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祇》赵小飞

140、等了你很久

　　鼓乐早已停了。
　　殿门外，远远可见一阵比一阵浓的黑烟从鸿胪寺方向翻卷而起。酒席忽被打断，椅案碰撞作响，鸿胪寺驿馆是各国使臣下榻之地，三日后又是利鹿孤登基后的第一场春猎，这时候若是烧死几个使臣，不仅可能引起外交危机，更是大大的不吉。
　　沮渠蒙逊原本半倚席案，下一瞬，他猛地站起，动作快得连衣摆都带翻了酒盏。酒液泼洒在地，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失去从容地竟看向铃月女祭司，阿祇心中一咯噔。
　　沮渠蒙逊质问来人：“何处起火？”
　　前来跑来报信的人是宫门执事，他也是发现鸿胪寺驿馆的上空浓烟滚滚，就急着来禀告：“……像是东厢附近。”
　　这一句话，让沮渠蒙逊的脸彻底变冷，恐慌蔓延到他身旁的女祭司。
　　鸿胪寺驿馆的东厢，正是北凉的使团，沮渠蒙逊的眉头一皱，为何黑铁骑没有发出信号？他来不及与利鹿孤告辞，直接冲出大殿，铃月女祭司的使团不住在鸿胪寺驿馆，但是不知为何，竟也跟着冲了出去，独留李暠沉稳地坐在席案。李暠的心思，怕是只有他自己能懂，他像一个美丽的剪影，在嘈杂的大殿中，眼神落在刚才阿祇坐过的位置，默默独坐。
　　利鹿孤指派了下去，“还不都给孤去救火！”
　　“是。”宫门执事一阵风似的出了宫门。
　　利鹿孤庆幸李暠和沮渠蒙逊至少没有受伤，还好李暠在这里，便有些歉疚地对他道：“乐都城里最近是多事之秋，玄盛，若不不介意，不如就搬到王宫来住吧？”南凉王态度诚恳，李暠不好直接拒绝，缓缓起身道：“李某不喜拘束，打算暂住驿站。”
　　驿站那边前日走了些使团，正好空出房间，如今更没理由拦着他入住。然而，利鹿孤生怕怠慢了贵客，玄郎君与他相遇于西域，他倒是知道几分玄郎君的性子，奢简他确实不在乎，但若是决定了的，便甘之如饴，无可更改。
　　此时，在王宫中，铃月祭祀脸色苍白地往宫门处跑去。
　　她顾不得仪态，衣摆被风掀起，脚步急得失了平日的沉稳。
　　刚穿梭入回廊，一只手忽然从暗处伸出，猛地将她拉过去转角。阿祇几乎本能反击，手腕一翻就要挣脱，却在看清对方的瞬间停住，那是个穿着侍女服饰的女子，身形纤细，却力气极大，面容似曾相识。
　　侍女将阿祇拉近转角的墙后，手指轻点在嘴唇上，示意阿祇噤声。不一会儿，几个黑色身影从相反的宫门方向跑来，消失在回廊，像是在找什么人。
　　阿祇认识他们的穿着，他们是黑铁骑，沮渠蒙逊的人。
　　阿祇越看她越眼熟，恍然道：“你是刚才在殿上的那位……”
　　对，就是稳稳托住阿祇胳膊，然后使了一把力的侍女，当时不知她是何意，也不确定她是有意无意，但看得出侍女有些功夫，拉她行走起来又轻又快，她低声道：“大人，请随我来。”
　　阿祇反握住她的手，逼停她的脚步，“是谁派你来的？”
　　那侍女在阿祇手上写下一个字，阿祇睁大双眼，心中明了，那是一个“玄”字。
　　阿祇不等阿祇再开口，侍女七拐八拐地带她进入一个隐蔽的屋子。关好门，侍女立刻对阿祇行礼，“大人，请与属下互换衣物。”阿祇懂她的意思，道：“不行，他们要找的是我。”
　　“外面不安全，待会您从这出去，走马厩后面的门，那里有马车会带您出宫。”
　　说完，她就开始解自己的衣衫，见女祭司仍在犹豫，侍女展露衣衫下的紧身软甲，语气肯定地对阿祇说：“大人不必担心，主子说过女祭司没有生命危险，属下只需要引走那些追踪您的人。”
　　阿祇看向侍女，并不觉得这样就能堂而皇之接受人家的好意，她问：“你叫什么？”
　　“凉七。”侍女继续说：“大人放心，属下轻功不错。”
　　事急从权，几息时间她二人已经互换身份。
　　不过，还有个问题——女祭司的脸。
　　其实，阿祇一直在袖中备着去除药汁的药瓶，先用指尖按在眉心，以及下颌与鼻梁处，揉了几下，蜡脂被她迅速撕下。再将药水倒在掌心，迅速擦去脸上的图腾和暗沉药汁，肤色在湿润后慢慢显出原本的白皙，用里衣的衬轻轻一擦，暗沉褪去，露出真正的肌理。
　　片刻之间，女祭司那张独特的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祖慕祇原本的容貌，五官线条柔而锋利，眉眼含光，在明灭交织的暗室中显得近乎惊心动魄。凉七有一瞬恍惚，像真的看到神迹在眼前，女祭司的易容术，比她们暗卫的手段还高明。时间紧迫，凉七利落地帮她散开头发，梳成低垂的宫女发式。
　　只是这张脸……太过出众。
　　凉七咬牙，拱手带着歉意说：“大人，得罪了。”
　　她从香炉里抹了把炉灰，在阿祇的脸颊上轻轻扫了一道，压低光泽，但即便如此，也掩不住本色。凉七知道，时间不够了。她蒙上女祭司的头纱前，拔下头上的一根簪子，插在阿祇头上，快速对阿祇道：“大人，若于危难，这簪子里——有毒。”
　　阿祇有些担心，外头的脚步越来越乱，“凉七，不要硬拼。”
　　凉七穿戴完毕，她原本的肤色就是南凉女子特有的小麦色，身量与阿祇相似，眼睛露在面纱外看不出大的异样，身为训练有素的暗卫，她们喜形不露于色，听从阿祇的命令，道：“是。”
　　再出门时，鸿胪寺方向的烟尘，已飘向王宫方向。
　　宫道混乱，没人会仔细看一个小跑的宫女，阿祇不是第一次扮作这个身份，今日不知是否饮了酒，或者担忧菩提的安危，心有些慌。她低头快步而行，不远处，墙外禁卫的脚步声交错奔走，一墙之隔的内院，也多了不少凌乱的人声。
　　火已经烧起来了，真正的局，才刚刚显形。
　　阿祇按照凉七的口述，从一扇小门混出暗室，走了没多久，果然见到了马厩。她步履匆匆，正要往后门的方向跑，身后突然传来声响，她忙抱起干草，放进马厩槽中假装喂马，身后的脚步声停下，“找到人了吗？”
　　有人回答：“那边没有。”
　　先头的人下令道：“分开找，不能让女祭司离开王宫，一定要活的！”
　　旁边几人齐声：“是！”
　　脚步声四散，有脚步朝她而来，“喂，你，转过来。”
　　换作宫女装扮的阿祇，低头转过身，走过来的禁卫对她道：“抬起头。”
　　女祭司尚未出宫，听闻她脸上与颧骨绘着细密的赭红图腾，上面的人交代过，所有宫内的可疑人都要查，当眼前的宫女抬起头，意外的是一张清丽小脸，显然不像传闻中的女祭司，禁卫未来得及盘查，那几人返回，边跑边大声道：“在那边，快追！”
　　禁卫放过了马厩里的阿祇，全数追着“女祭司”的身影而去。
　　站在原地的阿祇，没有立刻逃走，而是等禁卫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才转身离开。谁知一下又撞进一个人的怀中，她刚要出手，手腕忽然被一只手扣住，力道极稳。
　　她抬头，见到眼前人竟是李暠。
　　李暠没有叫她的名字，甚至没有看她的脸，只是沉声道：“跟我走。”
　　下一瞬，他已经拉着她就往后门走，他的手好似铁箍，为祖慕祇的手腕量身打造而成，不大不小，刚刚好。她若乖乖不跑，铁箍如同手镯，紧贴着她的肌肤，不留一点儿空隙；她若逃避逃跑，手镯立刻变成铁箍，钳在她的手腕上，紧紧的，恨不得入骨三分，令人无法挣脱。
　　阿祇被李暠这么一攥着，就知道他认出了自己。在她揭下面纱那一刻？还是在她卸去图腾的现在？或许更早。她的一颗心随之缩了又缩，差点就要挣脱而去。她被他拉着，几乎是被拖着走，他的掌心温度比暖炉还要高，握得很紧。
　　三年未见，她觉得李暠好像变得与以前不一样了，昔日善于隐藏情绪，心济天下的士族之长、西凉之主，居然不再是温和的君子，如果她没有看错，李暠像在……克制着怒气。
　　他们穿过宫门暗影，远处驿馆火势翻腾，阿祇心焦无比。
　　李暠缓缓开口，一种压抑的低沉声：“不用担心，凉五在守着他，如果有事，我们会得到消息。”压在阿祇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没有问他怎知道她在寻人，寻的人还在鸿胪寺驿馆，他的眼皮子底下。
　　走出后门，果然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却不是那辆拉风的黑色马车。
　　李暠将阿祇送上马车，自己翻身而上，掀帘入内。他转身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马车中有些昏暗和莫名的压抑，李暠与阿祇并排而坐。他的眸光，仿佛浮云遮月，偶尔沉得骇人，偶尔露出璀璨寒星，那变化莫名的眸光，正如他此刻的心情，明明充斥着狂喜，却又载满了愠怒。
　　马车开动，他的手却是丝毫不松，紧紧攥在阿祇的手腕上。片刻后，手才逐渐松动，移到她的手掌上相握。阿祇有些不自在地想松开他的禁锢，偏偏李暠压根没有松手的意思，又紧了紧。
　　终于，阿祇忍不住开了口：“呵呵，好巧。”
　　“不巧。”李暠沉沉的声音道：“我等了你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