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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三人行 ...

  •   沮渠蒙逊的目光在殿中缓缓一扫,极短的一瞬,目光掠过那位蒙面女祭祀,没有停留,但那眼神太犀利。她抬眸的一瞬,沮渠蒙逊心中剧震,很久没感觉到快速心跳,差点没控制住自己冲过去。
      女祭司露在外面的双眼画着浓色眼线,隔着距离与他对视,似乎并不想看他,但又不想故意躲避,有种倔强的澄明,就像第一次在佛塔时那样。对,就是那种眼神,就算她变了模样,换了身份,眼神那种不经意展现出来的东西,才是最真的。
      沮渠蒙逊骨子里有种偏执,接近于疯狂,几番沉沦,那股劲已经藏在了他锋利善于伪装的外表之下,功高盖主的泸水胡可汗已转变成玩世不恭的北凉尚书左丞。
      刚才的扫视看似不羁,没有停留,然而阿祇并没自信骗过沮渠蒙逊,这个男人对掌控有执念,从药师佛下的第一次相谈,他们的人生就开始纠缠。
      利鹿孤乍听鸿胪寺遭窃,以为暗中有人针对北凉使团之间,但若只是丢了无关紧要的东西,又拿不准是否沮渠蒙逊故意寻衅,于是面上关切道:“孤即刻派人去查。”
      沮渠蒙逊故意清晰地说:“谢陛下!不过是摸进去个鼠辈,偷了孩子爱玩的符牌,一模一样的臣那里还有几个,找不回的话也无妨。”
      阿祇头脑一轰,尽是他口中的“孩子”。接下来,哪怕事关地母符,她也没空理会,僵在当场。
      利鹿孤略带尴尬,“来人,快给贵客添席。”
      沮渠蒙逊无所谓的一笑,“不必麻烦。”
      正当大家以为,告完状的北凉使臣就要拂袖离开时,沮渠蒙逊却大步一迈,绕过半圈席位,停在女祭司前,然后径直走向她原本的位置,极自然地坐下,仿佛那里本就属于他。
      沮渠蒙逊抬头看向女祭司,神情温和得近乎随意,“祭祀,不坐?”
      语气像两人很是熟识。
      女祭司回神,冷傲地站在那里。
      利鹿孤没有再让人添席,笑道:“哈哈哈……孤招待不周,祭祀大人一起坐!”
      他大手一挥,派来两位侍女斟酒,“伺候好贵客。”
      今日乃是借春猎的名义,南凉王和心腹们准备“招待”尧乎尔女祭司的鸿门宴,气氛本就荒唐,现在突然多了北凉使臣,气氛多了一丝莫名诡异。
      阿祇成了关注的焦点,只得缓缓就坐。
      女祭司面纱低垂,袖中藏香,神情安静得像与世隔开,精神在药香的熏陶下保持清醒,眼眸瞥见她的左侧,深玄色文官官服散落在旁边坐席上,襟缘织极细暗纹,像一张网朝她的祭袍笼罩而来。
      她悬着的心尚未落定,外面又有通报传来。
      “——敦煌城主,到。”
      空气仿佛被谁轻轻抽走,阿祇的心猛地一沉。
      帘幕掀起,一道身影踏进来。
      风雪跟着他一起入帐,冷意裹着衣角掠过席间,灯火晃了晃,又稳住。深色长氅落在肩上,未拂的雪在火光下慢慢融化。步伐不疾不徐,既不像赴宴,也不像急报,更像一位本该就在此地的人。
      来人正是李暠。
      他已过而立,早不再是少年锋芒,却比年轻时更难移开目光,身形修长挺拔,肩背笔直,如久经风沙却未曾折损的松木。长氅下的衣摆简净,没有多余装饰,却因气度显得格外清贵。
      李暠微微行礼,“见过南凉王陛下。”
      与北凉使臣沮渠蒙逊的态度相比,敦煌城主雍容典雅,气度不凡,灯火照亮面容的瞬间,殿中几名南凉人立刻起身,都是出塞受过玄玉阁恩惠的旅人。
      利鹿孤对李暠颇为敬重,起身与之称兄道弟,道:“玄盛,莫非也被驿馆惊扰了?真是孤之罪过。”
      李暠客气地说了声:“不敢。”
      “欸——,莫这么说,孤当年曾得到玄郎君的照拂,不然很难活着从西域回来。”利鹿孤感慨地说。
      在座的南凉贵族都知道王的这段经历,不敢多说什么,毕竟王那时是个不受重视的王子,秃发乌孤势大,没有儿子,对王弟们都很忌惮。
      不远处,沮渠蒙逊轻轻一笑,手中转着酒杯:“李太守,来得正好。”他口中的“太守”是北凉段王给李暠的官衔,如今李暠除了是中原李氏家主,亦是名副其实的西域地下势力领袖,行走在外,人们更愿意称李暠为——敦煌城主。可是,沮渠蒙逊偏偏不遂众人心意。
      “左丞大人。”李暠拱了拱手。
      他的目光投向这边,只见沮渠蒙逊与蒙面女祭司并席而坐,尚书左丞的官袍让沮渠蒙逊穿得狂放不羁,李暠道:“你我同僚,就不必客气了。”
      沮渠蒙逊慢悠悠地举杯,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向身侧,“李太守真让下官避之不及,从落脚驿馆起,每日寻某听经下棋,这次不会是跟着某进的王宫吧?”
      李暠莞尔,朝沮渠蒙逊看来,“与左丞大人许久不见,修身养性不遑多让。”说完,人自然而然来到他们这席,在沉默的女祭司右手边坐下。
      阿祇始终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立刻抬头,因为她知道若此刻反应慢半息,便是陌生;若反应快半息,便是破绽。
      利鹿孤初登大位,全靠北凉的势力稳定朝局,对这两位颇为仰仗。沮渠蒙逊脸色不愉,利鹿孤打量着有些“拥挤”的侧席,原本那就是给尧乎尔女祭司单独准备的酒席,如今多了两位,忙扫了眼侍从,立刻他们抬来大案几,换下旧的,摆上酒水美食。
      利鹿孤热情招呼,“来得好,我们正商议着春猎。”
      女祭司的面前出现盛情款待的情景,与之前对自己大相径庭。她的右手边,是如明珠般的敦煌城主,深邃面容被汉人气质压住锋芒,风华如清风立雪,锋利的骨相尽显温润。她的左手边,是如修罗临世的匈奴左丞,目光平稳,神情莫测,额上疤痕和锐利眼神,让这张有攻击性的俊颜,看起来暗藏锋芒。
      相比二人的松弛感,阿祇暗中让呼吸稳下来。
      一息……两息。
      然后,她像所有人一样,在恰到好处的气氛下,随众人目光望去贵客,点头行礼,“见过敦煌城主。”
      李暠还礼,声音低稳温和:“来迟,打扰了。”
      利鹿孤介绍这位,“尧乎尔的铃月女祭司。”
      李暠抬眼,“铃月祭祀。”
      他含蓄一笑,眼底平静如幽潭。
      沮渠蒙逊举起杯,目光落在身旁的女祭司眉眼上,耐人寻味地对李暠道:“李太守,可觉得铃月祭祀的这双眼长得有些像故人。”
      李暠语气平稳:“世间眉眼,多有相似。”
      沮渠蒙逊的笑意深了一分,晃动着酒杯,“也是。”
      他举杯饮下,像话题已经结束。
      酒席的喧闹像潮水,一阵阵退又一阵阵涌。
      沮渠蒙逊那句话落下之后,空气始终带着看不见的张力。众人仍在谈笑,却隐约等待着什么——仿佛一根弦已经被拨响,只差最后一声回音。
      左右门神,陷入沉默。
      沮渠蒙逊喝酒,李暠自洽,阿祇忽然站起身,动作不急,却让周围声音自然低下去。她没有看任何人,只向侍从伸手,“水。”
      今日三杯酒水已满,她要水盏,不是酒。
      侍从微怔,仍迅速奉上两盏清水。女祭司接过一盏,双手持盏,如祭礼般端正,转向沮渠蒙逊。
      利鹿孤挑眉,沮渠蒙逊微微侧头,而李暠的手在杯沿停住了一瞬。这会儿,阿祇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祭祀之人,不可欺神,但也不能失礼。”
      这句话,让宴席彻底安静。
      她抬起水盏,侧身敬沮渠蒙逊,“今日已尽三杯酒,方才左丞言‘铃月似故人’,铃月忽觉——”她顿了顿,眼中含笑,“若再遮掩,反倒不妥。”
      说完,她自己伸手将面纱缓缓揭下。
      殿内火光跳动,众人先是一愣。
      因为露出的脸,与他们想象中的“美女”完全不同。女祭司肤色暗沉,略显黄褐色调,额侧与颧骨绘着细密的赭红图腾,眉间额带下空无朱砂婆罗花钿,鼻梁线条略显生硬,连印象中那清丽的下颌都变得多了棱角,俨然混着胡女的轮廓和祭祀的神秘。
      不是绝色,甚至有几分异样。
      “世人所见,不过皮相。”女祭司淡然道。
      沮渠蒙逊的笑意消失了。他静静看着眼前这张脸,目光一次也没有移开。阿祇举起水盏,以水代酒,向沮渠蒙逊轻轻一碰,“敬左丞大人。”
      沮渠蒙逊竟没说什么,一饮而尽手中酒。
      大概他有些醉了,除了那位没人能理解此时此刻他的心情,这么多年,不管阿祇换上什么新身份,只要愿意再同自己说话,就是他之所求。
      第二杯水盏,铃月端起,转过身。
      “敬城主。”
      说完,她一饮而尽,尽在不言中。
      正在这时,鼓声响起,是柔而密的皮鼓。
      “咚——咚咚——”
      节奏由远及近,像沙丘间翻滚的风。
      大殿内灯火被鼓声震得微微晃动,方才凝住的空气,被这阵鼓点轻轻推开。
      帘幕后,几道纤细身影鱼贯而出。
      楼兰舞姬。
      她们身着贴身窄袖舞衣,轻纱覆肩,腰间缀银铃。发辫细密盘绕,额间垂珠在火光下闪出碎碎光点。步伐轻快,却带着沙漠民族特有的韧劲。
      第一声铃响时,她们旋身如风。
      裙摆飞扬,像翻起的黄沙。
      鼓点渐快。
      舞步时而低伏,时而骤然腾起,腕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中原的婉转,只有西域的张扬与热烈。
      酒席重新活了过来。
      武将们拍案应和,利鹿孤朗声叫好。
      沮渠蒙逊靠在席侧,半眯着眼,像在看舞,又像在算计什么。欢快的鼓乐声中,他缓缓低声道:“李玄盛,这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李暠没有理他,目光平静落在舞阵中央,却没有真正停驻。这时,他居然拿起了筷子,架起了桌上的佳肴,好像真的胃口大开。
      刚刚下肚的酒,让铃月有些不适。
      春猎的酒可是很上头,她没注意李暠喝了没有,但沮渠蒙逊实打实地喝了不少,铃月下意识拿起筷子,往沮渠蒙逊那碗中夹了一只鸡腿,“好像味道不错,左丞大人尝尝?”
      沮渠蒙逊一怔,看画着奇怪浓妆的铃月,嘴角一翘,看得出阿祇不愿认他,那又如何,幸已先下手为强。他甩了甩脑子,心中一暖,怪不得,能把菩提那小家伙养成活宝样,他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只是,眼前多了一道碍眼的。
      沮渠蒙逊揉了揉额头,扫了一眼那边孤独的侧影,直接用手拿起鸡腿,放入嘴里,故意大声道:“果然不错。”
      铃月社死,不知为何,她始终不敢直面李暠。
      鼓声与铃声交叠。
      舞至最热烈时,一名舞姬忽然旋转而来,双臂张开,身姿后仰,发辫如黑蛇翻飞,在敦煌城主面前下腰,抛了个媚眼,火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影子。
      一瞬间,阿祇下意识抬眼,正对上李暠的目光。
      这时,忽然有人慌忙跑入大殿,跌跌撞撞地喊道:“不好了,鸿胪寺驿馆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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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子们,《大漠祇》不会坑! 今日没更新,不是断更,肯定是作者牛马的觉悟在发光。 飞飞是一个有时差禁锢的加班狂魔,现实生活中理工女一枚。 大漠祇源于敦煌蜜月,有情感洁癖的宝儿请高抬贵手,拒绝BE! 深夜,脑子选择活跃还是瞌睡,多是随缘~ 欢迎诸君留言鞭策,炸醒我!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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