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愁茶馆诸事录》述而客

49、局间小憩

　　“诶诶诶，别动了，很痛！”

　　“不痛怎么能舒服，你忍着点！”

　　扶枝推门而入，洞开的病房内，两个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男人闻声看向门口，六只眼睛尴尬地对视。

　　“你们这是......”扶枝面色古怪地指向两人互相放在对方胸膛上作乱的手，有些欲言又止地将指尖转向自己，“我这是，打扰你们了？”

　　这目光着实灼人，两人瞬间像触电般收回了缠斗的手，七嘴八舌地开始解释。

　　“你别误会啊，阿枝，我刚才那是在给小记者包扎，他胸前这块纱布没绑好，你千万别误会。”姬明远的手摆得像随风飞舞的破布条，险些扇到旁侧邓和的脸上。

　　邓和则一边躲避姬明远的“偷袭”，一边忙不迭地开口：“我不需要他笨手笨脚的帮忙，这才要伸手要拒绝。事实就是这样，你不要乱想！”

　　两道身影身体因包扎而略显僵直，可分开的动作却迅速得很，两句话的功夫就跑到两张病床上，一左一右背向而坐，泾渭分明，好像中间横了一道楚河汉界。

　　扶枝抿唇又张口，几番犹豫下还是没说出什么配合他们的话，沉默片刻后恶从胆边生，故作严肃地说：“嗯，嗯，明白了，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尊重你们的选择。”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细想却全是问题，俩人正要继续转过头继续反驳，却见扶枝憋着笑伸手叫停：“好了好了，不跟你们说这些废话了——我来除了要看看你们伤势如何，同时也是要告诉你们，契约解决了，庄凌云醒过来了。”

　　谈起正事，几人的面色变成一样的沉稳，邓和与姬明远听完扶枝过分简短的陈述后，有很多细节还想深入询问，于是扶枝又多费了些口舌，将所有内情将给两人听，包括之前一直不想说的伯特家主的部分。

　　对于庄园内部的家事，姬明远表示愤慨，邓和则是在他说完后无奈地补充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有些难题总是绕在这几个字里出不去，希望庄小姐能够跳出这个思维怪圈，并且能有足够的力量去反抗这种悲惨吧。”

　　“她可以。”

　　扶枝的肯定不是没由来的，她人虽然离开了庄园，但给庄园下的监听术法并未第一时间撤销，所以她听到了在她走后庄园内爆发的那场争吵，内容虽然不能一字一句记得清晰，但结果却在扶枝心里明明白白地记下了——庄凌云直面海曼，严词拒绝了他想要将自己“卖给”伯特家主的想法，海曼勃然大怒，却被庄凌云用舆论、名声、金钱等多重理由不断抨击与威胁，父女关系几乎走到了冰点。

　　但庄凌云也得到了自由，争吵的末尾，年轻女孩随船远赴他乡的计划被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毕业后她要前往战区的消息。

　　这个决定或许会牵绊出更多的争吵，甚至最终威胁到生命，但天鹅已经展开它的双翅，决心离开那片掌控它的水潭。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扶枝会心一笑，并没有将这些告诉邓和与姬明远，而是顶着二人疑惑的目光再次重复：“她可以的。”

　　扶枝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停留，而是与二人说起了后续计划：“在蛊雕的事情里，我就觉得是有人在背后一手促成此事，而永寐的出现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两个存在于上古典籍中的灵物，如何就会在灵气稀薄的现在出现。”

　　“尹哲彦口中的‘主家’或许就是突破口。”邓和插言。

　　扶枝微微点头，肯定了他的说法：“不管蛊雕与这个所谓的‘主家’有没有关系，永寐的现世一定是主家一手促成的。而永寐凝成实体又依赖于庄凌云身上杂糅灵气中的一股，我想再次从这股杂糅灵气上查起。再联系到为尹抱香招来祸患的那批古董，一切的线索都指向庄家古董行为齐家买下的那批古董——势必要去古董行再走一趟了。”

　　姬明远一向是无条件支持扶枝的计划的：“准备什么时间过去，要我准备什么吗？”

　　扶枝的话中意思明显是要偷偷潜入调查，所以也就省去了与庄园联系的步骤，姬明远甚至做好了扶枝马上就要动身的准备，转身寻起了外套。

　　“不用着急，你们这几天先把伤养好，古董又不会长脚自己跑了。”

　　扶枝按住姬明远躁动的肩膀，又偏过头与邓和说：“你的纸条，很有用。不过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能够理解你的用意呢？”

　　邓和没料到她的话题转得如此之快，正是在思考古董来源的思路一滞，半晌才回过神来回答这个有些奇怪的问题：“就，很好理解啊，不过是一句诗，怎么会不理解呢？”

　　姬明远以被按住的肩膀为轴心转了半圈，扭着身子发问：“其实上次你一下子就想到蛊雕老巢所在我就想问你了，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不像是一个普通小报记者。寻常的小报记者不是应该更关注街头巷尾的家长里短吗，你怎么看起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外加上古时期的消息，你都了然于心。”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邓和？”

　　姬明远的疑问也正是扶枝一直都有的，不过她向来是不愿意深究人心，这个复杂的存在让她有些不耐烦去探索。不过今时姬明远能将这个问题挑明也是好事，毕竟再深入查下去，三人就真的要变成有着共同目标的同行人了，生死安危即将被牵系在一起，还是应当谨慎些。

　　“我？我真的是惊语报社的记者啊，报社里的其他人都可以为我作证，主编更是一手带我入行，我没撒谎的。”

　　邓和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但又称不上是心虚，扶枝不动声色地在双眸上加持灵气，也未曾看见他周身浅淡的灵气痕迹有什么波动——看来是真话。

　　只不过，他似乎还是对他的来历有所隐瞒。

　　扶枝一面觉得无伤大雅，一面又确实想要知道，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出口的话却极为艺术：“没关系的，我们不过萍水相逢，邓记者不愿意和盘托出自己的身份也情有可原......”

　　姬明远福至心灵，语气淡淡地接上扶枝的话：“哎，本以为经历了这么多离奇的事情，邓记者会把我们当作可以交付秘密的朋友，结果现在看来，不过是普通朋友罢了。”

　　“我真的没骗你们！”邓和在揶揄声中涨红了脸，将吐未吐的话噎得他着实难受，索性冲口而出，“我了解那些是因为我母亲从前逼我看了很多书！”

　　邓和的母亲？

　　这个陌生的人物一出，扶枝与姬明远都有些恍然大悟。

　　是了，邓和的知识不是凭空而来的，如果是他母亲一直在背后教导他学习，那他的母亲一定也是一位极有才华的女性。

　　其实邓和的文字与惊语报社的其他人，甚至与余京城内所有叫得上名的小报社里的记者都有着很明显的不同，按照他的水准，甚至可以去余京老牌大报社任职。

　　这并不寻常，甚至有些惊人，扶枝突然对这位女士起了浓重的好奇心。

　　只是在扶枝正要开口继续询问的时候，病房门突然被叩响，并在她应声后吱呀而开。

　　“哪位是扶小姐？”站在门口一身司机打扮的男人有些拘谨地扫过三人，最后将目光定在唯一的女士身上，“扶小姐，庄小姐让我把这个给您。”

　　一把钥匙被递了过来，扶枝接过后未曾多问，司机也没有多解释，只是鞠躬后告辞离开。

　　“这是？”邓和探头打量着那把平平无奇的钥匙。

　　“大概是尹哲彦实验室的钥匙，庄凌云说完尹哲彦的异常后应当是看出来我想要继续去调查的心思了。”扶枝的表情没什么波澜，语气却柔和了些许，“真的是傻，尹哲彦已死、菌人归山、庄凌云在家养伤，我如今想去调查难道还要通过正常途径开门进去吗？”

　　嘴上说着违心的话，但余下两人就是能看出她的好心情，未曾多调侃，只是默契地对视一笑。

　　“既然庄小姐送来了钥匙，我们不如就先去余京大学走一趟吧。”邓和提议。

　　扶枝刚想点头，目光却突然落到邓和微散的衣襟下露出的纱布，话锋陡然一转：“你们两个安心养伤，我自己去就是了。”

　　“我俩这点伤不算什么——说起来也很奇怪，那些个黑影，虽然一个劲儿地向我们扑过来，但并没有致我们于死地的想法，只是用像刀一样的风推开我们，靠近庄凌云。到现在我也没想明白尹哲彦想干什么。”

　　姬明远下意识地挠挠头，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扶枝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疑问，而是就此继续强调她的观点：“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到了那儿不还是给我添乱吗。别以为尹哲彦死了就万事大吉了，背后的‘主家’还躲在暗处，我们随时都有可能再度陷入危机，你们早点把伤养好才是帮我忙。好了，就这么定了。”

　　扶枝说完，就捏着钥匙揣进兜里，准备转身离开，却是转身转到一半又想起什么，重新转了回来，对邓和说道：“对了，尹哲彦的死早晚会被发现，我虽然可以用法则之力将我们在其中的痕迹遮掩过去，但巡捕房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我想放长线钓大鱼。”

　　“所以有时间的话，今晚可以请你的那位巡捕朋友来茶馆坐坐。”

　　邓和没有多问，便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我这就给巡捕房去电话。”

　　扶枝再次深深地看了邓和一眼，便推门离去，去寻找那把钥匙指向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