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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宋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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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凉喜欢在床上读书,所以更多的时候安凉是在晚上阅读。
其实说得上是一种怪癖,安凉上床之前必须要洗澡,或是换上干净的衣服,但她又可以接受把一些物品放在床上,诸如手机,书。她甚至很喜欢在床上吃一些比较善良的水果——这里说的善良是指不易将手弄脏,不易掉漏,而且味道可口。人类的定义而已。
而现在一个人住,连帘子也不必装。安凉稍事休息后就把衣服准备好,直接洗了澡。
啊。
清透,舒适,热水澡。
不用顾忌别人,随便洗澡的感觉真好。
安凉歪头把头发上的水擦干,毛巾包着头,穿着睡衣走出了卫生间。在逼仄的屋里简单绕了几圈,把毛巾摘下来,晾在衣架上。很怀疑是祖先留下来的习惯,她总是很喜欢莫名其妙地在屋里走几圈,然后再立定思考一阵,再去做事情。对于祖先们,肯定是有巡视的必要的。
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把线从机身上捋下来,抻平,插到插座上。特意买的长线款,两米。
安凉一边用手抓着、薅着头发,一边甩动吹风机。头发拍打在脸上,痒痒的。脸被甩上几滴水,马上又被风干,这时候就算流了泪,也没人知晓。
镜子上结的雾汽有些已经凝落成水,竖着斜着往下淌,滴在置物的横栏上。安凉望着镜子里几处模糊几处清晰的脸,脸被镜子分割成了好几块。
望着望着出了神,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吹干。安凉把头发随手拢到脑后,整理好东西,把手机塞到上衣口袋里,端着一盒蓝莓,其上放一本书,上了床。把小桌子撑开,两腿并着,像鱼尾。用手抡出鱼尾的形状,然后把桌子支在正上方。
蓝莓还是适合快速吃,酸酸甜甜的,像糖果一样。安凉不喜欢细品。
秋天的被窝是没有冬天那么吸引人的。安凉希望现在是冬天就好,最好是外面还下了暴雨,足够安全的话,极端天气很美的,反倒增强幸福感。但她又觉得自己其实心思有点坏,好像立在不幸之中的幸福才更珍贵。她在心里默默地唾弃了一会,把自己扯回了现实。
她就这样,在床上翻着书,又胡思乱想地睡着了。
******
安凉又见到宋贝了。这是必然。
安凉一向是属于踩点到的人,因此一去就能看到她。宋贝往后坐了,最后一排现在就是她们俩并排。
因为老师有过批评最后一排且将最后一排的同学赶到第一排的先例,最后一排往往人少,不需要占位。
安凉坐在右边,紧靠墙壁。安凉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位置,同时这个位置也神奇地总是被留给安凉。就算存在风险也要坐。把包放进抽屉里,然后把书和本子拿出来。宋贝应该来了一会了,都已经准备好了,侧过头来盯着她。
安凉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拿出手机打字。
[能不能不要盯着我看]
很快就收到回复。
[宋贝:好 ]
安凉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却很明显地感到视线消失了,于是很安心地抬起了头。
没想到眼神又撞在了一起。
宋贝正盯着她笑,两颊凹下去两个梨涡。
安凉触电一般地将头甩到正面,然后将书翻开。宋贝的笑声不知是在脑海里还是真的传来,总之脸烫起来。
安凉扯了扯扎着的头发,假装不经意地将皮筋慢慢扯下。一定要慢,不然头发就会长出一层丑陋的波浪,她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头发就这样披下来了,很轻易地遮住了脸。像在拉了窗帘的屋子里睡觉一样安心。窗帘,一个人的房间,睡觉,这三件事物简直是陈安凉心里的绝配。
不得不说,头发这个盾牌百用不厌。在高中时,安凉就喜欢把耳机藏在头发里。只不过耳机现在变成了整张脸。
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有多么地放肆,后来渐渐忘形。安凉就这样在自己的穴窝里,像看电影一般地接收耳边传过来的语音和外界图像。
隔壁传来讯息。
[宋贝:讲到哪里]
[不知道]
隐隐感到邻座又在笑。宋贝细微的动作就很能调动她周身的氛围,以至于总是让安凉觉得草木皆兵。
不要过多相处,安凉心里告诫自己。
宋贝又发来信息。
[宋贝:我就知道妳会说不知道]
莫名其妙,完全是不在同一频率的对话。
安凉没认真想她在说什么,从第一次她提起“知道”这个词而自己听不懂后,安凉就对这个话题失了兴趣,于是每次听到有关的搭讪,就大脑自动屏蔽。
[宋贝:妳很喜欢知道这个词]
在老师的目光里抽出间谍一样的速度,打字。
[我知道]
安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时候也忍不住笑起来。
[宋贝:别人介绍自己是说“我某某某” 妳是“我知道”]
安凉被调侃得有些尴尬,脸上臊得红。挠了挠头顶的百会穴,把右边的头发撩到耳后,左边不敢。然后提笔开始记笔记。
宋贝没有再发消息,轻声说道:“记完了以后,借我看看。”
“都讲过了。”
“借我看看。”宋贝又重复了一遍。
说不出来她话里是什么滋味。对于这个,安凉心底里只冒出了一个词,不怒自威。
好凶。
仿佛一只发布施令的头狼。妳不回应她,她就要来找妳麻烦。
安凉就这样上着课,等到回寝。这次宋贝没有跟过来,路上安凉还是一个人走,自得其所。到寝,安凉把布包取下来,挂在架子上。抬头就看到了躺在床头的书。书页都平整,前面一半被看过后蓬松起来,没有折角。昨晚的书已经不记得看到哪一页,但无伤大雅,可以从记得情节的地方继续看。反正随便看看吧。都看了那么多遍了。
安凉上了个卫生间,然后就开门出去。没想到宋贝就在门口等着,安凉的眼睛趁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仔细地打量起她。
她的头发其实偏棕色,长度超过肩膀一点,头发很厚,但是是细软的发质,发际线很不规整,像是梅花花瓣,而且能很清晰地看到往上蔓延的细细的发丝根。她美人尖那里有个发旋,所以有两缕“蟑螂须”。
皮肤像清透的玻璃,看上去很易碎。与那些喜保养的人的皮肤不同——她们的脸丰满得像是充了营养液,怎么揉也不起皮。她的皮肤薄得脆弱,让人感到被风一刮就会立刻起反应。
她是吊梢眼,但眼型偏圆。单眼皮,大眼睛,瞳色和头发一样。眉毛弯弯,今天涂了很淡的口红,但嘴巴有点干。下唇中间微微有点凹陷,有条浅浅的痕。整个下唇,像是美丽的橘瓣。
苏苏的。酸甜口。
宋贝静静地等着她看着自己,等到捕捉到她的视线达到满足的信号才开始说话。“妳从来不看信息吗?”
“没有注意。我的手机一直是设的免打扰。”这真的不是敷衍,安凉差点为了佐证,把最近三天的十几个未接电话给她看。
宋贝道:“反正你一个人,借用一下卫生间。我懒得回家了。”
“妳怎么知道我舍友不在?”
宋贝看了看她的脸,小声道:“我猜的。”
安凉也没有再说什么,就站在门口等着她出来。厕所是很神圣的地方,需要守卫。
“我拿一片卫生巾可以么?”
“好。”
宋贝从门后挂着的猩红色桶形袋里拿出一片换上。
安凉心想还好自己的生理期和她撞了,卫生巾正放在厕所里。等她出来,安凉很礼貌地送客,没有邀请她共进午餐。
谁想和别人一起吃饭啊,社交很麻烦的。
安凉偶像包袱很重,处处喜欢讲究体面,但又鄙弃自己装模作样的嘴脸,也感到累,因而宁愿自己独行。对人类,秉持“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
宋贝很默契地道了一声谢,然后径自走开了。
安凉叹了口气,随机走向一个食堂,当然是就近的。
这座大学很吸引人的一点是课程宽松,另外就是伙食不错。不过安凉口味比较清淡,对她来说,西边的大食堂其实很多都比较油腻,而且重口,微辣就很辣。不过有一家独秀,煮的清汤面很合安凉的口味。如果往这个食堂走的话,那不出意外自己吃的就是那家了。
一个人要把整个食堂都吃遍实在是太难了,所以很多炒素菜时把水浇上去,没有把水烧干,最后成品看起来像是加了致命量的油的店家,都在不知觉里被她拉入了黑名单。其实并不很油,但看上去如此。
很不讲理,因为寻找心仪的东西是件很耗费心力的事情。
安凉吃完后回到寝室,然后把门反锁,拉上了窗帘,脱了外面的衣服,躺进被窝。窗帘其实本来并没有拉得多开,但安凉习惯性地检查了两块帘布之间的空隙,最好不要透进来一点光,不让人能窥视到里面动静。
被子里起码不冰,如果是热的更好。
安凉摘了眼镜,把脸埋进了被子里。暖气吐在被子蒙起的大洞,没有机会逃逸,所以都反弹回身上,不久就感到了闷热。伸手掏出一个出口来,缓解了一些。
安凉在睡前把手机打开,眯起右眼,查看消息。右眼的度数更高,安凉于是认定右眼更加劳累一些,加上侧躺着看给右眼的压迫更大,于是只用左眼去看。就像追求公平的她时常觉得右手太过劳累而左手好吃懒做,因此下意识地惩罚它做一些平时落在右手上的活。
来信息了。
[宋贝:食堂有什么比较推荐的吗 我很少在那吃]
其实安凉也只吃过三四家食堂,但还是回复。
[如果说我今天吃的的话,西北三餐堂最靠右边的汤面还不错,我吃的是清汤,加青椒肉丝也好吃]
[大食堂的有一家过桥米线蛮好吃的,可以试试]
[招待所的话,都是快餐好一些,阿婆手工汉堡还可以]
在安利种草的时候,安凉会爆发出平时没有的热情。对于这些能够合得了她的口味的店家,她抱有很高的容忍值和好感。就算份量突然减少一些,也能够体恤,甚至是多出几块钱也乐意。只希望不要关了门。
但她不习惯用那些感情色彩极为浓厚的词评价,例如“超好吃”之类的。“还行”,“不错”,“可能”,“大概”才是常用词汇,要给自己留满退路。只有在写给自己看时,她才会写出那种极度情绪化的词语。
把手机熄屏,埋在枕头下,搓了搓手,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一些,把被子掸到脖子上,直到被子前沿完全贴合脸部曲线。像只被裹起来的夹心卷。
其实安凉是一个穴居动物,喜欢单身,需要空间。她没有那么强的领地意识感,到哪都行,但讨厌被侵入。
午安,安涼。
******
安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构建的是一个武侠加魔法的世界,东西方兼容。安凉的修为在里面不高,但仍可以在高大的丛林里,众树之巅自由活动。隐约记得还有任务需要做,在受了伤快要从树顶掉下来时,一个黑发红唇的女人救了自己。她搂着自己,自己在她怀里。
大体如此,也并没有什么突出的情节,只记得那个女人很美很强大,怀里若有若无散发出香气。其实安凉根本没有来得及完全看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卷曲的长黑发和艳红的风衣,氛围衬得很美。
安凉醒来时却并不晚,以为很长的梦只过了不久。其实稀松平常,高中午休时,安凉五分钟就可以做一个梦。
安凉揉了揉眼角,又揉了揉脸,然后坐起身来,穿上外衣。睡得很不错,但有点热,安凉在出门前洗了一把脸,冷水冲在脸上,树尖上的露水一样滋润。
起得早的话就可以不用那么赶地去教室,安凉戴上了耳机,播放了喜欢的创作歌手前两年的专辑,悠闲地在路上走。歌手静寂了好久,最近才发布新的动态。午觉起来其实有些昏昏沉沉的,也不愿意走快了。
随机播放。下一首比较忧郁。
词是她写,曲是她编,歌是她唱。可以很直接地和她的思想,她的才华和她的嗓音对话。
女人在耳边沙哑而悲愤地唱着歌。旋律听起来像一个人在路边走,宽大的薄衫,嘴上的烟已经烧尽,被捻灭后丢掉,手上还提了一瓶未完的酒,夜不归宿。应该是香槟,不是为了庆祝,不是为了买醉。
唱歌的人,她一定不够忧郁,她还能够走得动路,或是说还肯出门走。她还能质问,还能委屈,还能唱出旋律,还能哭出声音,她还敢说话......
是神女的声音,性冷淡,而感情是火焰。
歌名叫《结果》。
“难过 因为不想和妳错过
多么难得 妳不愿开口我乐意说
我曾经独行却愛妳沉默
妳要成全我
我会往前流动的隐私空间
我要妳的自由
我要妳不再沉默
要妳把话讲出口
我要说对不起
我要的妳妳给不给我
从不想错过
因妳两只耳朵都送给我
因妳我都蒸发掉以前的生活
我送妳精雕细琢的幽默
而妳与我聊愛轻车熟路
神赐我二手的自由
我挥霍一空
我心脏患了哮喘
妳不要操纵
我不想要结果
妳要说对不起
要吻妳妳等不等我
我要 要妳的幻想闪光和鲜活
要把所有的梦给妳
要在妳的梦里尽情而情尽
我要狠狠说
我要离开
试探妳是否愛我
我要說我愛妳
我愛妳但妳愛不愛我
我任妳剥削
愛妳破碎
我的梦 从没结果
我只好等未定的结果”
安凉听到这首,掏出手机,习惯性地将指纹按上,然后不小心点了暂停。安凉滑开屏幕,改作单曲循环,然后继续播放。是颇具缘分的一首,也是最喜欢的一首。
通篇的“我”和“妳”,都是“我”的自白与狂欢。妳爱我,要讲出口。我是胆小鬼,所以,妳说爱我,我要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