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眼睛》陈安盐

4、唉，猫

　　一早安凉就光带着脑子去教室了，幸好宋贝将书带来了。不对，为什么说是幸好。自己何以这么不信任她？又何以这么不信任她而要把书给她？

　　宋贝住在校外，但每天进教室比自己还要早一些。安凉并不因此汗颜。拖延怪早已经完成了这方面的自洽，做久了老师眼里的“老油条”，再怎么也不会觉得踩点到是什么不光荣的事。

　　再说，高中三年，又确实是从没有迟到过。高中，安凉做过最引人注目的事，恐怕就是踩点了。还真是三年如一日。不，该说是十二年如一日。她对踩点这件事的长情，超过了绝大多数。

　　宋贝很整齐地将书摆在那，大概默认了安凉会坐在那里。安凉把椅子往后撤，从靠墙的缝里侧身进去。等到安凉坐好，宋贝又道了一句谢。安凉回了两句没事。

　　老师在课上又布置了要买的书，说学习文学的人桌上的书应该不同于其它专业的人。安凉在课上便直接拿出了手机，开始加入购物车。虽然有些书大概看过一遍，但既然老师推荐的，像是那种什么工具书，也买吧。安凉见到宋贝也正在摆弄着她的手机，不仔细去猜，应该也是一样的事。

　　是否要一起买？算了。安凉不愿开口说。单独买，少了麻烦。

　　安凉把脑子回归正轨，去听老师讲的。一直到放学。

　　安凉随着人流往楼外走，鞋带却被踩散了，安凉往人群稀疏边走，把脚踏在草坪的水泥踢脚线上，蹲下来系。没等站起来，又瞥到另一边，未雨绸缪，挪了重心，把另一边也扯散，重新系。站起来拍了拍手，习惯性拿出手机来看了看。

　　没有消息，于是又塞回到裤子口袋里，总是没人联系的。

　　在这种人挤人的场所，很不适合看手机。四面八方都是人，隐私会被偷窥到。本来安凉是要买一个偷窥屏的，但感觉黑黑的，自己看着也费劲，于是又作罢。

　　宋贝没有过来。

　　安凉是习惯先回寝室的。因为中午的时间其实蛮长的，安凉先回去放东西再去吃饭。吃完饭后再散步回寝，消化一会，睡一个午觉。如果现在去吃，恐怕人多。安凉离开大部队的人流，往右边走，直走就可以到寝室楼下。安凉背着包在路上走，耳朵已不自觉捕捉荫道的风声人语。但人已是很少了，尤其是宋贝不知所踪。

　　就像有时很不希望路边的流浪猫跟着自己一路到家，但还是喜欢在撩拨了它以后，一路察声观迹，假装不经意地斜眼往后看。

　　再说，她不是说要来自己寝室倒水吗？又不来。

　　安凉就这样回到了寝室。回寝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门反锁，第二件事开灯，第三件事关窗帘。已经形成一个人住的习惯。说实话，真的得感谢宋贝，或是感谢她养的那只猫，否则哪里有现在的好日子过？对了，还不知道它叫什么。

　　安凉坐在椅子上，把脚伸直。

　　不舒服。后脑的头发绳结有点硌人，安凉于是把发圈扯了下来。头发散落下来，贴着脸。眯着眼放松一会。

　　随机播放到一首老歌，戴佩妮的《透气》。低闷的贝斯声，像在换牙期不断用舌头拨弄只有一丝摇晃的坚固牙齿。酸涩，酸涩直到痛得不可理喻，脱落的牙齿落在舌头卷里，牙根往外飙血。再吐出来一口血水，爽到没边。

　　“快乐很容易 喝一杯可□□口气”

　　安凉忍不住跟着哼起来。

　　离开这里～不需要考虑～
　　不想再做你手里的机器～

　　但又很快想到，要赶紧去吃饭了。她于是把头发重新拢起来，去了食堂。不记得去的是哪个食堂，总之是碰见了宋贝。宋贝把头发也扎了起来，怕弄脏。她那张桌子坐了几个人，但是她明显是和她们互不认识的，大概是人比较多，没地坐才坐在一起。

　　她吃饭慢条斯理的，很优雅。或许这里的环境不够私密，她放不下架子来。又或许她一直如此。

　　安凉另外找了一个位置，在角落里。

　　吃的是饭，小碗菜。打了泡椒火腿，白灼小青菜和黄焖鸡。安凉没有什么忌口的，这里保温做得不错，在高中时去晚了的话，吃的就是冷的。

　　食堂有两个大出口放碗筷。假使宋贝往这边走的话，就肯定能看到自己。是否会来打招呼？有点儿尴尬。

　　等到安凉吃完了，她也没有经过。

　　很正常，大部分的人都会从正门走，然后可以在门口洗一个手。侧门的话，还要绕一圈。

　　安凉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把饭菜吃完了，然后往门口走。门口放了几个大的垃圾桶，专门倒吃不完的饭菜。安凉铁着脸，尽量不去看那油污桶。

　　平安走出食堂。

　　安凉想到什么，于是掏出了手机，给宋贝发信息。

　　[黄焖鸡好吃]

　　突然很想笑。为了不显示出自己的傻子属性，安凉憋住了笑声。

　　对了，今天要找一下收发室，安凉因此加长了今天的散步时间。

　　也是没有怎么在学校里面转过，大得很。安凉往南大门走，准备去问问保安收发室在哪。往南门走，途径一个小湖。湖里游着不知道是鸭子还是天鹅的生物，有七八只左右。湖里的水很肥润，让人感到很有生机，很贵气。丝滑得仿佛绸缎。

　　学校里有很多条小路，穿插在或宽阔或狭窄的草坪里，把有点亲缘关系的小草都隔成很多份。这些矮矮的小草里，往往都种了几棵矮矮的树，比不上林荫道旁的那么高大和古老，大概也是为了照顾一下别的生物。

　　安凉很顺利地没有在学校里面迷路，而且找到了收发室门口。没有往里面走，因为闲杂人等不适合入内捣乱。

　　安凉重新沿着湖而往寝室走，又穿过了那条林荫路。果然，没有太阳就显得冷多了。虽然这些树可能一定程度上地减轻了风的影响，但依旧没能做到像在阳光下一样。安凉把包挂在肘窝，抱着胸口。

　　迎面见到了宋贝。她一个人，应该也是在散步消食，只是是在宿舍楼附近。

　　安凉没说话。宋贝看着叉着双手的安凉，笑着搭讪道：“这么防备吗？”

　　安凉把手放下，两只手提着包，看起来却也很拘谨，道：“没有，只是有点冷。”

　　“我只有中午在学校里吃，明天尝一尝妳说的黄焖鸡。”

　　原来她已经看了消息呀，怎么没回？安凉把手机拿出来，却看到显示了一条新信息。

　　安凉笑了，道：“嗯，就是妳今天中午去的那家食堂。”

　　宋贝有点儿惊讶，道：“妳怎么知道我在哪里吃的？”

　　安凉本以为她是看到了自己的，只是不打招呼，没想到还真是错过。食堂也不大啊。支支吾吾答：“哦，我今天中午刚好看到妳了，没好意思打扰妳。”

　　宋贝笑道：“如果妳看到了我，可以和我一起吃。”

　　推脱：“好。下回有空再说。”

　　不对，跟有空有什么关系。难道还专门去找她？安凉下巴往寝楼一偏，“那我先上去了？”

　　“嗳，好。”

　　安凉往里进，然后回头瞥了一眼，看着她往校门口离去的背影，头发随着风和走路的步伐而摆动。其实她的身材也蛮高挑的，但正脸并不显得如此。

　　不要覺得可愛，那離喜歡就不遠了。

　　安凉回到寝室，换了拖鞋，洗了一个苹果，吃起来脆脆的，普通但好吃。

　　然后给佳佳发信息。

　　[今天去找了学校的收发室，离我这蛮近的，你什么时候寄的跟我说一声]

　　等了一会，没有回，大概她还在做治疗。

　　安凉把手机放下，然后翻起了被宋贝借走的书，上面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就当作再复习一遍吧。

　　有点无聊，仰头看天花板。没有什么稀奇，装修得也很无聊。怎么突然生活就变得无聊了呢？

　　安凉打开电脑，选了一部电影，《斯隆女士》。

　　******

　　宋贝出了校，她是一个人住。

　　因为养的猫有点分离焦虑，在原来的家里住时，每天巴巴地等着很可怜，于是宋贝就自己租了一个公寓，搬了家，从家开车把猫带到这里。若不是猫，估计她自己也不会学开车。

　　每天来回开车有些麻烦，校门口也不好停车，宋贝经常坐公交来，时间也不长，三四站左右，班次也很多，十分钟一趟。

　　周三下午没有课，直接回家里，家有肥喵等着自己——但也说不上肥了，绝育后发了腮，显得肥而已，是正正好好的身材。任谁也要说一句，健康得很！

　　宋贝习惯的座位是老弱病残孕专座对面的那一列，一般喜欢第二个和第三个。

　　这附近上车的人不算多，大部分时间可以坐到心仪的位置。这次却是例外，可能是时间段的问题。公交车上的人数总是很玄学，和它的速度一样。宋贝上了车，没有见到空的座位，还有几个人是站着的。反正也不用很久，宋贝就右手拉着拉环，站稳身躯。

　　车子晃晃荡荡往前行驶。宋贝安静地等车，车安静地前进。

　　宋贝垂下的那只手突然被人一拉，鸡皮疙瘩霎时起来了。

　　宋贝就要把手甩开，开口骂人，但还是先顺着褶皱的手往它的主人那看。

　　它从属于一个慈祥的奶奶。脸和手一样，长满了皱纹，还有几点褐色的斑。她的头发银白，但是很有光泽，有弹性。把脸遮住的话，都分不清是染的还是白了。她戴着眼镜，扎着两条麻花辫，戴了镂有菱形纹路的粉色帽子。里衬是一件棉质的深棕色碎花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针织明黄色薄衫。

　　她嘴上还挂着笑，道：“小姑娘，妳坐我这里。我要下车了。”她松了手，抓着椅背站起来。

　　宋贝松解了绷紧的面部肌肉，接受了好意，继承了她的座位。

　　奶奶眯了眼睛道：“我看妳是在大学站上来的哦，妳也是那里的学生？”

　　宋贝笑着回了一句：“嗳。”

　　“我孙女也是。妳是大几的？”

　　“大一。”

　　“哦~那不一样哩。我孙女大三了。按道理，妳要叫学姐喔。”

　　公交上的女声开始报道：“园林路就要到了，开门请当心，下车请注意站稳。下一站，松江路口。”奶奶一路扶着一排排的椅背往后走，在下车时则是扶着车门上的扶手，走得很稳当，但慢慢悠悠。无人催促。

　　其实宋贝回家的路并不远，站那么一会也不累，但是遇见那个奶奶，还是很让人心里甜蜜蜜。

　　宋贝下了车，从公交站台还要走两三百米到家。她在路上走时，突然想起来以前似乎也见过这个奶奶，只不过这一次才结结实实地真正相遇。

　　小区里有很多流浪猫，只不过大多是犟种或怕生的，人靠近就跑。学校里很多胆大一些的猫，闻到宋贝身上的猫味，都亲近。但小区里的猫对于宋贝这样的养猫人士也不曾改变原则，宋贝一开始只远远地放点儿猫粮，好叫她们吃。后来慢慢地才稍微熟一点，等到再熟悉一些，就要叫她们付出些“代价”来。

　　有两只猫已经被安排做了绝育，而其她猫过分灵活或是没有被宋贝的火眼盯上。

　　宋贝回了家，一开门便见到面包在家里等。

　　面包是一只橘色狸纹猫，长得可爱，像刚刚从烤炉里出来的新鲜面包。人进了门以后，她就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等人摸。宋贝蹲下来换鞋时顺带摸了她一把。

　　人摸完，她就跑到猫抓板上，开始磨爪子，磨到一半，好像反应过来自己经过了水碗，于是又抽了个空去喝了水。做完这一切，她就翘着尾巴摇曳着步伐跑到窗边，跳到猫爬架上去晒太阳去了。

　　说不上面包是否黏人，反正很个性。妳不在，她就难过，妳在，她置若罔闻。

　　宋贝经常怀疑，面包在外面是首领，因为她走路的姿势极为“社会”。换上老虎的皮，她一定威震四方。

　　前面两只手一致，后面两只脚也一致，但前后毫不相干，仿佛两个轮胎由一个横杆连着。就连走路时，两只手和两只脚也不是叉着走，而是并排地走，像在跳。

　　宋贝叹了口气。唉，貓。

　　妳拉的屎，真臭。

作者有话说

　　唉，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