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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苦尘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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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茶公主的寝宫依然安静,这里无一兵一卒把守。朱红色的宫门虚掩着,露出里面幽深的庭院,仿佛一张沉默的巨口,等待着吞噬什么。门上的铜钉在稀薄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陆凝与莫苏勒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也一同吸入肺中,然后伸出手,用力推开了那扇仿佛重若千斤的大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而悠长的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寥寥几盏灯烛,映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荼茶公主安静地坐在鎏金榻上,她的身形板正,那是云靖宫廷的礼仪,是她还是云靖人的象征。
“你来了。”荼茶公主声音平静,宛若一汪死水,“比我预计的,晚了些。”
殿内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是龙涎香与某种草药混合的味道,甜腻中带着一丝苦涩
“竟然是你,倒是让本宫很意外啊。”她睁开眼,看到眼前之人,面露诧异之色。
“荼茶公主,我……”陆凝站在殿中央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单薄。
“你知道吗?”荼茶公主突然打断她,声音轻柔,她缓缓站起身,华贵的暗红色绣金凤尾裙裾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我十三岁就被送来和亲了。”
她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火把光芒,那光芒映在她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却点不亮丝毫温度。
“我的第一任叫齐林,他是当时西荒最强大的部落首领。”她似乎逐渐陷入回忆,“他比我年长二十岁,却对我很好,很尊敬,从不在我面前失礼。但那并不妨碍他在外面有许许多多的女人,来自各个部落,甚至是抢来的云靖女子。”
“我知道,他对我的一切好,都只是为了背靠云靖这棵大树,更顺利地谋取权力,整合西荒。”
陆凝屏住呼吸,这不是她预想中的开场。她原以为会是直接的质问、威胁,或是胜利者的炫耀失败者的懊恼,却没想到是这般带着血泪的剖白。
“一开始我们也算是相敬如宾,我那时年纪小,离乡背井,惶恐无依,也曾想过,或许能就这样好好在这里生活下去。所以,我试着用我所学的一切,用从云靖带来的农耕、纺织、医术、甚至是一些粗浅的机关算术,去教育、教导那个部落的子民们。我希望他们能过得更好,希望这片土地能因为我,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她的语调渐渐激动起来,指甲无意识地抠进坚硬的紫檀木窗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可是,他们将这些都视为异类!视为对羊神的亵渎!”她的声音陡然尖利,积压了三十年的愤懑终于在此刻全都发泄了出来,她的眼中燃烧着三十年来未曾熄灭的怒火,那火焰几乎要将她自己也焚为灰烬。
“祭司说我会触怒长生天,部落贵族嘲笑我异想天开,连那些平民,在背后也叫我‘云靖巫女’。让他们接受一点点改变,接受先进的技术和知识,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啊,我花了五年!整整五年!才让他们勉强接受了轮作制和新的纺机。眼看着这个部落一点点变得富足,秩序井然,就在它即将按照我的设想,成为一个更强大、更文明的部落的时候,暴乱开始了——”
“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贵族,那些被祭司蛊惑的疯子,他们冲进了王帐,杀死了齐林,杀死了所有相信我的子民们,就在我眼前!”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狰狞的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那场暴乱的带领者叫克贺,他也是继承齐林部落的第二位可汗。他强占了我,把我当作战利品。但我杀了他,在他一次醉酒后,用他送我的金簪,刺穿了他的喉咙。很顺利,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在那之后,我瞒着所有人他的死讯,很久很久。对外只说可汗重病,需要静养。他们不知道,那段时间,部落中所有的大小决策,全都是我下达的。”
伴随她优雅安宁的声音,烛火噼啪作响,荼茶公主的影子在墙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而膨胀又收缩,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
“我也在暗中,培养了自己的势力。那感觉就像在刀尖上跳舞。直到有一天,一个更强大的男人,戳破了我精心维持的谎言。他是北方另一个大部落的首领,叫阿古拉,他说要统一蛮族,便骑着马拿着刀,带着他的狼骑兵,杀进了我的部落。”
“他很强悍,也很精明,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把戏。”荼茶公主走近陆凝,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愈发清晰,像是常年服用某种药物浸染所致。
“他成为了新一任可汗,真正意义上统一了西荒大部分部落的可汗。而他本该按照盟约,娶另一个大部落首领的女儿为妻,巩固联盟,却出人意料地,执意娶了我这个云靖的公主,让我成为了他唯一的可敦。”说到这,她苦笑着,“是啊,没有什么比云靖这样的靠山更好的选择了。”
“他很爱我,所有人都这样说。他会给我最好的珠宝、最华丽的衣裳,会满足我一切要求,甚至会在军国大事上,也听从我的一切指示。很快,我们便收复了一大半尚未臣服的蛮族部落,疆域扩张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可是我恨他!这些光辉,这些功业,本该是我的!无论是战场上的排兵布阵,还是民生经济的决策,都是我做的!他,阿古拉,那个莽夫,只不过是按照我的话去吩咐、去执行!只因为他是可汗,是男人,我的所有智慧、所有心血,他们都视若无睹!功劳是他的,荣耀是他的,而我,永远只是他身后一个聪明的、值得炫耀的女人!”
荼茶公主猛地一把抓住陆凝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凝,寻求一个并不存在的答案。
“凭什么呢?告诉我,凭什么呢?只因为我是一个女人?一个来自异国他乡,无依无靠的女人吗?”
陆凝感到腕骨传来剧痛,但她强忍着没有出声,也没有挣扎,只是冷静地回视着荼茶公主,她声嘶力竭,她怒声控诉,可陆凝在她脸上看到的分明只有泪水。
“穆斯,应该算我的第四任丈夫了。”荼茶公主松开手,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优雅地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袖。
“他让我成为可敦,根本不是他要延续旧习。一个敢于谋反弑君的人,又怎么会对旧习认命呢?”她冷笑,“他那是忌惮我,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我的能力,就连他能够成功谋反,背后也有我提供的帮助。他知道,若不把我放在可敦的位置上供起来,我随时可以让他的位子坐不安稳。他害怕我,所以用这个尊贵的位子,把我圈养在这里。”
“所以,两位皇子中毒之事都是你策划的。”陆凝眉心紧蹙,诉说着她的猜想和推断,当日离开王城她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知道了荼茶公主的真实目的后,这一切便都不难联系起来了。
“一直引导、暗示、甚至提供帮助给对可汗心怀怨恨的废妃,让她将丧子之痛转化为报复行动的人,也是你。你是要铲除可汗的子嗣,不论太子活着还是死了,你都能顺理成章地掌权。而我和阿纳意外坠崖知道了废妃的存在,并查清了真相,打乱了你的计划,于是你便顺水推舟,诱导她直接去刺杀可汗,让局面彻底失控,从而浑水摸鱼。”
荼茶公主赞赏地点点头,眼神像在看一件得意的作品,“你果然还是那么聪明,继续猜猜,我最终想做什么呢?”
一个大胆而可怕的猜想浮现在陆凝脑海中,她直视着荼茶公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缓缓说道:“你恨蛮族,恨这片土地,你想毁了这里,毁了敕拓。所以,你让可汗下令向云靖求娶新的和亲公主,然后再暗中策划,让公主‘意外’身亡,彻底激化云靖与敕拓的矛盾,最终引来云靖出兵征讨。而后,你再在敕拓内部,利用各部之间的矛盾,挑起内乱,让他们自相残杀,无暇团结一致对外。你要里应外合,彻底摧毁这个囚禁了你、侮辱了你、又无视你价值的敕拓王庭。”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着荼茶公主的表情,“可你自己呢?云靖会帮你吗?事成之后,你这位‘有功’的公主,是回归故国,还是……”
“帮?”荼茶公主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至极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帮?”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几乎都要笑出来,“我在蛮族这三十年!眼睁睁看着云靖国力蒸蒸日上,边境安稳,皇室安康!可有谁在乎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