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又 唉,猫。 ...
-
当初来家里时有多么可怜缺爱,现在就有多么霸道无理!宋贝捡起在地上不知道被面包玩弄多久的黑色皮绳和被咬得面目全非不明来处的吸管。甚至,还有被咬坏包装的香辣味火腿肠!
人食的,妳又不吃,为什么要咬破?
宋贝心里暗骂讨厌鬼。
宋贝从猫砂盆边的大袋子里扯出一个黑色塑料袋,给她铲了屎,然后又把家里扫了一下,重新拖一遍。房子没那么大,每天都拖,也不怎么脏,随便耍两下。
面包混然不知有人在替她负重前行,懒懒地睡在柔软垫子上。捡回家后服务就这样,不满意也没用。现在,她是老大。
等到一切忙好了,面包才睁了眼,从第四层直接跳下来,开始蹭宋贝的裤腿——原来懂事的她早知道不要在别人拖地时去扰乱了。假使她是个人,她也只会坐在沙发上,将脚跷起来,不要挡了拖把。
家里边的扫地机器人在吃灰,这里的猫根本不容许它的存在,买了的自动铲猫砂盆也不受面包喜爱。
唉,猫。
宋贝将一切做好,将电视打开,随机搜索一部备忘录里的待看电影——也就看一部。
面包很识趣地往沙发上跳,目的地选在宋贝的大腿边,然后咵地一靠。宋贝把手抚弄在她的下巴到耳朵那一段,据说有气味腺。她喜欢被挠下巴和天灵盖,宋贝常常是让她如愿以偿。挠了一会便不再挠,她舒服得要睡觉。
宋贝于是独自欣赏电影。其实要保持身体长时间不动也是一项绝活,腿上靠了一个睡觉时极为谨慎的猫科动物,为了不打扰她老人家的美梦,宋贝别无选择。
电视里的人影跳动,是舌战群儒的场面。宋贝出于关心再次看看面包时,发现了她微眯的双眼和颤抖着缩放的鼻子。
宋贝轻声试探:“面包?”
面包在心虚。
宋贝又放大了音量,面包猛然睁开眼睛,然后咬住了她的手指,像在含住自己的阿贝贝一样。
“又假睡啊?”
面包松开了嘴,然后跳下了沙发,双手腾空,像提着两袋礼盒一样地后退,退至猫窝,然后把身体卷起来,窝在里面。猫窝放在地下,这时候可以晒到太阳。个体较小的好处之一是每天晒窝都很方便。
宋贝在观赏完这系列表演后,把电影进度往前调。她不喜欢跳过细节和剧情,就像不喜欢做完形填空和逻辑推理。等到又回到重复的图像时,宋贝瞥了一眼面包。
她的手抬起又踩落,交替。
面包师傅正在做面包。
神情凝重。
要开锅了……
******
安凉收到了佳佳的来信。安凉把信打开,字写得很工整,遒劲有力,很有特色,但陌生。
来信如是。
“亲爱的安凉:
见字如晤。
今天医生来给我抽了骨髓,我觉得很痛。我的血小板最近升高了一些,但医生说,如果流血还是容易止不住,来月经的时候,我怕我会晕倒。如妳知道的,我开始就是因为这样的晕倒才住进了医院。但治疗就是在往好的方向走,我相信会好。
医院里有时候只有我一个人。爸爸妈妈有时会有急事,我心里很清楚,所以在一个人挂着吊水吃饭或上厕所时也毫无怨言。有时候会寂寞,我会望着天花板,这是妳告诉我的,因为妳也喜欢看天花板。事实上我也常常看不到太阳或月亮。
这是很大众的习惯,不影响我听妳的话。
妳说,人吃了这么多苦,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我不记得我问过妳几次这个问题,但我还是孜孜不倦地在思考。我绝不是在诉苦,我只是叙述问题本身。当然,我并不认为妳会这么怀疑,妳不会因为我生命的苦涩而嫌弃我,这一点我很清楚。
我只是突然想到了,所以随手这么一写,妳不可以怪我。
我隔壁床新来了一个姐姐,叫李暖,她人很好,给我很多帮助。如这封信,是她帮我誊抄。我和她一起在医院的小公园里走,走了很多的路。
不知道妳的大学生活怎么样了,妳那里天气应该也转冷了吧?可以穿上很多别的季节穿不了的漂亮衣服。听说妳大学里遇见了一个高中时候的同学,叫宋贝对吗?
她怎么样?这是一种缘分呐。
妳要漂亮地生活,因为妳天生漂亮啊。
祝身体安康。
佳佳”
这是第一张,安凉又翻到第二张。没有前缀和署名,但安凉认出熟悉的字迹,这是佳佳自己写的。第一段这样写道:
“Hi,又见面了。没有想到会有第二张吧?妳应该能猜得出来,这是我自己写的。我因为想要跟妳分享一下李暖的字迹而出此下策。我再怎么描绘也不如妳自己看看更好。但我不好麻烦她写得太多,因此将信分作两份,一份简短的由她誊抄。至于我自己的字,妳只能‘忍受’了。”
剩下内容较上篇更长一些,说了一些体己话。
结尾是一句老话。佳佳总是不知道如何收尾,故每次写信都以此完结,是她写信的防伪标识。
“我本来并不喜欢写信,因为太肉麻。但又一定要跟妳说这些话,别无二法。”
安凉读完信后,将它折起,然后塞入盒子里。等到有空,就要给她写回信。
其实现在也有空,但是现在不知道写些什么,要等这封信的文字引发的感受在心里酝酿一下才好写。
安凉在椅子上读完这封分作两份的信,看完后安凉将它放在桌上,然后身体往后仰,往天花板看。医院的天花板应该更高一些吧,不会这么压抑。真的觉得,全天下的天花板都应该连成一处,因为很多人已经不再生活在天空之下了。连这种情感联结也不准有了。
安凉现在可以走出寝室,走到天台。她可以很轻松地看天,看云,看月。
但此时此刻,佳佳是否又在看天花板呢?
安凉脑子云游了一阵。
她于是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才起来洗澡。
******
第二天是星期一。
一早,安凉比往常更加匆匆,在七点五十八来到教室。
最后一排却和往常不同,坐满了人。安凉坐到仅剩的空座位上,问道怎么了。
宋贝等待已久,娓娓道来:“不知道是哪个班的事啊。”
“副校长随机听课,溜到一个教室里去了,坐在最后一排。那个讲课的老师可能是新来的?我不清楚。反正她不认识副校长,说什么‘最后一排的学生请往前面坐,怕看不清’之类的。副校长没有反应。然后那个老师就把她赶到第一排去了。”
“谁?副校长?啊?”
滑天下之大稽。不过安凉自己也不认识副校长,她要是来了还真的未必知道。甚至连校长是谁,副校长有几个也都不清楚——只是自己记性不好,不怪别的。
“还有,当时还在上‘表现和抒情’吧,她点副校长朗诵《天狗》。”
“郭沫若写得那首?”
宋贝肯定:“嗯,字正腔圆。”
“所以我们班人就觉得老师现在避丑了,不会再叫人到前面去?”
所以都来抢最后一排。
“嗳,应该是吧。谁愿意往前坐啊?不过我给妳占了位置,妳可以放心来晚些。”
宋贝好像知道自己是死性不改的,就算没位置也坚决不来早。
安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几年没有人给自己占过座位了?还真是记不清。
宋贝又道:“我是坐公交来的,都是看着车要到了才下楼,没有怎么等。我来得早。”
是有个专门的公交APP,可以知道公交的实时动态,很方便,安凉自己也用过。
但安凉分明看见,她的眼下时有浓重的黑眼圈,而且她老是走神,明显是通宵了。宋贝太过神秘,喜欢隐藏自己。安凉知道,这是谁也没办法改变的,到现在,自己还对她一无所知。
这样的人,和自己真像。
安凉沉默一会,低眉道:“謝謝妳。”
宋贝看着她,笑答:“不用謝。”
铃响。
老师走进来。她叫雷鸣,戴着褐黑色的粗框猫眼眼镜,个子中等,身材有点壮,经常扎低丸子头。据说她初中的时候是校队里的,田径,国家二级运动员。
她背的是一个紫色的托特包,表面像魔方片,亮闪闪的,擦得很干净,也不容易弄脏。包很大,可以平整地塞下一张海报。里面装了要用的书和教案,或许还有一些生活用品。
雷鸣不喜欢用白板,习惯写板书,但在讲《天狗》的那堂课,她用了PPT。她讲课很风趣,像讲单口相声。
她正式讲课之前也讲了那件乌龙事。毕竟闹事传得远,在高中的话,估计半天就能搞到一整栋楼都知道了。
她说,那个讲课的老师叫兰姒筠,资历很老,是她的前辈,讲的课很好,德高望重。
安凉听说过,她的名字响当当的,安凉还在网上看到过她的课程切片。上次在图书馆借书的时候安凉见过她。兰姒筠很有读书人的气质,戴很复古的银色长方形边框的眼镜,举手投足都优雅。她读书时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翻书时动作轻轻的。她是一个淑女。
安凉一般不喜欢在图书馆里读书,所以也只是窥到一两次而已。
而那位副校长是新升的,平时也很低调,叫胡羡鱼,是“为何要羡慕鱼,自己足够自由”的意思。雷鸣跟她关系不错,介绍说她的名字是她自己改的,还另有一层“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的道理在。
她还是双鱼座。
极讨厌鱼的人,肯定要离她远一些,因为她爱戴各种鱼形配饰。安凉上回见她,她耳上就挂了一对银色红眼小鱼。
她在听课结束后跟雷鸣聊天,说没有想到自己认认真真记笔记,最后被当成了努力应和老师的当班学生。
不过,她也确实是去当学生的。
讲完这件事,雷鸣又宣布了一项活动。
说有个短诗比赛,本年级的人都可以参加,在网上发电子稿,然后参与评选,有大众的投票,还有专门的评委,是各大高校的一些教授——兰姒筠也在其内。据说每年都会有,是和别的学校联合办的,如果赢了,会很风光。
安凉对这种活动没有什么兴趣。实名写诗会暴露自己想法。她只要知道这比赛的存在,就必定会有意无意在创作里加入讨好评审的措辞。要为了这个而专门报名,再去把这样的作品交给别人评判,这样的事,她目前还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