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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劫狱窃香共沉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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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川天狱。
石壁沁着经年的潮气,带着一种不见天日的湿冷。
花拾依蜷坐在靠墙的草席上,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百无聊赖地伸出食指去抠石砖缝隙中的青苔。
已经整整十五日,孤独寂静将他熬煮得快要疯了。
再这么待下去,他可能真的忍不住要越狱了。
“哐啷——”
铁门外传来锁链搅动的粗粛声响。
看守端着个木托盘走进来,轻轻往地上一搁,道:“最后一顿。吃完收拾。”
托盘上的饭菜比往日丰盛些。
米饭堆满,一勺酱色菜羹扣在银碟上,甚至添了两片肥白相间、油花腻亮的薄肉。
花拾依被这十几日沉闷的牢狱生活磨得有些迟钝,也没多想,接过碗筷就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米饭粗砺,他腮帮子微微鼓动,认真咀嚼,心里只盼着这一切快点结束。
待最后一粒饭扒净,他搁下碗,抬眼时,却见那看守并未如常离去,只抱着胳膊斜倚门边,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意味不明。
花拾依眼睫轻轻一颤,眼神茫然。
就在这时,看守嘴角向旁一扯,牵出一个有些怪异的笑:
“吃完这顿,你可以出去了。”
闻言,花拾依倏然抬眼。
那双沉寂的眸子仿佛被点亮,瞬间潋滟生光,苍白的颊边也随之泛起一层薄绯。
“真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那名杀害林小姐的真凶被抓到了是吗?”
“啊。”
看守含糊地应了一声,从腰间囊袋中摸出一把青铜秘钥,插进牢门那把墨家机关锁的锁孔里。
“咔哒”一声钝响,是锁舌弹开的声音。
看守用力一拉,“嘎吱——”沉重的牢门向内缓缓敞开,“走吧。”
希望如暖流漫过四肢。
花拾依眼睫一颤,手脚并用地从草席起身,仓促理了理衣摆,便向那道敞开的牢门走去。
他扶着冰冷的铁门,望向看守,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真凶……已经抓到了,是吗?”
看守不耐烦地点头,眼皮都未抬:“是。快走。”
“那他人现在在哪儿?清霄宗是怎么处理他的?”花拾依犹疑地追问,并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哪来这么多废话!”看守骤然发力,粗鲁地将他往外一搡,“赶紧的!”
花拾依最后又犹疑地望了看守一眼,随即快步跨出了那道困了他一连多日的门槛。
通道幽深狭窄,石壁在将尽的牛油火把映照下泛着昏黄。
光影摇曳,将他孤单的影子长长投在壁上,扭曲晃动。
尽头那扇铁门厚重,门下缝隙里,漏进一线与狱中截然不同的、清冷的天光。
花拾依眯了眯眼,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生锈的铁门轴发出艰涩的“吱呀——”长音,被缓缓推开。
门外,天光倾泻而入,白晃晃的一片,映出一个身姿挺拨,气度清逸的身影,那人闻声转过身来,目光幽深,唇边浅笑,盯着花拾依,不是别人,正是闻人谪星。
花拾依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一步,背脊抵上身后冰冷的石壁。
“你怎会在此?”
话音未落,他已猝然转身,朝着记忆中的方位疾冲而去——那里有通向地下水道的岔路,是这座牢狱鲜为人知的“暗道”。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激起凌乱回响。
湿冷的空气裹着霉腐味灌入肺腑,石阶湿滑,污水没过脚踝。
他顾不得这些,只拼命向前,心跳撞着耳膜。
身后,闻人谪星站在原地未动,雪白的衣袂在幽暗中像一片静止的云。他望着那抹仓皇逃离的背影,双眸微眯,眼底浮起一丝近乎愉悦的幽光。
“追。”
薄唇轻启,一个字轻飘飘落下。
黑暗像潮水般猝然涌上。
花拾依只觉得后颈传来针尖似的刺痛,随即四肢一软,向前扑倒。
冰冷的积水浸透衣襟,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几双迅速逼近的黑靴,踏碎了水面摇晃的倒影。
意识如同坠在深潭之底,混沌而沉重。
花拾依挣扎着,终于挣破那层无形的桎梏,猛地掀开眼帘。
身下是陌生的、过分的滑软,丝缎冰凉地贴着皮肤。一股浓烈到近乎窒息的甜香霸道地钻入鼻腔,是混合了檀香与某种花卉的熏香。
视野逐渐清晰。
红。
铺天盖地的红。
赤色纱幔低垂,流苏轻晃。
身下是厚实的锦被,密匝匝绣着交颈的鸳鸯,金线在烛光下闪烁。
而他身上,竟不知何时被换上了一件正红绣服,宽袖广身,精致的云纹与缠枝莲在衣料上蜿蜒。
烛火将满室浓烈的红色映照得如同熔化的金红浆液,光影摇曳,令人目眩。
“醒了?”
声音从床侧传来,不高不低,带着几分狎昵。
花拾依倏然转头。
闻人谪星就坐在不远处的圆凳上。
他穿着一身云纹白袍,烛光柔和了他脸上那道浅淡的疤痕,却将他眉眼衬得愈发清俊雅致。
然而,当他抬眼望来,嘴角噙着那抹笑时,花拾依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下去。
花拾依猛地撑起身,锦被滑落,那身刺目的红衣在烛火下愈发灼眼。他盯着闻人谪星,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到底想做什么?将我绑出天狱,弄到这鬼地方——”
“自然是,”闻人谪星从容起身,伸手抚过床沿流苏,缓步走近,在床榻边沿坐下,“救你啊。”
他倾身向前,吐字清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温柔。
花拾依呼吸一滞,愣住了。
趁他失神,闻人谪星已轻轻托起他的下巴,细细端详他的脸,目光逡巡,语气里满是怜惜:
“这些日子,在天狱里吃了不少苦吧?瞧这小脸蛋,都瘦了。”
那触碰如同毒蛇爬过皮肤。
花拾依骤然回神,一把挥开他的手,向床内侧缩去,眼底是惊怒与难以置信:“你疯了!你这般劫狱,只会坐实我畏罪潜逃,八仙盟岂会善罢甘休……”
“那又如何?”闻人谪星唇边那点虚假的温柔倏然敛去,眸光幽深,深得骇人,“便真是你杀了林逢秋的女儿……又如何呢?”
花拾依脊背窜上一股寒意,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光滑的绸缎:“……你什么意思?”
闻人谪星姿态闲适,语气平淡:
“若你是我闻人家的人,便当真杀了人,又如何?我自有千百种方法,让你干干净净,全身而退。”
他话音微顿,侧首看向花拾依,眼底那点温情骤然褪尽,露出锐利:“可你偏偏选了叶庭澜。”
“那个满口道义的伪君子。”
他轻轻嗤笑一声,“为了维系他那点公正无私的名声,即便你清白无辜,他不也将你亲手送进了天狱那种鬼地方么?”
平心而论,那夜情形,众目睽睽,剑染鲜血,即便人非花拾依所杀,嫌疑也如铁幕般沉重难卸。
叶庭澜在那一晚的毫不犹豫的信任与维护,确实是他当时示弱落泪的目的,却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花拾依抬眸,目光疏冷:“与你何干?我只知道你今日只顾私情强行带我劫狱,才是真正陷我于不义,坐实我的畏罪之名。”
闻人谪星微微偏头,眼中掠过一丝困惑。
“你为何这般冥顽不灵?”
他不由地倾身向前,目光紧紧锁住花拾依,每个字都像从齿间磨出:“叶庭澜亲手将你送进那不见天日的鬼地方,而我将你带离那里。我待你不好么?”
“难道你还想回去?回到那阴冷潮湿的石头笼子里,继续等着你那公正无私的师兄,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清白’?”
闻人谪星这种人,大约自有一套运转的、迥异常人的逻辑,坚不可摧。
花拾依闻言,唇边倏地掠过一丝极冷的笑,不再看他,径自掀开锦被便要下榻:“我的事,无须你来费心。”
只是他脚尚未触及地面,手腕已被一股狠厉的力量狠狠攥住。
“站住。”
天旋地转间,他被猛地拽回,脊背撞进一个温热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怀抱。
闻人谪星的手臂如铁箍般环住花拾依,床帷似燃烧的火焰,将两人缠绕。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声音很轻,却字字淬着寒意:
“谁准你走了?”
他顿了顿,指尖近乎狎昵地摩挲过花拾依腕间, “为了把你从那个不见天日的牢笼里‘捞’出来……你知道,我这段时日费了多少黄金,又折进去多少人手么?”
花拾依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然窜起,混合着强烈的反胃感——
他真是受够了,受够了这个癫基佬。
他猛地发力,狠狠推开身前的闻人谪星,力道之大让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身上的红衣逶迤在地,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是你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与我何干!”
闻人谪星被他骤然推倒,跌坐在身后一片猩红的锦褥之中。
素白的衣摆铺散开,与身下刺目的红烈烈地缠在一起。他缓缓抬起眼,眸中不见怒色,反倒唇角轻勾:
“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他轻声重复,笑意更深,“很快……你就会跪下来,求我了——”
花拾依一口气刚松,猛然察觉到体内一股陌生的燥热毫无预兆地窜起,迅速席卷四肢百骸。很快,他就脸颊滚烫,视线开始模糊摇晃,连呼吸都带着不正常的灼热。
他踉跄一步扶住一旁的桌子,周围的一切都在晕开重影。
目光倏然刺向那盏幽幽吐息的香炉,又猛地钉回闻人谪星噙着笑意的脸上。
“熏香……”他声音发颤,混杂着怒火与攀升的恐惧,“你真是……猥琐龌龊!无耻下作!”
“呵呵。”闻人谪星轻笑两声,从床上爬起身。
身体里的火越烧越旺,吞噬着理智。
花拾依盯着闻人谪星,像在看一条徐徐吐信的毒蛇,怒喝道:
“我.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