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逢 ...
-
太阳灿灿的，赤色的热羽从高高的天上撒下来，轻得没有触感，只剩温度，烘烤得人的头发和衣服都热乎乎，直到背后也融了些暖，潮得要凝成水汽。
安凉再次独自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
走进了大学。门并不算宽广，甚至比不上高中。人群拥挤地流动在开放的入口，升起的车栏杆的左边和右边。刷脸装置已经暂停营业，但没有关机，机械屏仍旧不断地录出闪过一次两次的陌生的脸，阳光下依旧照出来是冷色调的，像是把人都罩在深蓝格子天堂伞下。
拎着黑行李箱顺着水泥楼梯往宿舍走。所幸装的东西并不多，行李箱上竖凹槽没有撑得爆，显得难看。脖上挂的白馒头耳机里还在播放没完的曲子，不管。
低着头走一步拎一步，发尾摇曳之间多了几缕挂在耳机上。度过楼阶，在上衣上抹了抹手里的汗汽，抬起松垮的皮圈，拨下缠着的头发。把重新整合的头发拎起，放下。头发全部兜进帽子里，把耳机重新戴上。
本来安凉希望的是住在校外，但是太麻烦了，需要申请，好几层，只好将想法推迟两三年。必要东西在出发前已经寄过来，一些生活用品决定到这边的超市里买。
超市阿姨不爱搭理人。店里挤满了客人，一是生意火爆，买的人多，二是前来的人不知道货物在哪，四处寻找。
把东西全都搂回寝室。寝室周围全是树，空气清新，但就是银铁丝围得怪紧，像座牢狱。但安凉在高中早就习惯了，果然降低了期待，就容易惊喜。
这是安凉第一次住寝室，除了之前几次烦人的夏令营。两人寝比四人寝更舒服，只是小了些。但人少，没有那么吵。
安凉打点好一切，等到正式去了教室上课才发现——
又是宋贝。
她就坐在自己前面。幼儿园，小学，初中某两年和高中的同学，十几年同班。缘分很深，交集没有。
第一次听说她，陈安凉感到的是忮忌和好奇。孩子的好胜心和慕强让自己总是可以很精准地找到目标。
安凉离她远远的，直到她的名字从远远的长河流淌到耳边，一直循环——但只存在于别人的口舌之间。安凉后来仔细想想，发觉自己从没提起过她。她始终近在眼前，但与自己的一切无关。
安凉在度过了不合群就讨好的阶段后，就开始了离群索居。说来，其实陈安凉也没有在何时、如何地真正“入过群”。
宋贝不高调，但莫名地名声很广。这样脾气好，气质好，成绩优越，思想早熟，家庭富贵，又常和老师有亲缘关系的人，在一群未经世事的崽娃子里很受欢迎，自然引起了一种老成崇拜。
她太脱离人群了，和自己一样，但属于另一种极端。
负面情绪往往不屑宣之于口，安凉一向不喜欢接近她。现在再见到她，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怎么能有这样的巧合？之前同校可以理解，高中成绩相近，同班也可以理解。现在不一样了，世界辽阔，刚好她们选到了同一个大学，同一个专业，又再次被分到了同一个班。
安凉无法对命运辩驳，只能接受。
幼时的记忆其实很唬人，却喜欢扎根在人的心里。很久不再见以后，对一个人或浓烈或淡薄的情感就会被留在大脑里。就像这一次，即使安凉已经不是幼稚的人，幼稚的情感还会不经意地被投射到宋贝身上。不想靠近。
安凉想透过她宽大的衣服往前看，却没办法错过她的背影。
宋贝穿了一件藕粉色缎面衬衫，上身虬起来，显得矮矮的。她的桌上球了几团雪白的纸团，灰被完整包在里面，应该是用来擦桌子的，没有来得及丢，都堆到桌子右上角。
她整个人瘫在桌子上，一只手放松地往前抻着，另一只手撑着脸。桌子是连座，两人一对同桌，但她用左手臂把自己整个围起来了，整个身体倾往左侧，右边是被各色笔杂乱涂鸦的墙。毕竟楼是老了，前面经过的人又太年轻，不知道时间不是碳素笔能够停住的。
印象里，宋贝是众人簇拥之下的，将各种关系点到为止，游走在很多人心里。
她从前一直喜欢将眉毛画得很细很弯，形状和上眼眶线条平行，显得下巴尖尖的，一副桃心脸。嘴唇也涂得红润，把唇纹都遮住。宋贝本身的眉毛不细，但也弯得有型，其实很漂亮。她这次只顺着自己的眉形简单描了下线条，反而显得更自然。
她蔫蔫地坐着，头一撇着，靠在手臂上，头发散乱在肩膀前后。
安凉终于挨到了下课，扯起包带往外走，隐约察觉有人在身后跟着。
脚步声很轻，像风缓缓吹过沙沙的叶。
安凉于是识趣着慢些走。
女孩先开了口：“陳安涼，我可以跟妳一起走嗎？”
安凉没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她的脸，认真拒绝道：“不可以。”
“为什么？
“在这里，我只认识妳。”宋贝跟了上来。
为什么。“为什么”总有一种质问在，但宋贝语气很轻，没有逼迫的意思。
安凉想找个借口再拒绝，问道：“妳去哪里？”
“我住校外……”
她果然不住校。
“那我们不同路。”其实安凉也分不清路线，只想赶快把她撇开。
“同路，一样的。我也从这里出去。”
安凉一阵无奈，无言中脚步又往前推进了一点，道：“那妳就跟着吧。”
“嗳。妳也学中文啊？”宋贝把脸往前探出去看安凉的脸。
“嗯……
“我回个信息。”
“好。”声音渐弱。
先搭讪反而羞怯了么？
［妈：到了吗？］
［早到了，现在回寝室］
［妈：好，注意安全。］
在学校里注意什么安全？怕爬墙出去混迹酒吧夜不归宿吗？这样的事她自己也做过不少吧。嘴里全是套话，像关心别人只会说多喝热水一样。
安凉将手机按灭，但依旧有熄屏显示，黑黑的。宋贝远远只瞥到圆相片框里是一张合照，看不清脸。
“我没有妳的好友诶，妳怎么不在毕业群里？”
“不怎么看。不过马上不就有乱七八糟的群了么？”
宋贝说：“妳先加我。”
她语气不容置喙。安凉犹豫一会，然后顿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她。
“电话是微信号。”安凉说。
“嗯？哦。”
所以到底谁问妳了，安凉同志？
陈安凉走到了门口，告别道：“那我先走了。”
“好。”
安凉看到她转身走后，依旧伫立原地。低头看手机。
点进她的资料主页。是她的新号，果然没有发过朋友圈——她变了很多。安凉又重新检视了一遍同样空无一物的、自己的朋友圈。
上了楼。
寝室没有人，因为太小，没有显得空荡荡的。
安凉躺在椅子上，椅背顺着背的力量朝后微微倾，支撑着很舒服。它是陈述在网上买的，某酒店套房同款，安凉不久前才从驿站把它拿来，费了很大劲。
颈贴合在头垫上闭了眼休息一会，睁眼时手机恰好亮了。锁屏壁纸是手写字。“緣分是神，遊戲，是我們。”专辑词。
［宋贝：妳好，我是宋贝］
［妳好，我知道］
冲动。
******
窗外，天空是纯蓝的幕布，树叶在枝上乱颤，连带着枝干一起动。
刚刚睡完午觉，但其实已经五点了。安凉往外望了眼，将亮黄色鸭舌帽戴上，又背了个米白的帆布包，出了寝室。
帽子是安凉的一个笔友送的，虽然认识好久，交情很深，但她们并没见过面。
她也并不很了解安凉的生活习性，只在偶尔寄来几件觉得漂亮的物什。她也不管送的风格，只管自己喜欢就送，送出了别人便必须喜欢，因为只送特定的人。其实往往与其它物品不搭，但她的审美很好，不管怎样，单独还是好看的。
安凉平时的东西较为朴素，偶尔有她那些礼物放在屋里作为装饰也不错。因为这里太小，只把实用的带过来，剩余的留在安凉自己的房子里。
很幸运的是，没有室友，安凉一个人住。床和桌子物理空间不小，在心理上却不占位置。假如一直如此，就不必再劳烦去校外找什么别的住处了。
安凉要去图书馆借几本书回来。之后，她就可以很安心地待在寝室里而哪也不去。寝室离图书馆只有五分钟的步程，途中还经过一个超市。安凉于是临时起意，要在借完书后买一些东西带回去。
或是先买再去借书？算了，还是不要把吃的带进图书馆。
即使这样短的路，也依旧是林荫的，两侧阴影夹了一小条阳光地，边界不均匀，是树叶投射下来的天的一小条空。随着风，这条金色的小河也开始流动起来。安凉本来喜欢往路的边上走，会更加有安全感。但这时人很少，而且也不会有车子经过，安凉随着这样的路，弯弯地走。一会儿“下水”，一会儿“上岸”。
安凉怕冷，也怕太热。
图书馆很大，安凉在高大的书架上挑了一下，拿了一本《嗅觉》。
是最老的一版封面，铜版纸，品蓝的背景，上面用毛笔题了“嗅觉”两字，再无其它言语。字是作者自己题的，还被女儿甩了几滴墨，也一并印上去了。没有护封，也没有腰封，但送了一张硫酸纸书签，水墨风格。
虽然看过，但陈安凉还是找了座位坐下，把《嗅觉》翻开。腿上的包肚子略瘪，支棱不起来，像被抽干了精血。
简单扫了几眼，然后把书扫了机器，装进包里。
只拿了一本书。因为在找到这个位置坐时，她瞥到了宋贝，离得很近，差点对视。还是早些走为妙，虽说本来安凉也不打算过多停留。
出了门，微风习习。风把布料吸得鼓起来，再从衣服底下往里灌。还好在阳光的晾晒下风并不凉，吹进身体里反而亲切。
超市阿姨在很悠闲地玩手机。等到学生把东西选好了，她才会抬起眼来，把东西拿起，扫过红光，然后放到透明玻璃柜台的另一边。等到一切结束后再把小票放在成堆的东西上，等别人自己去装。
陈安凉买了点可乐，薯片以及蓝莓，山楂，然后提了袋子，不管狂窜的风和哗哗响的树叶，就这样往寝室走。
“帽子加马尾”的搭配不会让头发四处乱飘，安凉还特意在黄帽子外面套上了卫衣帽子，更大程度上减轻了姿态狼狈的可能性。
塑料袋装了重东西，惯性大，在腿上打了好几次，顺时针，然后逆时针绕了圈缠在手上。安凉把手抻直，借给它一点力，让它反方向又转回去。这样，就不会勒到。
“陳安涼！”
一听就知道是谁，安凉很不情愿地被叫住了。以为回头是宋贝跑着过来的场面，却失算了。宋贝很不慌不忙地走着，根本不像是在追人。但她的刘海也被吹得乱飞起来，仿佛被掀起了婚纱盖头。她却并没有被风惊吓到。
从来不会急匆匆的，以至于安凉怀疑她经常会迟到。
安凉只好往前迎一下她。
问：甲乙两队同时以不同速度从不同地点相向前进，何时相遇？
“怎么了？”安凉等到走到她跟前，问道。
宋贝把手机亮给她看，说道：“我给妳发信息了，妳没有回。”
安凉看了看她的手机。
[妳也来图书馆了？]
[妳怎么走了不和我打招呼？？？]
[妳去哪？回寝室吗？]
“对不起，我没有注意到手机。”安凉说。
“哦……
“所以妳为什么不和我打招呼？”
安凉不回。看着聊天框最上面，扯开话题，以问句答问句，道：“妳为什么给我备注‘知道’？”
“因为......”她说话有些叽里咕噜的，安凉没有听清，但不想被当作不认真听别人讲话，就没有再问一遍。
安凉不愿意再纠扯，说：“那我先走了。”说着就转身往回路上走。
“妳去哪？”宋贝跟上去，问。
“回寝室啊。”安凉说。
“我可以跟妳一起走去吗？”
“妳已经跟过来了。”安凉答。
无言。
安凉喜欢把袋子里的东西撞到腿上，提手已经不再平整，粘连在一起，更加细，勒手。她于是将两提手并在一起，右肩背着帆布包，左手挎着袋子，习惯性地走在宋贝左边。因为挎着容易溜下去，只好不停换手。
“妳住哪一楼？”
“哦，哦，我住315。”
“嗯。”
“嗯什么？”
“没什么。”
安凉很猜不透她的心思，也不愿意再猜。过度的好奇搭配偶遇，容易蔓生情愫。
才不要猜。
宋贝走了一会，打破了沉默：“如果妳想，我可以帮妳提一下。”
嗯？
安凉挠了挠头后，挑眉道：“啊，不用，不用。”
宋贝没有坚持，道：“好。”
在阳光下走了一会，风是一阵一阵的，这时候已经渐渐平息，但还是比平常大一些。
没有再说话，反正要到了。
安凉往楼上面看了一眼，道：“我先上去了。”
宋贝嗯了一声，然后看着她上了楼。
安凉在楼梯上碰到了几个人，都不认识。和宋贝一样，在这里，她也只认识一个人。甚至于这座城里，她也只认识一个人。
安凉右手开了门，把袋子和布包放在白桌上，把帽子摘下挂起来。
出门好累。
安凉瘫坐在椅子上休息。
然后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拉开卡其色密布窗帘和米白透帘，看向寝室楼楼下。人都已经走了，这个时候的人流量一向是很小的。安凉去厕所洗了一个手，然后回来继续瘫着。外卖到了，拖着身体去拿，又端着碗蹲在座位上吃。
宋贝。
自己没有去参加毕业聚会，毕业后也没再见到她了。现在看来，她这个暑假大概是过得不好，人憔悴了许多。但她不愿意说，自己也不要去问。
毕竟，不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