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已无旧少年》顾新城

67、支持

　　西单离逯宅不远，四五公里的路程说话间就到，胥己诚把车停在老位置，又把装有芝士蛋糕和玻璃杯的纸袋子递给她，叮嘱道：“吃完饭后再吃。”
　　逯湘凝开心的接过，在他脸颊上附送香吻一枚，说道：“你先别走，等我下，我把衣服给你。”
　　他都忘了这一茬了，点头说好。
　　逯湘凝飞快跑进院子里，等出来时就看见靠在车边的人，她又跑过去把纸袋子递给他，边说：“应该是你的size，你回去试试呀。”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逯湘凝白了他一眼，这什么蠢问题。“我有眼睛，谢谢。而且肖裕帮我参谋了，他也觉得这个size没问题。”
　　胥己诚接过袋子，不爽的说：“如果你不提这个名字，我会更高兴一点。”
　　她顿时哭笑不得，“拜托，肖裕的心全在裴学姐身上，别说人了，就是一只母苍蝇都入不了他的眼，你吃他的醋那不纯粹是自讨苦吃吗？”
　　他明明知道肖裕有多爱裴学姐，也知道除了裴学姐以外，肖裕根本不可能多看别的女生一眼，却还要吃这种莫名其妙的飞醋。
　　“就是不爽。”不管是曾经的裴涪浅，还是如今的逯湘凝，都和肖裕这个垃圾有了联系，就是让他很不爽。
　　“为什么？”
　　他冷嗤道：“听不得这种脏东西。”
　　逯湘凝举手投降，“得，我闭嘴，你俩继续相爱相杀。”
　　天彻底黑了，她提醒道：“开慢点，注意安全。”
　　他嗯了一声，拉开车门。
　　逯湘凝四下望了望，眼见没人，飞快的在他脸上亲了下，一触即离，“到了跟我说哦。”
　　喉结滚动了下，他转身看向她，点点头，“回去吧。”
　　逯湘凝见他上了车，这才挥了挥手，眼看着车驶出胡同，她才依依不舍的走回到身后的四合院里。
　　爷爷一早就让厨房备了好几道她喜欢吃的菜和甜点，祖孙俩开心的吃着晚饭，饭后她又陪爷爷喝了点茶。
　　逯湘凝泡茶的手艺也是从小练出来的，逯老喝了一口，评价道：“不错，又有进步了。”
　　“是吧。”她嘿嘿一笑，都是爷爷教的好。
　　逯老放下茶杯，话题一转，说道：“凝宝儿，给爷爷讲讲你那个学长的故事吧。”
　　逯湘凝愣了下，反应过来爷爷是在问她官是言的事情。她点点头，说了声好，然后给爷爷讲起了和官是言相识的经历。
　　从第一次见面，再到古北水镇，最后讲到玉树，回忆起最后见到官是言躺在棺材里的那一幕，眼泪还是忍不住的掉了下来。
　　逯老心疼的递给孙女一张纸，叹气道：“凝凝，你是一个善良重感情的人，他是一个有家国情怀的人，你们都是好孩子。”
　　逯湘凝吸吸鼻子，点点头不语，茶凉了，她又去换了壶茶。
　　逯老看着她泡茶倒茶的专业手法，嘴角微微上扬着，也不知道以后谁能娶到自己这么优秀的小孙女。想到元旦时的事情，他小心翼翼的张嘴问：“凝凝，再给爷爷讲讲你那个男朋友的事情吧？”
　　茶水差点溢出茶杯，逯湘凝赶紧放下手中的茶壶，怔愣了片刻，轻声说：“好。”
　　**
　　——西城区某军区大院
　　胥己诚今儿开的是程少臣的车，自然被门口的警卫拦了下来，他摇下车窗探头对警卫员打了个招呼，对方认出了他，很快便被放行，他道了声谢一路开到了家门口。
　　车刚熄火，听到汽车发动机轰鸣声音的迈芝灵就一路小跑着出了门，看见自己期盼的人，激动的冲了过去，“哥哥！”
　　胥己诚稳稳的接住了她，顺手揉乱了对方的头发，蹙眉道：“多大人了，还冒冒失失的。”
　　迈芝灵才不理他那张不会说话的嘴，探着头在他身后打量，“哥哥，你给我买什么好吃的了？这么久没见过你心爱的妹妹了，你打算送她一个什么贵重的礼物呢？”
　　胥己诚真服了，掰过对方的头，没好气道：“送你个屁。”
　　一天就惦记着吃喝玩乐。
　　迈芝灵眼见没礼物，脸上的期待瞬间消失，冷漠道：“哦，那这位解放军同志还是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胥己诚微微点头，从车上取下来星巴克的袋子，更加冷酷的说：“行，那巧克力蛋糕还是喂狗吧。”
　　小姑娘眼睛倏地亮了，跳起来去抓袋子，打开一看竟然还有自己最喜欢的小熊！
　　迈芝灵欣喜的说：“哥哥最好了！”
　　胥己诚看着小丫头高兴的样子，鄙视的嗤了一声，小势利眼。
　　俩人一起推开院门进了家，胥己诚在玄关换了鞋，慢慢悠悠的走向客厅，不经意间一抬头，顿时诧异的不得了，他爹回来了？
　　他回头看了眼迈芝灵，迈芝灵扑闪着大眼睛点点头，“对呀，爸爸也回来了！”
　　还真不是他的幻觉，胥己诚走过去，规规矩矩的叫了声：“爸。”
　　正在沙发上看报纸的胥参谋长闻声头都没抬，高冷的嗯了一声。
　　胥己诚无语了，“都回家了，咱就别摆谱了行吗？”
　　胥参谋长慢条斯理的放下手中报纸，又折了折，规整的放在茶几上，这才轻抬眼皮看向对面的人，冷声问：“去哪儿了？”
　　胥己诚脱掉外套顺手放在了沙发靠背上，语气淡淡的说：“您又不是不知道。”
　　他不相信他爹会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又何必多此一问。
　　胥泽衍目光渐渐变得深邃，他望着面前已经高过自己的儿子，沉默不语。
　　从军二三十年，牺牲过的每一位他认识或是见过的战友忌日，他都记得，这也是他今天特意回家的原因。
　　父子二人眼神较量间，迈汐茵端着刚切好的果盘从厨房走了过来，看到儿子回来，开心的说：“橙宝你回来啦。”
　　父子俩眼皮同时一跳，胥己诚还没说话呢，胥泽衍先皱眉道：“他都多大了，你还这么叫他，像话吗？”
　　“就是！”胥己诚难得和父亲保持统一战线。
　　迈汐茵把玻璃盘重重地放在桌上，冷声对丈夫说：“他就是七老八十了，也是我的宝贝儿子，有问题吗？”
　　胥泽衍看了看生气的妻子，敢怒不敢言，扬一扬手，妥协道：“没问题，你说了算。”
　　胥己诚：“……”
　　真出息啊爹。
　　迈汐茵瞪了丈夫一眼，又把目光放在儿子身上，吩咐道：“去洗洗手过来吃水果。”
　　胥己诚微微颔首，刚走几步就耳尖的听到胥参谋长小声抱怨道：“在孩子面前你就不能给我点面子嘛。”
　　迈汐茵：“哦，在部队摆谱就算了，回家了还跟我面前摆谱呢？”
　　胥泽衍拉着妻子的手，讨好的赔了个笑脸，“说笑了不是，你是我首长，我就喜欢你跟我摆谱。”
　　胥己诚又嫌弃又鄙视的嗤了一声，真是把丢人当喝白开水，没一点儿尊严了。
　　久违的一家团聚亲子时光，迈芝灵高兴的吃着自己最喜欢的巧克力蛋糕，胥己诚偶尔捏几颗草莓喂到嘴里，边对母亲说：“您买这草莓不好吃。”没他今天买的甜。
　　迈汐茵闻言也尝了一颗，颇为同意地点了下头，“是不怎么甜，现在草莓还没到季节，再过一阵子就会更甜了，就这我还是挑最贵买的呢。”
　　一个大男生屁事这么多，胥泽衍看不顺眼道：“能吃吃，不能吃就别吃，吃个水果你还挑三拣四的，你没生在帝王家里，哪那么金贵的，一身臭毛病。”
　　他说句实话都不行了还，胥己诚切了一声，气愤的用力咬着草莓。
　　迈汐茵偏头瞪了丈夫一眼，“你怎么回事呐，儿子没回来的时候你整天惦记，一回来你就看这不顺眼看那不顺眼的故意找茬，怎么会有你这么矛盾的父亲。”
　　胥泽衍瞪大了眼珠子，诧异的看向妻子，不可思议道：“我惦记他？还整天，我闲的呐！”
　　迈汐茵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毫不留情的拆穿道：“是谁一进家门就问我儿子去哪儿了，还一直坐在客厅等他回来。”
　　“我是在看报纸！”
　　“得了吧，一晚上了，一份报纸都没翻过页，当我不知道呢。”真不知道这个人对亲儿子有什么可拿乔的。
　　胥泽衍愤怒的看向妻子，迈汐茵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他手指都气的发抖，最后狠狠一甩袖，哼道：“这位女同志思想有问题。”
　　迈汐茵直接移开视线，懒得搭理他。
　　胥己诚掩唇轻咳了一声，心里却激动不已，他爹这种人就该他母亲来收拾。
　　不过，他倒是挺意外，他爹今天是因为他才特意回家的？还一直坐在客厅等他回来？
　　稍微一思考胥己诚就明白了，他父亲也记着今天是官是言的忌日，心里泛起了一股暖流，他不自觉地勾起唇角，起身去给父母倒了杯茶，劝架道：“喝杯茶，败败火。”
　　胥泽衍端起茶杯一口就喝进了肚里，末了，重重的把杯子放在桌上，清脆的一声响似在提醒女主人他心中的不满。
　　迈汐茵一道凉凉的视线瞥向他，他又自觉地拿起茶杯装模做样的看了看杯底，然后轻轻放在了桌上。
　　胥己诚忍笑的辛苦，鉴于父亲今天做了次人，他主动帮助对方，找了个话题转移母亲的注意力。
　　“我今天买的草莓挺好吃的，又大又甜。”
　　迈汐茵果然接话道：“是吧？今天表现不错，还知道买水果吃。”
　　这男孩子就和女孩子不一样，女儿一年四季水果就没断过，儿子却和他那个爹一模一样，从小就不贪嘴，对主食以外的各种吃食都不感兴趣，彷佛吃了水果和甜品就会破坏他们硬汉形象似的，搞得她烘焙的兴趣都大打折扣。
　　胥己诚没隐瞒，“给我女朋友买的，我就是顺便吃了几颗。”
　　他主动提及女朋友，迈汐茵瞬间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连连追问：“你女朋友和你一起去祭拜同学了？有照片吗？让妈妈也看看呗。”
　　胥己诚微微摇头，“没拍过。”
　　唯一见过逯湘凝的迈芝灵立刻接过话茬，举手说道：“我见过，湘凝姐姐超美的，配我哥哥那真是绰绰有余了。”
　　胥己诚一个警告的眼神落在妹妹身上，超美是真的，但什么叫配他绰绰有余了，他有那么差劲吗？
　　迈芝灵小声嘀咕道：“说实话都不行了，你整天拉着张驴脸，跟谁欠你几百万似的，湘凝姐姐明艳动人又善良温柔，你可不是高攀了么。”
　　胥己诚捏起一颗草莓扔向她，斥道：“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把你当哑巴。”
　　迈芝灵气的跺脚，向母亲求救：“妈妈，你看哥哥，又欺负我！”
　　迈汐茵嗔怪了儿子一句，又好奇的向女儿求证：“真那么美呀？”
　　迈芝灵重重的点点头，“绝美，妈妈你见过后就知道了，我就没见过比湘凝姐姐更漂亮的女生。”
　　迈汐茵高兴的不得了，这可真是捡到宝了，她刚想夸儿子眼光好，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首长讽刺的呵了声：“肤浅。”
　　胥己诚：“……”
　　就肤浅了，怎么着吧！
　　迈汐茵在他大腿上拍了一下，命令道：“你别插嘴，旁听就行。”
　　首长不高兴了，蹙眉看向妻子，发出灵魂拷问：“我连发言的权力都没有了吗？迈汐茵同志，你不要太过分了。”
　　迈汐茵想了想，是不应该剥夺父亲参与儿子人生大事的权利，于是妥协了，“那你别打岔。”
　　首长嗤道：“我稀罕。”
　　迈汐茵不理他，径自和儿子说道：“什么时候让妈妈见见，我保证，我不是恶婆婆。”
　　首长啧了一声：“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就想着当婆婆了。”
　　迈汐茵转身瞪他，“你怎么这么烦人，都说了不要打岔不要插嘴，你要实在觉得在家待着无趣，就赶紧回部队去。”
　　首长气愤至极，“你简直不可理喻。”
　　是谁天天打电话催他回家的？
　　现在是怎样，他说句实话就要撵他走了？！
　　“你才不可理喻！”迈汐茵怒怼，偏头看见偷笑的儿女们，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胥己诚淡淡笑了笑，打了圆场，“不急，等她什么时候想见了再说吧。”
　　他相信母亲的为人，自是不会为难她，可他也希望她是自愿和他家人见面，他不想给她任何压力，除非她亲自提这事，否则他不会要求。
　　首长一听这话又不高兴了，冷呵道：“谱还挺大。”
　　这次胥己诚也不理他了，论起摆谱，谁能有他胥参谋长谱大呢。
　　迈汐茵想了想，点头道：“也是，军官二十五岁才能结婚呢，不急。”
　　胥己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瞬间喷了出来，他重重咳了几声，嗓子被呛得火辣辣的，十分无语道：“我的亲妈，我真服了，您能不能以后不要在我喝水的时候说这种可怕的话。”
　　迈汐茵缩了缩脖子，委屈兮兮的，“结婚生子是每个人都必经的过程，这有什么可怕的。”
　　这天简直没法聊了，胥己诚放下茶杯，站起身就要闪人。
　　迈汐茵急忙叫住他：“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没想过结婚你和人家谈什么恋爱呢？你这不是欺骗女生的感情吗？你可不能做这样的渣男啊，儿子！”
　　胥己诚头疼的扶额，眼神求救自家父亲，“爸，管管你老婆吧。”
　　胥参谋长趁机冷嘲热讽：“我能管的了她？她现在翅膀多硬的。”
　　迈汐茵：“不是胥泽衍你什么意思啊，你要是看我不顺眼你就直说，你阴阳怪气谁呢？”
　　“谁猴急跳墙我就说谁。”
　　“你敢说我是狗！”
　　“我说的是猴。”
　　“就没有猴急跳墙这个词，你就是骂我狗急跳墙！”
　　“迈汐茵，你无理取闹。”
　　“胥泽衍，你信不信我上军事法庭告你去！”
　　在父母的吵闹中，胥己诚和迈芝灵对视一眼，兄妹俩飞快的远离现场，溜回各自房间并顺手关上了门，他们无意参与这场闹剧也不想旁听，就把客厅留给那对幼稚的中年夫妻吧。
　　胥己诚背靠着卧室门，想到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嘴角微扬，笑了笑。
　　**
　　另一边，不远处的城北逯家，逯湘凝趴在爷爷的腿上，细细给他讲述着和胥己诚的相识，以及他们之间的美好回忆。
　　很久很久过去了，逯老爷子悠长的叹了声气，摸着小孙女的发顶，意味深长的说了句：“又是一个当兵的啊。”
　　又？
　　逯湘凝不解的抬头看向爷爷，“没有别人呀，我就谈过这一个男朋友。”
　　逯老爷子的眼皮颤了颤，淡淡的微笑着，问她：“当兵虽然神圣又光荣，但当兵的人都是牺牲小家报效国家的。凝凝，你从小被捧在掌心里宠大的，真的能忍受孤独和寂寞吗？”
　　这也是他当年坚决不允许逯时雨和陆长风在一起的原因，他不希望自己唯一的女儿跟着陆长风吃苦受罪。
　　逯湘凝认真思考了片刻，实话实说道：“爷爷，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但是我还年轻嘛，谈恋爱也没有必要考虑那么多复杂的事情对不对？我呢，就是基于当下最真实的反应去做选择，而我现在最真实的感受就是想和他在一起，基于目前，这就够了呀。”
　　未来那么长呢，谁都无法保证会出现什么变故，那么就没有杞人忧天的必要了。
　　她说的挺有道理，逯老心想是这个理儿没错。
　　现在的年轻人和他们那个时代不同了，又不是非要和这个人一条道走到黑，多谈谈恋爱也可以知道自己更适合什么样的人，择优选择才是理性的。
　　他挥挥手说：“罢了，爷爷也不想做那棒打鸳鸯的讨厌老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爷爷会尊重你的想法，只要你开心就好。”
　　这也确实是他的心里话，经过逯时雨那么一遭，他也看淡了，看开了。
　　当年他们自以为是对逯时雨好，可结果又是怎么样的呢？这几十年来逯时雨过的并不幸福，她没有发自内心的开心过，甚至对他这个父亲和两个哥哥都充满了敌意。
　　他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除了希望子孙平安喜乐，还有什么期盼呢？
　　罢了，罢了，随她们吧，他管不住了，也不想管了。
　　所谓儿孙自有儿孙福，就是这个道理。
　　逯湘凝在一天之内相继得到了姑姑和爷爷这两位重要家人的支持，激动的不得了，抱着爷爷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开心的说：“爷爷全天下最最最好！”
　　逯老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故意问道：“爷爷好，还是那小子好？”
　　逯湘凝没有犹豫，挥手说道：“那必须是爷爷，他连给爷爷提鞋都不配。”
　　逯老笑着摇摇头，宠溺的点点小孙女的鼻子，“你呀你，就会哄我这个老头开心。”
　　逯湘凝蹲在老人身边，想到一件事忽然就红了脸，她羞涩的对老人说：“爷爷，其实嫁给一个军人也挺好的，他回不了家，我就可以天天回娘家陪您了呀。”
　　逯老眼珠子转了转，目光飘向了远处，好像是这么个道理。