘仆仆地归来，将一只精致的铁羽交给陆凝，这是狼部的啸月翎，是莫苏勒专门用来联系上弦月的，乍看只是一只精美的翎羽装饰，实则内部机关精巧，可保存密信。

　　“在云靖的'漠上青'成员基本完好。这是新的传信工具。”

　　陆凝接过啸月翎，将交给阿通的任务放进去。

　　“所有生意照常进行，贸易网继续扩展。同时，我要在贸易网的基础上建立情报网，重点查探京城中与敕拓勾结的势力。”

　　就在这时莫拉突然冲进帐篷，神色紧张，“不好了。五十里外发现鹰部的人马。”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姜明脸色骤变。

　　十方山是莫苏勒和姜明在数十年前发现的一座荒山，外有流沙和风暴做掩，常人很难发现其中还有可以聚居的地方，除此之外，进山之路凶险异常，若无知情者引路，别说是外族闯入，就是靠近都很难，所以他们才决定将这里发展成狼部的“秘密桃源”。

　　陆凝重重咬着嘴唇，已然做出决断，“姜明，，你带所有人转移到石窟下面。莫拉，你带人负责掩护。”

　　待二人离去后，陆凝独自登上瞭望塔，远方的山路上尘土飞扬，显然有大队人马正在靠近。

　　「他们目标明确，显然是朝着十方山来的，为什么？是朝着莫苏勒来的吗？」

　　「即便我们放出了他战死的消息，对方仍然穷追不舍，是知道他没死的人传出去的消息吗？莫拉救了我们，没有出卖的理由，姜明一直忠心耿耿……还有我，除此之外没人知道石室了。」

　　「不对，不一定是要知道莫苏勒没死的人，只要是知道狼部残余在这里的人都可以是透露消息的人。要知道十方山确切方位的话……」

　　陆凝的目光在营地中扫视，大脑飞速运转。

　　「姜白总是跟在军师身边，花潋最有机会接近我，可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这里还有他们在乎的人，没必要做这种事。等等，还有一个人……」

　　陆凝的视线突然定格在了某个方向。

　　「如果真是她，她不需要确定莫苏勒是否真的死了，只需要传出个大概的消息，追杀就会永无止境，而且也只有她，能知道这里怎么靠近。」

　　得出结论后，她握紧手中的啸月翎，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十方山的天然地势确实非比寻常，即便是敕拓最善侦察追踪的鹰部，能做到的也只是靠近外围的山体，而无法窥探其中真相，于是这场危机便有惊无险地度过了。但对外通消息的人还在，他们便不能算是真正的安全。

　　陆凝知道，莫拉和姜明也知道，可几日过去，营地周边只是加强的防卫，并未见他们有任何动作。

　　“眼睛怎么样？可有好些了？”陆凝蹲在木那身前，语气温和。

　　“没什么问题，陆姐姐不必担心我。”木那摇摇头，伸出手向前探索，摸到陆凝的手后将她带着坐在自己的身边。

　　陆凝捋了捋她的发丝，“抱歉啊，来到这里后太忙了，现在才顾得上来看你。”

　　眼前的少女已经不再是刚离开王城时营养不良干巴巴的模样，几年时间过去，女孩的身体丰腴柔软，性格也不再怯懦，已然变得成熟，逐渐有了哥哥的影子。

　　“陆姐姐你也要好好休息才是，哥哥不在了，部落的重担都落在你身上了，木那已经长大了，可以帮助大家了。”提到莫苏勒，木那的本就红肿的双眼再一次湿润起来。

　　接收救援狼部残众，木那做了不少的事情，也多亏有她在，陆凝才能有口喘息的机会，看着眼前的女孩，她也不禁湿了眼眶，满眼欣慰。

　　“你长大了，哥哥会很高兴的。”

　　她将木那搂在怀中，压抑克制了许久的女孩再也忍不住，在她怀中放声哭泣。

　　陆凝像哄阿璃那般安抚着她，含泪的双目却冷冷地盯着帐外一闪而过的黑影。

　　******

　　夜幕降临，陆凝提着药箱走进阿纳芹娅的帐篷，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酒囊，重重放在桌上。

　　“伤势未愈就敢饮酒？你是不是又想尝尝违逆医嘱的滋味？”

　　阿纳芹娅靠在床边，右肩的绷带渗着新鲜的血迹。她眼神涣散，往日灵动的目光如今只剩一片空洞，“王上都不在了，我这身子废了又如何？”

　　陆凝沉默地解开她染血的绷带，开始清理伤口。酒精触碰到皮肉时，阿纳芹娅的肌肉猛地绷紧，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能和我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吗？”像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陆凝一边操作一边轻声问道。

　　阿纳芹娅的目光穿过帐篷，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那是在王城的演武场上，那年我才十四岁，身强体健足以力压所有王族。”说着，她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那是我从小的梦想，可是敕拓，不需要更多的王族当将军，而王城守卫军也不需要一个女将领。”

　　酒精棉擦过一道陈年伤疤，那疤痕的形状十分奇特，像是某种特殊的兵器所伤。

　　“太子许诺我的没有兑现，阿塔答应我的也食言了。最终我只能作为政治联姻的筹码，被指婚给另一个王族。”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囊，“在那场盛大的庆功晚宴上，我第一次遇见王上。他说，我的力气这么大，用刀屈才了。”

　　陆凝抬眼，看见阿纳芹娅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光亮。

　　“我问他该用什么兵器。他说，重锤最适合，以力破巧，以力取胜。”

　　陆凝系好新的绷带，安静地听着。帐篷外，部落的人们正在为逝去的狼王举行祭奠，低沉的诵经声随风飘入。

　　“都说蛮族崇尚强者，但这所谓的强者，从来都只限于男人。”阿纳芹娅嗤笑一声，突然转换了话题，“男人们喜欢丰腴性感又不失野性的女人，男人们喜欢依赖他们的女人。所以当一个真正比他们都强，真正能打败他们的女人出现时，他们害怕了，开始畏惧排斥这个女人，并告诉她强壮的女人是没有男人会喜欢的。”

　　陆凝递过一碗汤药，阿纳芹娅一饮而尽，继续说道：“我的家族是敕拓唯一以女子为尊的王族，她们从小教导我，我不需要被男人喜欢，而应该让男人来讨我的欢心。于是我就这样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强壮到能打败所有王族男子的女人。可即便如此，还是逃不过被可汗指婚给另外一支王族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