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染江月》青青笠荷翁

89、你要不要考虑我？

　　林枝扶等江折月熟睡过去，才慢慢走到床边，静静地凝视着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她在江折月额上轻轻落下一吻，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珍视的吻。

　　夜已深了，林枝扶却没什么睡意，她拿了身上大部分银钱要去给店家赔偿损毁物品。路过宣水芸的房门时看到屋里还亮着灯，里头传来连续的咳嗽声，听着似乎很难受。

　　林枝扶停住脚步，犹豫片刻，敲门。不一会儿里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宣水芸的面容出现在眼前，两人对视一眼，林枝扶还没说明来意，宣水芸便转身入内，大敞着房门：“进来吧。”

　　林枝扶跨过门槛，关上门，慢吞吞地跟着进去。她们很久没有这样两个人共处一处了，从前在桃花庵和老苍山的时候倒是时常一起吃饭和散步。只是后来又是遇上死人命案，又是出逃追捕的，两个人站在不同的立场，好像也很难像之前那样纯粹地一起聊天玩耍了。

　　“过来这边坐。”屋子里还是很凌乱，被丢的、被砸的东西原封不动，宣水芸只收拾了床铺，腾出一个睡觉的地方，她坐在床边，示意林枝扶也过来坐下。

　　林枝扶答应了，却没即刻过去，目光扫过那些被砸的东西，随口寒暄道：“对了，怎么没见到你师兄？”宣水芸这边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竟不闻不问？

　　岳虎是辛生特地安排来照管、保护宣水芸的，两人自小就在一处，宣水芸的食住行，全是他一手包办的。之前宣水芸还跟林枝扶抱怨过，说自己受了伤，岳虎会被辛生罚得很惨。

　　原本以为岳虎会心生怨念，一个人的喜好憎恶、生活方式必须以另一个人为先，这种围绕着他人而展开的人生，人的主体性就这样一点点被磨灭，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庸。

　　没想到岳虎觉得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一直尽心尽力服侍宣水芸，把对方的安危放在首位。

　　可能是随了辛生吧，这人老成迂腐爱挑事儿，林枝扶一直觉得他可讨人烦了，不过该说不说，确实是忠心耿耿。

　　“绮梦轩一行一无所获，他死活睡不着觉，非要去那鬼楼再探，我这几天舟车劳顿，身子骨累得不行，实在没精力熬通宵了。”宣水芸说着打了个哈欠。

　　林枝扶便问：“那你怎么那么晚还没睡？”

　　“……喉咙痛得睡不着。”宣水芸盯着林枝扶观察屋子时没意识紧抿的唇。

　　十分清楚宣水芸喉咙痛的原因，林枝扶一愣，下意识道歉：“对不住。”

　　宣水芸没说话，移开目光，“她睡着了？”

　　“嗯？”不觉得宣水芸会对江折月的睡眠情况感兴趣，林枝扶又一愣。

　　“那只花妖。”她再次示意林枝扶坐到床边来，林枝扶过去，把手放在宣水芸一直朝她伸出的手心里，垂首坐在她身边，如实道：“睡着了，哭了一通哭累了，就睡着了。”

　　“哦，这样。”

　　两人沉默半晌，宣水芸目光炽热地端详林枝扶的发丝、面容、脖颈、胸脯以及曲起的指节和双腿。

　　“芸儿，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林枝扶率先开口，“月儿做事太没分寸了。”

　　“嗯，你不用给她道歉。”宣水芸耸了耸肩，毫不在意的模样，反正在江折月身上吃的亏她会自己讨回来，用不着林枝扶为她善后。

　　林枝扶刚想说怎么不用，害你受了伤自然是要道歉的，就算她是妖也不行为所欲为。

　　“而且那只花妖心智不全、脑子有问题，我早就知道了，她干出什么事我都不觉得奇怪。”

　　“呃……”林枝扶神色尴尬，手指僵硬地蜷缩在手心里：“……”

　　“真的，我长那么大，脑子有问题的见得多了，像那只花妖那样的真是头一回。”宣水芸啧啧称奇，若是换了以前，她绝计不会在背后这样去评判旁人，觉得不舒服的人就直接远离。

　　“倒也不至于那么夸张……”林枝扶觉得江折月虽然不通人性，但智力方面还是挺正常的。

　　“怎么不至于？我还是看在你的面上收敛着讲的，免得被人知道你养了只这样的妖，传出去不好听。”

　　现在已经够不好听的了，若是江折月听到你这样说她，非得跟你斗个你死我活，林枝扶心想。

　　“嗯嗯！你说得对！”林枝扶睁圆了眼睛露出个假笑，用力点点头，随便附和着应付。她知道宣水芸确实是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她不打算为江折月反驳什么，关键是也反驳不了，想着让宣水芸骂尽兴了便好了。

　　可宣水芸没完没了：“林枝扶，真的，不是我要说你，你的眼光实在是太差劲了！”

　　“你纵是喜欢女子，这世间大把好女子可挑选，为何偏偏选她呢？”

　　“我跟你讲，她——她真的，哇，她这样的，若是让我跟她一同过日子，啧啧啧，我情愿拿根麻绳悬到房梁上吊！”宣水芸手舞足蹈道。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啦，”林枝扶挥挥手，试图扭转江折月在宣水芸心目中的形象，“江折月虽然有许多不足，但她很乖很听话的，慢慢教导她都会改——”

　　“改？”宣水芸哼笑一声，“脑子有病、精神失常这个改得了么？？”

　　“她这样的，就是去找大夫，我说白了，人家都不好给她治！太棘手了，比天下多少疑难病症都狠毒啊！！人家大夫若是想彻底根除她这个病，没准脑筋都得断好几条！”

　　林枝扶瞬间嘘声，其实不止一次、也不止一个人对她说过江折月脑子不正常这种话了，不过从来没有像宣水芸那么毒辣过。她知道，江折月有时候脑回路是同常人不太一样，可也不一定是脑子有问题。她试图做一些无用的辩解，底气不足地道：“……可能……她们妖类的思维方式就是跟我们人是不太一样的……”

　　宣水芸铿锵有力地打断：“跟物种没关系，是脑子以及精神方面的问题，她不止是当妖不正常，她就是当人也不会正常的。”深吸一口气，宣水芸决定把话说绝，反正林枝扶也会千方百计为她找补，自己骂爽了就行。

　　“她这样的，就算放在鬼群里也是最神经那一挂的，她就是有病！没准就是小时候撞坏了脑子没治好，或者是打娘胎里就有问题！！”

　　林枝扶欲言又止。

　　“说真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我觉得我比她那样的好太多了！！”

　　“啊？”林枝扶歪着头，没懂，“考虑什么？”

　　“考虑让我做你的女人。”宣水芸一鼓作气。

　　“做做做我我我的女女女女人？？”

　　“不不不不不！！”瞳孔骤然放大，林枝扶惊呆了，根本不敢回想宣水芸说了什么话，摇手兼晃头道：“不能的，我不喜欢女子的！”

　　宣水芸顿感不悦：“找什么借口啊？不喜欢女子？那江折月这样啃你的脸你都没推开她？？”被拒绝了，她下意识找补，“我只是不忍见你身处水火之中，看你可怜，好心想要搭救，你不领情就算了。”

　　林枝扶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不敢讲话。

　　“只是开玩笑，才不是真心想要做你的女人，你不必放在心上。”

　　林枝扶长舒一口气，还没想好说什么，宣水芸就哼了一声，一把拉起她往门边推：“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要睡觉了！你赶紧回去吧！”

　　“哎哎哎！”林枝扶紧急回过身扒住了门框，匆忙塞了个小瓷瓶到宣水芸手心里：“药！记得敷在喉咙处，不要咽下去！！”

　　她说完就赶忙溜了，却还听见宣水芸轻飘飘嘟哝了一句‘不识好歹’，于是脚下生风，咧着嘴捏着拳头迈得更快。

　　翌日一早，天才刚蒙蒙亮，岳虎便大嗓门地挨家挨户地敲门拍门喊人起床。

　　得亏他们大手笔地把整个二楼的厢房都包圆儿了，林枝扶和江折月住在最左侧最大的包房里，宣水芸住在最右侧的雅间，中间分别是岳虎、石为、刁高义三人，还有两间房空了出来。

　　岳虎带回来一只鬼，被捆了手脚关在其中一间空房里——绮梦轩的鸨妈，那只领头鬼，她说她叫书俪。

　　众人看到的时候都惊呆了，这是说抓就能抓的吗？

　　他们震惊不已，围着岳虎上下打量，他的胳膊腿儿都是完好的，身上也没有什么大的口子，只是脸上多了两道血痕。所以，他孤身一人入了那鬼楼，非但没有被撕碎，还将人家老大捉了回来？

　　石为张大嘴巴：他那么厉害？？？

　　岳虎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轻咳一声，摸了摸下巴上压根不存在的胡须：“我自然不会以身涩险，而是有计谋的进行活动。”他娓娓道来：“首先，我在路边抓了个嫖客，其次，我给了钱让他进那鬼楼随便找个女子出局，谁都无所谓，带出那鬼楼就好了。最后，他们出了门过了三条街，我才敢上前捉拿。”

　　宣水芸无声啧了一下。

　　只是没想到那嫖客一带就带出了那里的老鸨，岳虎看清脸的时候都愣了愣，原本以为会是一场恶战，没想到那女鬼离了那座鬼楼就变得不堪一击，连长甲都幻化不出来，导致太过轻敌的岳虎被挠了一脸。

　　四人围成一个圈在窗边叽叽喳喳好一会儿，刁高义摸着下巴回头看了眼坐在床边的书俪，她安静垂首的时候颇像那种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