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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狱中洗冤旧事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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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川天狱。
踏入之前,花拾依心中一片灰沉。
清霄宗与八仙盟,真能擒住那邪修,还他清白么?
若不能……他纵不死,怕也是生不如死。
直至狱门合上,最后一丝天光被斩断,黑暗顷刻压下——
眼前的一切,却将花拾依震在原地。
这是——
玄铁为壁,千机榫卯暗嵌;阶旁伏着八足铜傀,寒玉为目,流光隐现——触之即启杀局。
穹顶悬一巨钟,钟身满布墨家秘纹,风过纹移,钟响魂荡,狱中灵气随之凝滞。
这是……墨家机关术?
花拾依仰面望着那口钟,忽然之间,心底竟透出一线光亮。
他好像……他好像知道该怎么从这里出去!
还没等他细看,身后的看守便狠狠推了他一把:“看什么看!还不快进去!”
花拾依踏入牢房,目光如刀,寸寸刮过这方囚笼。
果然牢门为八卦锁芯,非墨家秘钥难开,囚室四壁嵌磁石,镇锁修士灵力,顶梁垂铁索,索尾系铜爪,爪缠蚀骨链,链动则爪合,困人如缚蛟龙,满室肃杀,尽显机关之厉。
这正是墨家机关术!
造这天狱的人是谁,他不清楚。
但他清楚自己能从这里逃出去。
而且越是打量,那股物是人非的熟悉感便越是鲜明。
城外的镇川坝,城内的天狱……这洛川城里,究竟还藏了多少他意想不到的“惊喜”?
花拾依在席榻上坐下,直接唤出沉寂已久的系统进行“对账”。
“这‘墨家机关术’,是你给我的任务奖励。现在你告诉我,在我之前或除我以外,是否有他穿越者?”
“……”
“如果有,那么他是谁?他现在在哪里?”
“……”
“还是说,这个人已经死了,才有我这个穿越者。”
“……”
“系统,你不回答,那我就默认我的猜测是对的。”
花拾依较真起来,“这个人居然能在这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洛川城建下镇川坝与这所天狱,就一定不会是个无名小卒!而镇川坝又与邪修宗门巽门有关,那么这个人他身在巽门是不是!”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尖锐的警报以超越感官的方式,直接刺入他的意识核心:
【警告:权限越界!】
【侦测到高位信息追溯…启动屏蔽协议…】
【禁止探查!禁止关联!禁止……推演■■!】
每一个“禁止”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花拾依的太阳穴上。
“呃啊——!”
他闷哼一声,双手猛地抱住头颅。
哪怕疼得从席榻上滚落,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也要跟系统硬刚到底:
“你想让我忘记一切,想清除我的记忆……这根本无济于事!只要再次看到这里,我就还是会知道有一个人他和我一样!”
“没用的,系统!抹杀我的记忆不如抹杀我这个人!”
剧痛戛然而止。
花拾依瘫坐在地,轻轻抚去额际的冷汗。
寂静的囚室,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轻颤着漾开,透出几分凛冽的清明。
“哈哈哈,哈哈哈……你抹杀不了我。”他抬起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清醒,极锐利的狡黠,“那么——你便奈何不了我了。”
【警告:!!!】
花拾依眼底那抹精光悄然敛去,像收起刃的刀,无声归鞘。
他不再言语,方才的试探已触到边界,再进一步便是未知的雷池。
重回榻上,他屈膝坐下,再向后仰倒。
老天这一回终于站在他这边,花拾依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未消的酒劲上来,夹着一阵难捱的团困倦,待他控制不住阖上双眼后,意识却猛然沉入一片朦胧的暖雾。
莲台悄然浮现,万重纱影无声垂落。
元祈的身影立在纱后,衣袂静垂,周身绕着挥不去的孤清。
“汝可记得,”他的声音隔着纱慢传来,凉如秋水,“多久未曾见吾了?”
话音未落,花拾依已从纱幕之外,轻轻落坐在他腿上。距离倏然消弭,体温无声交递,姿势暧昧而危险。
“好像……是挺久的。”花拾依仰起脸,呼吸拂过他的下颌,“但说起来,难道不是你忌惮叶庭澜……”
一个.稳.将他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花拾依微微一颤,却没有退。唇齿间传来清冽的气息,似莲似檀,混着一丝极淡、如墨般的苦涩。
纱幔无风自动,层层拂过他们相贴的身影。元祈的手揽上他的腰际,指尖轻轻摩挲着,力道克制而暗涌。
花拾依睁着眼,那.稳.渐深。呼吸交错间,他察觉到对方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颈。
一阵细密的战栗沿着脊椎无声蔓延。
意识如舟浮沉,心海微澜荡漾。
纱慢轻摇,莲台晕光。
花拾依跨坐着,膝头陷进对方衣袍柔软的褶皱里。这个姿势让他微微高出些许,稍稍抬眼便能这个“心魔”四目相对。
可惜,依然是朦胧。
他什么也看不清。
衣襟相擦,发丝交缠。他身形微仰,墨发如瀑般散垂而下,元祈的.稳.自他唇角坠落,沿着颈侧一路蜿蜒而下,所经之处如同寒塘被雨滴惊开圈圈涟漪。花拾依轻喘着抬手,指尖没入元祈的长发,指节微微收紧。
“你……”他声音有些发颤,尾音却像带着钩子,“为什么会怕‘纯阳之水’的……”
元祈动作微顿,似在抬眼看他。却没有答话,只以更深的.稳.封缄了未尽之言。同时手悄然探入他散乱的衣襟,掌心贴住脊线缓缓向下抚去,带起一阵酥麻。
此间呼吸交缠,难分虚实。花拾依闭目仰首,喉结轻轻滚动。
“……等汝结丹之日,便是吾脱离这苦海之时。”元祈的下颌轻抵上他的肩头,呼吸落在他颈侧,温热而绵长。
花拾依浑身一僵,被迫偎近,像一尾被渊渟深深包裹的鱼。
纱幔拂动,掩去交叠的身影,只余轮廓在昏朦中起伏,如远山叠嶂,又如水墨在宣纸上缓缓泅开一片深寂的缠绵。
此后数日,天狱中的光阴凝滞,没有流逝似的。
花拾依除却等待清霄宗查明真相、抓住真凶,还他清白外,不是在用指尖反复描摹铁壁榫卯的接缝,暗自推演数条逃跑路径,就是被迫沉入心海与心魔日夜厮缠。
无奈这狱中实在静得骇人,又无聊透顶。除了定时送饭的狱守,他连只蚂蚁都见不着。
于是沉入那片莲台纱影,竟成了对抗虚无的唯一慰藉。
当喘息稍定,汗意未干,花拾依便会枕上元祈的肩头。他望着上方朦胧流转的纱幔,声音带着倦意:“我还是觉得你在骗我。你哪是什么心魔……分明是个困在我这心海里的……bug。”
元祈抚过他额发的手指微微一顿,“吾乃汝之心魔。”
“骗子。”
花拾依闭上眼,轻轻戳穿他。
被困在这里,只能和这个事事无回应,句句打谜语的“心魔”在一起,真是折磨。
花拾依的心老是飘向外面。
他想念外面的喧嚣热闹,人间烟火,想念外面自在逍遥,衣食无忧的生活,想念他的散修朋友,想念清霄宗的师兄师姐们,想念……
叶庭澜。
这个人这一次也会救他的对吧。
他眸中当即闪过一丝茫然。
不等他细细思索他对叶庭澜这沒由来的信任与依赖是怎么一回事,上方的纱幔骤然狂舞,元祈阴冷的声音附在他耳边:
“此乃心海,君之所思,吾尽知之。”
花拾依惊了一下,随即又了然道:“你知道又怎样,你只是我的‘心魔’不是吗?”
元祈:“……”
花拾依继续:“除了名字,我对你是一无所知,你也是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如何定义你的存在,以及我们之间的关系。”
元祈:“吾当尽告于君,唯今时尚未可言。”
花拾依将头扭向一边,淡淡地嘲讽他:“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我的心魔,但是会嫉妒,吃醋,对我发脾气……真有意思。你到底算什么,又把我当成什么?”
元祈一下缄默无言。
花拾依微微叹了口气:“算了。在你把真相告诉我之前,你就只是我的‘心魔’。”
这天狱之中依然寂静无声,又无聊透顶。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寂静无聊的天狱中竟比外面那杀机涌动的世界更令人感到安逸。
洛川城外,已乱成了一锅粥。
镇川坝被毁了。
这座横亘二十年,堪称鬼斧神工的奇迹被撕开一道狰狞的裂口,浑浊的怒涛如同挣脱囚笼的巨兽,裹挟着断裂的梁木与巨石轰然扑向洛川这片土地。
不幸中的万幸,城中生民早已疏散,但是一波更为凶猛的水疫在灾民中爆发了。
人心惶惶的时刻,城外忽然盖起一座草庙,里面供俸的不是神佛,而是巽门的信仰——腾蛇。
拜庙以诚,赎罪以虔,因果尽了,始得渡生。
庙门前刻着这几句箴言,在洛川城中疯狂流传。
镇川坝溃决,疫疠横行。
各宗门派出的百余药修奔走于尸水横流的泥淖之间,不过是杯水车薪。
渐渐地,绝望的百姓开始转向洛川城外那座新起的无名庙宇——
他们跪在湿冷的蒲团上,向着幽暗神龛叩首赎罪,插上三柱劣香,便可换得铜铸金蟾吐出一枚朱红药丸。
起初只是零星数人,随着服丹者竟真有人退热痊可,那蜿蜒的队伍便如附骨之蛆,在黑沉的天色下越排越长。
面对这诡异的新疫,纵是清霄宗以医道闻名的青芷真人,亦束手无策。她将丹炉前的药材试过百种,脉案翻烂,那疫毒却似活物般不断变化,顽固非常。
她的弟子苏若瑀与江逸卿并肩立在城楼高处,远眺那如蚁群般蠕动的求药人潮。
“江师弟,”苏若瑀语带讥诮,眼底却无笑意,“前日你不是说要砸了那邪庙?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江逸卿握紧剑柄,忧心忡忡:“苏师姐,青芷师伯她……当真无计可施?我清霄宗堂堂天下正道之首,竟要对这疫病低头?”
话音未落,苏若瑀已一脚踹在他小腿上,力道不轻:“慎言!师父她定有办法。”
江逸卿踉跄半步,目光仍死死盯着庙门那只吞吐药丸的铜蟾蜍,低声道:“若能得那丹药一枚,或许……”
“那便需跪足两个时辰,向巽门邪信仰叩首赎罪。”苏若瑀冷冷截断,“你若不怕被逐出师门,尽管去试。”
“我不去。”江逸卿别过脸,喘角抽动,“叶师兄他会亲手清理门户的。”
二人沉默间,忽见一名年轻女修御剑急至,道袍下摆沾满泥泞,面色惶急:
“苏师姐,不好了!疫区里几位师兄师姐也染上了,发热呕吐,灵力涣散,连护体真气都挡不住!”
修士体魄远胜凡人,更有灵力护身,竟也难逃此疫。
苏若瑀与江逸卿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寒意。
不过一日,拜庙的队伍中便多了许多面色青白的修士身影,亦不乏替亲人求药的凡人。
纵使封锁疫区、洒药焚尸,那病气仍如附影般悄然蔓延。
江逸卿终于在一处临时搭起的医棚外寻到了为花拾依之事奔走多日不见人影的叶庭澜。
叶庭澜此刻满脸倦色,衣襟上沾着不知从哪里来的暗红血渍。
“叶师兄,”江逸卿声音干涩,“宗门里……已有人去那庙中求药了。”
“我知道。”叶庭澜声音沙哑,目光越过他,“让他们去吧。”
“可有人趁机为巽门张目,说什么巽门方该是天下第一宗……”江逸卿咬牙,“简直荒谬!”
“这本就是他们的目的。”叶庭澜缓缓道。
“镇川坝定是他们毁的!这新疫也是他们——”
“镇川坝,”叶庭澜打断他,疲惫地闭了闭眼,“本就是他们建的。”
江逸卿愕然:“师兄?你向来最痛恨巽门……”
“是,我恨。”叶庭澜睁开眼,目光颓然,“可无论是二十年前治水筑坝,还是如今庙中赐药——清霄宗,都做不到。”
江逸卿垂首:“我知道了。”
半晌,他又若无其事地问:“叶师兄,你多日奔走,那件事情可有眉目了?”
他问得含糊其辞,叶庭澜心中了然,却故意反问:“哪件事?”
“就,就……”江逸卿支支吾吾,“花拾依他……”对上叶庭澜的目光,他又立即改口:“花师弟的事情。”
叶庭澜敛眸:“此事不必你操心,我一人调查即可。你去为苏师姐他们分忧即可。”
江逸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在他离开之后,两名年轻男修御剑急至,行至叶庭澜面前微微俯身,作揖行礼:“叶师兄,我等已经查明,那夜城主府确实有巽门邪修的踪迹。”
叶庭澜轻轻摆弄着手中那个邪修遗落的青铜面具,低眉敛目,语气平静:“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