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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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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之前缠着要嫁给我哥的女人还要无厘头。
为了男人是死是活,酗酒比我哥还厉害——她那么抗造的胃为什么没给我哥。
会因为一点小事歇斯底里地大叫,对孩子非打即骂——是的她再婚了,并且又有了一个女孩。
每天怨天怨地,不思进取,我才明白比起我的混蛋她这种混沌无知才是最可怕的。
于是我拒绝了给她遗产,并把她轰走了。
我不知道去哪,我为了一颗宝石去创造我的未来,可是我的宝石没了。
我哥的朋友来找过我,让我振作,我有了工作,有大好的前程,人要向前看。
我冰冷地将他们送走,我不知道我哥是如何维持我在外的形象,社交点为负的我居然在外人嘴里有着好名声。
我和我哥,就像树和根,没他不行。
我回到了我们的故居,这并不方便,我哥走了之后,人人都想从我这棵没有扎根的树上撕下一块树皮。
我才想到我哥没我的时候过的是这种日子。
第一个故居已经陈旧了,我哥付的钱还没到期,每周都有人来打扫。
小时候扭乱我哥又复原的魔方,淘的如何养孩子、如何与孩子沟通的二手书、一些陈旧的衣服、还有有着我哥字迹的教科书。外面茂密的树仍在风中作响,留下一地斑驳忆点。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从这个角度看天空了。
湛蓝,洁白。
我去了第二个故居。
这个比第一个还要逼窘,我哥带我去上大学,没钱买大房子,只能租了一个小房,甚至只有一间小小的卧室,我每天都和我哥一起睡觉。
卫生间也小,床也小,衣柜的衣服也不多,有我一时兴起用纸壳做的手工,厨书,一个小的密码箱,还翻到了烟盒,这里的窗打开就是一层又一层的高楼,晚上我哥挨着窗睡,我不敢翻身看窗,我觉得那就是一个个漆黑的大嘴,随时随地能把人吸的粉身碎骨。
我想了一切办法,终于用我和我哥的生日的穿插打开了密码箱,里面没有东西,但是我眼尖地看到了一张纸隔在了皮子下面。
泛黄的纸,说我有精神病,诊断的是他朋友。
那个人我有印象,是为数不多与我和我哥都交好的人。
这时候或许有人会认为我会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张纸,脆弱的神经再次重伤……不会的。
我有哥疼,就算是精神病也没什么事。
我有哥疼。
我有哥。
我哥给我了一个正常人甚至比普通人还要幸福的生活,无论是精神上还是心理上,如果遇到我哥的代价是神经病,那我愿意自己是个精神病。
这是一个复印件,我随手揣进兜里,这时门响了。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拉着我的手口齿不清地让我走,说她妈妈要来了。
“你妈谁啊。”我插着兜看向面前的小豆丁。
脏兮兮的,就只有一双漂亮狭长的眼睛看的过去,头发也不知道怎么剪的,乱七八糟,勉强揪了两个小揪在脑后。
“哥哥的妈妈。”她看着很急。“我们住在隔壁,妈妈想见哥哥的弟弟,妈妈买烟马上回来。”
噢,我哥的妈。
那女人找不到我的家庭住址……或者找到了安保太好进不去,就找到了这个地方。
这是离开她和我哥的故乡来到的第一个小城。
我跟小妹妹道谢,正寻思要不要给孩子留下些什么,听到拖鞋的啪嗒声。
我往楼上走去。
站在高处看这个女人。
“饭做好了?”
“没、没盐了。”
“废物。”她吸了一口烟,也没顾着孩子,徐徐吹了出来,白色的雾气扑了小孩满脸,孩子憋气脸都紫了。“去跟王妈要点盐,她不最疼你了吗?”女人狠狠给了孩子一脚,进了房门,摔上门。
我下去把孩子拎起来。
衣服质量怪好的。
“走。”
“去哪里?”女孩怯生生地看着我。
“带你去买盐。”我感激地想到我小时候的没脸没皮。
扒着我哥的脚不放才回的家。
我还给孩子买了两块硬糖,犹豫了片刻把我的手机号写在纸上给她,告诉需要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哥哥,我会还你盐和糖的钱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一只,还怪懂事。
“……”我又买了一颗糖含在嘴里。“不用还,这样,你做十件好事,甭管扶老奶奶过马路捡钱交给警察叔叔,做完好事你就说‘这是我哥让我做的,我哥叫肖峰。’就不用还钱了。”
“肖峰是谁?”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介绍他。“你亲哥。”还是挑了最朴实无华的说法。
“那……”小姑娘黑黢黢的脸上有着挣扎和不安,最后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遗产。”我拍了拍小姑娘的头,塞了几张十块给她,转身走了。“自己回去注意安全,还有注意个人卫生。”
最后我去了现在的家。
两层,看着倒是空旷,因为我们没搬过来几年,我跟阿姨学太极拳就在后院,有时候我哥就透过玻璃窗向下看着我们练,我招呼我哥下来一起,他欣然应允。
为了雨天我专门买了一个绒毯,我们坐在一起看电影,听着雨声,下雨天我总是觉得有股阴湿的冷气围绕,但是我哥一打开暖黄色的灯,泡好热饮,自动加热好床,我就一瞬间什么都不觉得了。
我哥离世前几天我还问他,我说要不要养一条狗,我哥说可以,他这段时间有点忙,下个星期就去给我联系。
我有些没力气去想两人一狗的生活了。
我好累。
我哥走了我的身体也不好了,我哥那朋友想带我去他家照顾,我拒绝了。
有一段时间我不出门,我就像小时候那样,早上看着我哥上学,晚上等着我哥放学,我陪着他做饭,等着他拉屎,但是房子已经不是那个房子了,我经常在这座大房子里迷路,我总觉得门后是我哥,但是我找不到,阿姨还会来这教我煲汤和太极拳,我觉得我学煲汤是有天赋在的,第一次就色香味俱全,你说是吧,哥?
老哥也有遇人不淑的时候,他朋友(就是那个诊断我为神经病的那位朋友)把我绑架了,不是破旧的仓库也不是昏暗的地下室,居然还是明亮的单间。
我丝毫不慌,他跟我说什么我都说我哥一定会来救我的,我说因为他是我哥的朋友我给他三分薄面没跟他动手,再然后我说他别做让我哥难受的事,放我走,我哥交一个朋友不容易,他很珍惜他的朋友,不要让他伤心。
后来我迟迟不见我哥,我觉得我哥不要我了,我不明白,就想往常能整口吞的蜜饯突然咬了一口就不给咬了,我抠门试图让我哥跟之前一样一身伤地打开门轻松地说以后我们都不会有麻烦了,我试图把自己的领子揪烂看到我哥难得一遇的无措的表情,我试图半夜跑出去打工见到我哥拦着我问我想干什么的疲惫样子。
我甚至怀疑有没有这个人。
我怀疑这位朋友是前额叶专家,他就是编辑那张纸的人,副作用他没说,就是篡改记忆。
这位朋友还年轻,他技艺不成熟地把我的记忆搞乱也不是什么难以猜测的事情。
于是我对着那位朋友说:“好吧,看在我哥的面子上,我原谅你了。”
那位朋友没过多久给了我一个记事本让我写日记,我断断续续地写着,但每次都没有翻看。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那天我哥的朋友发现我异常乖巧,在祭祀完我哥就跟着回了家。
我在深夜把自己所在屋内,打开日记一页页地读。
我听到我哥在叫我,就像小时候惹我生气那样,他跑到窗外喊我的名字。
但是这个窗我不知道为什么打不开。
我拿椅子砸碎了窗,跟着我哥跑了。
我哥说他对不起,才来找我,我说没事,但是还有下次我打爆他的狗头。
正说着话一只湿漉漉的小黄狗路过我的脚边,我把他包在怀里。
我把一块硬石头搬开,一边挖土一边茫然,好像有哪里不对,为什么我家被土埋了。
跟着我的小黄狗看我的行为大概也是不解,它跟着我一起刨,然后我睡在坑里,它犹豫地往我身上扔了两爪子土,再然后我哥的朋友就来了。
我发了一个几乎要我命的烧。
再然后我爬起来,打开门,跟愣在原地的朋友打了个招呼,说饿了有没有饭。
我说这段时间辛苦他了,我改遗嘱给他留钱,他问我想干什么,死活不让我出去。
我说我想见见我哥他妹,我才发现还有这个念想。
他陪我去了。
有念想是好事。
那个小女孩还是那么惨,但是她爱出门了,邻里乡亲都认识她了,她没事就做好事,然后就说这是肖峰让他干的。
我想多留点什么东西,我哥半辈子都在我身上,他明明是世界上最好最厉害最英俊最伟大的人却只有我知道。
或许英雄总是孤寂的吧,这不行,我不同意,于是由我来宣扬他的善。
我去捐款,去买热搜,去资助学校。
然后闲暇的时候我晃晃悠悠把我哥朋友都拜访了一遍,跟他们唠我哥的闲话。
最后我甚至把当初那位金主爸爸也拜访了,他惊恐地迎我进去,我说别紧张,我就想听听我哥的事。
又是雨天,又是命悬一线地高烧。
我已经站不来了。
我把我哥的照片印了无数张贴了满墙,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
这年的生日那位朋友送了我一个影像仪,他真的是投其所好,里面有我哥。
动起来就对味了,但也哪里怪怪的。
于是我就想或许这位年轻的医生在这方面并不精通,所以才会觉得怪怪的。
我于是第二天跟他说人要专心,他虽然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但是看我精神好了不少欣然点头接受。
然后我又说不能做危害他人的事。
朋友一头雾水。
我不跟他计较前额叶的事了。
深夜我打开投影仪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感觉我哥伟岸的形象受到了侵犯,我不能容忍这种抹黑我哥超凡形象的东西单独留在世上,于是我一时兴起地拿起了笔,像皇帝一样写了一份长长的陪葬品。
肯定有投影仪。
魔方。
小时候的衣服。
我哥的剃须刀。
相册。
我哥给我的小房子。
给我哥煲过汤的锅。
我哥给我写的道歉信。
我给我哥的领带。
我哥最爱的床单被罩枕头,都在我的床上,好认。
我哥的闹铃,这个我是免疫的,但是它能叫醒我哥,然后我哥叫醒我。
我哥的第一套西装。他带我去买的,我挑完那个姨还说我的审美最好了。
录像带。
相机。
……
要不要把阿姨加上?
算了,我不想我老哥一见面就揍我。
……
我恨不得把我哥呼吸出的空气都加上,但是难度有点大了,不得不痛心舍弃。
那只黄狗阿姨领回去养了,据说一个星期胖了三斤。
我又去见了我哥的妹妹,她还在做好事,这时候整个社区都知道我哥名叫肖峰,是个大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